“日啖荔枝三百顆,不辭長作嶺南人”,嶺南之地,荔枝種植歷史久遠。對荔鄉子弟而言,荔枝不僅僅是甜美的水果,還是鄉土情感的寄托。“十年樹木、百年樹人”,荔枝樹不言不語,見證了我家幾代人的情感交織與時光流轉,成為記憶深處最溫柔的那一抹紅。
20世紀80年代的一個夏天,陽光透過輕紗般的云層,熱辣地灑在這片富饒的紅土地上,漫山遍野的荔枝,紅綠相間,像燃起的一個個小燈籠。村頭的荔枝園中,爺爺年輕時栽下的那棵桂味荔枝樹紅得最為耀眼。在物資匱乏的年代,荔枝是我們童年夢寐以求的佳果,每天早上天沒有亮就起來撿落果,假如能夠撿到一個,那是一整天快樂的源泉。爺爺小心翼翼地摘下最成熟的荔枝,他舍不得吃,作為家中長孫的我才有機會吃上當時價格昂貴的荔枝。我剝開硬殼,舉起晶瑩多汁的荔枝肉,半天也不舍得放進嘴里。荔枝的甜蜜與爺孫倆的笑聲,交織成了一段溫馨的記憶。
爺爺告訴我,早在南北朝的冼夫人時代,家鄉就開始種植荔枝,還形成了買賣荔枝的市場——蕉荔之圩。小時候,老家有一個習俗,每到清明谷雨時節,荔枝花盛開,村里的荔農便準備豬、魚、雞“三牲”到果園拜祭荔枝樹,爺爺口里念念有詞,大意是祈求今年風調雨順、荔枝豐收,小孩子跟著大人一起唱《拜荔歌》:“螃蟹紅紅,荔枝大如燈籠;螃蟹圓圓,荔枝載滿車船……”在爺爺心中,這棵荔枝樹是他對家族未來的期許,也是他對后輩無盡的愛與關懷。
后來,爺爺年紀大了,爸爸接過了爺爺手中的扁擔和鋤頭,精心打理這片綠意盎然的荔枝林。每當荔枝成熟,爸爸都會組織全家人一起采摘。大人們在樹上忙著摘荔枝,小孩成群結隊地在樹下玩著游戲,撿拾掉落的荔枝嘗嘗鮮。那時候荔枝產量低、單價高,依靠這棵荔枝樹,我家拆掉原來的磚瓦房,建起了兩層的“荔枝樓”,爸爸還在一樓入戶的地方設計了彎彎的拱門,貼上不同顏色的瓷片,這在那時候是很時尚的設計,引得周邊鄰居紛紛效仿。直到今天,荔鄉人每遷新居,必在院子種植荔枝數株,荔枝樹茁壯成長,乃至成園,人居荔園中,成為一道獨特風景。
再過些年,我也步入中年。爸爸媽媽已經退休,但是這棵荔枝樹并沒有“光榮退休”,反而煥發第二春,產量比以前都要高。面對日新月異的時代變遷,我嘗試借助互聯網平臺,將這份來自嶺南的甜蜜推向更廣闊的市場。我家的荔枝園在廣東偏僻的農村,早上摘下來還帶著露水的荔枝,在田間地頭就能找到冷鏈物流的寄送點,只需要在中午之前打好包交付郵寄,即使寄往西北、東北也是隔天就能到達,再也不用擔心荔枝“一日而色變,二日而香變,三日而味變”。看到遠方的朋友對家鄉荔枝贊不絕口,我的心中便充滿了自豪與滿足。
我的兒子和女兒,作為荔鄉家族的第四代,雖然生活在高樓林立的城市,但對那棵老荔枝樹的情感卻絲毫未減。經歷幾十年風雨,老荔枝樹的樹梢已經比家里的樓房還要高出一截,枝葉婆娑。父親在樹底下安置一圍石凳,每個周末,孩子們都會拉著我的手,來到荔枝樹下,聽大人講述“一騎紅塵妃子笑,無人知是荔枝來”的故事。每到荔枝成熟的季節,孩子們會爬上樹梢,盡情采摘、品嘗荔枝,實現了我兒時“荔枝自由”的夢想。大人們則聚在樹下聊家長里短,享受夏日的美好,在繁忙的生活中找到一份寧靜與甜蜜。
歲月悠悠,荔枝樹依舊挺拔,它見證了我們家族四代的變遷,也承載了太多的情感與記憶。從最初的種植到后來的守望,每一代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詮釋著對荔枝、對這片土地深沉的愛。在這棵荔枝樹下,四代人的情感如同荔枝的香甜,綿綿不絕,溫暖而深遠,無論時代如何變遷,家族的根永遠在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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