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疫是一個大事件,講好抗疫故事就是講好中國故事。面對2020年這樣一個凝結著特殊記憶、特殊情感的年份,兒童文學沒有缺席,兒童文學作家始終在場。一大批抗疫題材的作品,既是撫平疫情之痛的溫暖故事,更是引領兒童堅強成長的勵志之書。正如著名兒童文學評論家崔昕平、王泉根在《2020中國兒童文學:與時代、童年緊密同行》一文中所說:“極端環境下所迸發的對生活、對生命、對愛與理解的深層蘊含,使這些作品超越了對具體事件的記錄,成為兒童精神成長的寶貴財富。”
同樣的主題,應該說童話集《裝滿陽光的車子》顯得與眾不同。首先,這是一部創作于疫情結束后的作品,敘事視角獨特,書名就很明亮、溫暖。書中16個故事采用第一人稱,敘事者都是動物,比如《裝滿陽光的車子》中的“我”是一只奶牛貓,《櫻花樹下的重逢》中的“我”是一只年老的哈士奇,《急救車》中的“我”是一只體形巨大的金毛,《藍色的面包車》中的“我”是一只頂頂聰明的邊牧,《楚河漢街》中的“我”是一只聽話的柴犬等。這些被隔離起來或者無家可歸的疫情親歷者,睜大了它們純潔的眼睛,努力想要理解正在發生的事情。它們不太明白,為什么本來廣闊的天地,會縮減成幾十平方米的空間;它們也不太明白,原本一步也不會離開的主人為什么要“躲”起來,而且一“躲”就是好多天。它們不知道那些正在轟轟烈烈發生的大事,只知道自己的生活正在改變。比如《星光下的彩虹橋》中的“我”—小布,小布的主人外出多日未歸,自己被鎖在家里斷了口糧,餓得已經產生了幻覺,幸好被對面陽臺上的一個小朋友發現,他們用無人機為“我”送來了“空中快遞”—狗糧和香香的烤腸,“我”才活了下來。接下來發生的事情更令“我”意想不到,不但“我”得救了,許多和“我”一樣因為突如其來的疫情陷入困境的同伴們都得救了。那是怎樣一個激動人心的救援場面呢?請看:“我把頭往外一伸,我的天哪!一條條繩子牽在兩棟樓之間。我知道了,像我這樣需要救援的寵物們都被人發覺了。人們都通過自己的方式加入到這場寵物大救援之中。樓宇間還有幾架無人機在認真工作,它們的精準程度,考驗的是背后的操作者。”諸如此類,不一而足。作品通過一只只智商超群的狗狗或貓咪的視角,來打量這個被疫情襲擊了的世界,一雙雙眼睛既能看到人與動物之間的愛,醫護人員“逆行而上”的英勇無畏;看到鄰里之間同舟共濟、守望相助的情義;更看到身處苦難中的普通人的堅強樂觀……一個個故事展開雙翼,貼地飛翔,觸摸著全民抗疫的真實脈搏,書寫著艱難時刻的大愛溫情,以及生命最柔弱的那部分所展示出來的最堅強的力量。
當然,文學書寫都有自己的視角局限,因此所謂的“全景書寫”也只是相對而言。只有從多方角度出發,盡可能以更多元、更全面的角度切入,才能講好故事。《裝滿陽光的車子》以拼圖的形式全景呈現和細節書寫相結合的敘述方式,還原了疫情下人們的日常生活。具體來說,書中每個故事在個體視角的影響下,敘事者能夠進一步深入敘事情境,清晰地呈現出疫情中的局部細節,使人物和情節更具有表現力和感染力,以此凸顯童話寫作的文學性。與此同時,作者借助個體視角的限知特性,從情節、敘事和情感三個層面對作品的文學性進行了構建。例如《一個人的舞蹈》開頭:“我是博美小悠悠。其實,之前,我不叫悠悠,是有人給我改了名字。我的主人告訴我,她要去一個叫方艙醫院的地方。事情太突然了,第二天主人走了之后就再也沒有回來。我們可能都沒有想到一個事實,我一下子變成了一只流浪狗。”依然采用“我”—悠悠自述的方式,從名字講起,因主人去了方艙醫院,“我”的生活徹底改變。這個開場白行文簡潔,信息量大,為后面“我”到醫院門口等待主人,被一名護士姐姐收留等發生的系列故事作了鋪墊。但整個過程又并非平鋪直敘,中間也有小小懸念和插曲。“我”見護士姐姐每晚練習八段錦,開始以為她要參加什么比賽,后來才知道她是要去教方艙醫院里的病人。借此機會,“我”見到了久違的主人。故事的結局圓滿而感人至深:“有一天,我看到新聞里的護士帶著方艙醫院里的病人在跳舞,雖然她們全副武裝,看不到臉,但是,我還是看到了她,因為我有一雙犀利的狗眼卻不低看人。還有,她那口罩上邊的眼睛里總是有星星般閃動的光亮。”直至“跟主人回到家后,我讓她一直播放這條新聞,她笑,我叫。”在這篇作品里,除了“我”,還從“護士”“主人”等多個角度展開敘述。極具代表性的還有《急救車》,其中關于急救病人的細節也是通過主人對“我”的講述來完成的。這種多視角敘事,有利于切換個體視角和使用穿插敘事,從而能夠更為全面客觀地展現“抗疫”期間的整體情況。
值得一提的是,《裝滿陽光的車子》的謀篇布局頗有技巧,16個故事之間看似沒有緊密的連貫性,也沒有貫穿全書始終的情節,而一只寵物貓(或者狗)被救或者敘述者生活變化的經歷恰恰成了一條暗線,將其巧妙地串聯起來,使得原本松弛的片段變得更加緊密,整部作品的結構也顯得更加完整。隨著這條暗線的延伸,敘事的空間也從城市轉向鄉村。在末篇《舊自行車》中,“我”—旺財,是一只一歲的中華田園犬,要被主人寄養到鄉下八十多歲的奶奶家中,雖然不想寄人籬下,但還是無可奈何地接受了這個安排。在安靜得恍如隔世的村子里,“我”剛開始十分害怕收狗人華兵,以為他就是傳說中專門殺狗賣狗肉的,所以每次聽到他拖長聲調的叫賣聲時,“我”就會夾緊尾巴跑進屋子里躲起來。后來,經過一段時間的暗中觀察和慢慢接觸,我才發現不是這么回事。原來,好心厚道的華兵是收購家養的死去的貓、狗、兔等動物,做皮毛生意。“我甚至覺得,如果死去,自己的皮毛還能為別人保暖是多么有意義的事情。”這個故事,通過旺財的現身說法,刷新了我們對“收狗人”的認知。“我”與收狗人關系的改變,也是動物與人之間和諧相處的寫照。而“自行車上的鈴鐺和我脖子上的鈴鐺都是那么清脆,像唱歌似的。我想我一定是瘋了,怎么跟在一個收狗子的人后頭愉快地奔跑?”這樣的情節安排和主題思想,正好與該書首篇《裝滿陽光的車子》形成呼應—無論是那輛讓動物獲得重生的快遞車,還是收狗人帶老奶奶去遛的舊自行車,都成為特殊時期傳遞愛、傳遞溫暖的載體。這就是《裝滿陽光的車子》這部作品中作者精心安排的串珠式結構。此外,用人物對話彰顯個性形象,用幽默語言表現動物心理,簡潔明快的文字溫情暖心,也是該作品一個較為突出的特色。關于這一點,我們從書中《一路飄香》《櫻花樹下的重逢》《建兩座鎮妖塔》《月下去逛街 》《藍色的面包車》等故事題目即可感受到,作者以兒童的眼光創設童話般的情境,其筆下的每一個字、每一句話,都飽含對生命的慈悲,能喚起人們內心深處的感動和愛。這樣一種行文方式,可以使讀者更加輕松和愉快地閱讀,感受到作者的真誠和樸實。
總之,談起業已過去的疫情,成年人的感受依然是沉重嚴肅的。但作家胡平華卻能以童趣化的方式向讀者展現疫情來襲之下全民戰“疫”的故事,以文學手法藝術地還原疫情面前人性之光的力量。從這個角度來說,《裝滿陽光的車子》是一部真正地從孩子的視角切入,展現卡爾維諾式的以輕御重的作品。
責編:黃嘉暉
作者簡介
馬忠,生于70年代,四川南江人。中國文藝評論家協會會員,二級作家。1990年開始業余寫作,2004起主要從事中國當代文學與兒童文學研究。在報刊發表理論、評論文章200余萬字。出版有《站在低處說話》《兒童文學現象觀察》《文學批評三種“病”》等著作16部。現居廣東清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