項脊軒光照不足,晴天可以“室始洞然”,但是在陰雨天或黃昏時段,光是觸摸不到屋子深處的。這時候,我總想:歸有光是否有一張黃花梨書桌?明代房屋進深較深,一張黃花梨書桌,擺在書房,黃昏時映出琥珀色的光澤。這種琥珀色的光,和軒外的黃昏有了呼應。歸有光家有象笏,是其祖母夏氏的祖父太常公“宣德間執此以朝”的舊物。他母親的家境也比較富裕,“外祖與其三兄,皆以資雄”,因此,他擁有一張黃花梨書桌似乎也合理。
我無意考證歸有光有無黃花梨書桌,而是出于一種文學的想象。也許他應該有一張家傳的斑駁的黃花梨小案桌,容他熟讀經史。他趴在書桌上小憩時,夢到童年時光,母親中夜覺寢,督促他暗誦《孝經》,“即熟讀,無一字齟齬,乃喜”。我也是多事,把書架上王世襄《明式家具研究》拿下來翻看,古代案桌名字都那么美,褡褳桌、束腰月牙桌、扇面桌……若讓我替歸有光選,不妨是月牙桌,輕巧些,因為百年老屋總是漏雨,案桌輕些,他搬起來也方便不少。
“雜植蘭桂竹木于庭”,蘭在唐詩宋詞里一再出現,空谷幽蘭,象征君子之德,守得住寂寞。八月桂花香,這特有的香味提醒你一個季節的到來,而它最主要的妙處,是段末所言,“明月半墻,桂影斑駁,風移影動,珊珊可愛”。那么竹呢,可以聯系《世說新語》里王徽之種竹的典故“何可一日無此君”。我倒是更喜歡《紅樓夢》里瀟湘館的對聯,“寶鼎茶閑煙尚綠,幽窗棋罷指猶涼”。煙氣是綠色的,捏起棋子的指頭也略帶涼意,沒有一字提及竹,但所有的美皆是竹帶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