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于體式教小說

體式指的是文章或作品的組織形式和構造方式。它可以根據不同的分類標準來劃分，比如按照表達方式可分為記敘文、議論文、說明文等，按照語言風格可分為文言文、白話文等。體式是作品在形式上的特點和規律，它能夠幫助讀者更好地理解和欣賞作品。江蘇省特級教師王清在教學統編版語文七年級上冊《植樹的牧羊人》（以下簡稱“《植》文”）一文時，基于體式，從“首尾環境反襯”“荒野與人物反襯”“時代背景與人物反襯”“他人到來與牧羊人隱去反襯”四個方面進行教學，給我帶來很多啟發和反思。

從“不像小說處”切入

統編教材教師教學用書中，對《植》文的教學目標做了三個方面的設定：①練習默讀；②了解人物形象；③思考植樹行為的意義。

第一個教學目標容易達成，第二、第三個教學目標表面看來難度也不大，然而仔細一想卻不盡然，因為《植》文并不是一篇傳統意義上的小說，無法通過跌宕起伏的故事情節來塑造人物形象，也無法通過一波三折的故事情節來思考植樹行為的意義。要想達成后兩個教學目標，教師必須另辟蹊徑。

下面是王清老師的教學實錄片段——

師：通常來講小說最吸引人的是什么？

生：是作者虛構的有典型性格特點的人物形象。

生：是充滿矛盾沖突、跌宕起伏的故事情節。

師：所以，一提到《西游記》《紅樓夢》我們會想到什么？

生：會想到疾惡如仇、智勇雙全的孫悟空，想到敏感、細心、自尊自憐、多愁善感的林黛玉。

生：會想到好吃懶做又好色的豬八戒，想到刀子嘴豆腐心、爭強好勝、敢于追求的晴雯。

生：想到的是一波三折的“孫悟空三打白骨精”的情節。

生：想到的是“黛玉葬花”“晴雯撕扇”等故事情節。

師：我們今天要學習的這篇文章，雖然也是一篇小說，可總覺得哪里不得勁兒。請同學們默讀課文中“我”三次見牧羊人的內容，圈點勾畫出“最不像小說”的地方，并說說自己的理由。

生：我覺得這篇文章最不像小說的地方是故事情節。

師：這篇文章有故事情節嗎？

生：有倒是有。“我”三次見牧羊人就是這篇小說的情節，但是本文的故事情節沒有矛盾，沒有波瀾，跟我們平常所看到的小說不一樣。

生：我也這樣認為。不過，我還認為本文的人物形象也不太像平常的小說。雖說它也塑造了一個人物形象——牧羊人，但總覺得沒有平常所看到的小說里的人物形象那樣典型，有鮮明的性格特點。

王清老師在上述教學中有兩個意圖：一是明晰傳統小說的兩個關注點，即情節和人物，點明現代小說的體式特點——或多或少淡化人物形象和故事情節；二是通過現代小說與傳統小說的對比，既讓學生明白《植》文與眾不同的行文方式，又自然而然地把本課教與學的著力點引到其獨特的體式上來，并讓學生基于此來了解人物形象，思考植樹行為的意義。

在“成為小說處”探尋

跌宕起伏的情節是傳統小說的敘事動力，通過情節發展來塑造人物形象，表達深刻的主題，是傳統小說常用的策略。而現代小說則不一樣，它往往淡化了故事情節，甚至淡化了人物形象，常常以一種散文的筆調進行敘事。于是，從情節入手教學現代小說，就難以“奏效”了。那么，我們應該從什么地方著手進行教學呢？通常說來，現代小說的敘事動力來源于主題、結構和話語。具體到《植》文，則運用了對比、反襯的張力思維作為小說的敘事動力。

首尾環境反襯：突顯人物的豐功偉績。教師指導學生先從語篇中最具張力的對比、反襯之處入手，通過多種形式的朗讀品味語言，思考語篇是如何運用對比、反襯思維來烘托和突顯人物形象的。

在此環節中，王清老師設計了兩個問題——

問題1.請學生圈點勾畫出“我”與牧羊人的第一次、第三次見面時描寫環境變化的語句。先讀一讀“我”第一次見牧羊人時描寫環境的句子，體會哪些詞語最有味道。

問題2.“我”第一次見牧羊人時，阿爾卑斯山地滿是荒涼。“我”第三次來見牧羊人時，變成了什么樣呢？請讀一讀這段話，體會哪些詞語最有味道。

問題的設計包含兩個教學意圖，一是通過品讀“我”第一次、第三次去見牧羊人時描寫環境變化的語句，體會前后變化之大。二是通過強烈的對比、反襯，引導學生思考作者的寫作意圖，并發起追問：阿爾卑斯山地為什么會發生這么大的變化？是誰讓這里發生了如此大的變化？至此，《植》文的主人翁——牧羊人便呼之欲出了。

荒野與人物反襯：突顯人物的渺小、堅強。 在小說的世界里，人物塑造并非一蹴而就。它需要作者進行精心的構思，讓人物形象一點點豐滿起來。

此環節中，王清老師問學生：作者應該虛構一個什么樣的人物，才能讓小說更具震撼人心的效果呢？是熱血青年嗎？是一群軍人嗎？還是能力非凡的偉大人物？進而結合文本讓學生明白作者把牧羊人虛構成一個“五十多歲，失去獨子，妻子去世，沒有受過什么教育的普通農民”是有意為之。

語文是一門綜合性、實踐性課程，要讓學生在語言實踐中感受、感悟、感知。所以，指導朗讀“在無邊無際的荒野中，我走了三天，終于來到一個廢棄的村莊前”一句時，王清老師著力引導學生在“我”的“驚喜”與“失望”中，充分體會牧羊人所要改造的荒野是多么廣袤、多么荒涼，引導學生思考：作者為什么要把“我”虛構成一個如此“弱”的形象，又為什么要把荒野描寫得如此之廣呢？

于是，一個渺小、孤獨的人物形象得以凸顯出來，一個艱難、堅強的人物形象進而豐滿起來。

時代背景與人物反襯：突顯人物的寧靜、執著。僅僅因為牧羊人很堅強，就能把如此廣袤的荒野改造成綠洲，顯然缺少足夠的說服力。所以，文章還從另一個層面對人物形象進行了塑造，作者仍然運用對比、反襯思維作為敘事動力。

此環節中，王清老師著力對“戰爭并沒有擾亂他的生活，他一直在種樹，種橡樹，種山毛櫸，還種白樺樹”這句話進行朗讀指導，讓學生從“沒有擾亂”中讀出牧羊人內心的“寧靜”，從“一直”“種……種……還種……”中讀出牧羊人的“執著”。這看起來，似乎與對比和反襯的關系不大。然而，王清老師的一句話點醒了學生：作者是在什么樣的背景下描寫牧羊人的寧靜與執著的？你從中讀出了什么？是的，外面越是戰火紛飛，就越能凸顯牧羊人內心的“寧靜”，以及“執著”種樹的可貴。

于是，在渺小、孤獨、艱難、堅強的人物形象基礎上，又多了一份寧靜與執著，牧羊人的人物形象進一步豐滿起來。

他人到來與牧羊人隱去反襯：突顯人物的偉大、無私。“渺小”與“孤獨”多屬于個人境況，“艱難”與“堅強”多屬于個人性格，“寧靜”與“執著”雖多了一些行為品質，但這對于塑造人物形象仍略顯不足，還沒有深入到一個人的思想、靈魂。于是，作者又繼續從另外的層面進行了塑造。

當年，人們離開阿爾卑斯山地是因為這里越來越荒涼；后來，這里又重新變得山清水秀，所以人們就都回來了。這本無可厚非，不過，牧羊人卻不一樣。當人們離開時，他選擇了留下。他要用自己的雙手把這里重新變成綠洲，這本身已很偉大，然而更為令人驚嘆的是，當這里重新飄起散發著香氣的微風時，他卻悄然隱去了。這樣，在他人到來與牧羊人隱去的反襯與對比中，牧羊人偉大、無私的形象便凸顯了出來。

至此，一個形象豐滿、性格鮮明的牧羊人的形象便被鮮明地塑造了出來，牧羊人如此辛苦植樹的意義也在對比與反襯中讓人回味無窮。

綜上，《植》文雖然沒有傳統小說扣人心弦的情節，但是因為作者巧妙地運用了多種形式的對比、反襯作為敘事動力，同樣塑造了典型人物——牧羊人，同樣表達了深刻的主題。小說表現出來的強大的藝術真實和藝術美感，感染了許多人，就連當時跟作者約稿的編輯都誤以為，這是一個真實的故事，還特意去實地調查。然而，它的確是一篇小說，是作者讓·喬諾虛構的一個故事。教學這一類文本必須源于體式、基于語言。這樣，才能把一篇現代小說教成小說，而不是“四不像”的記敘文或是散文；這樣，才能把這篇小說的教學價值最大化，最大限度地提升學生的語文核心素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