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陽修早年的時候,在潁州做過官,他喜歡潁州的西湖;當他老年的時候,退休以后,他還回到潁州來居住過。歐陽修曾經寫過這樣的話,他說“誰識當年舊主人”(《采桑子》),歐陽修當年是潁州的地方長官,大家都認得他,等到他退休回來以后,一個老頭子走在街上,人家就不認得他是當年的長官了。
還有王安石,他當年做宰相,輔佐宋神宗,要“變天下之法”。王安石晚年被罷相家居,在桐鄉,他曾經寫過這樣的話,他說“今日桐鄉誰愛我,當時我自愛桐鄉”。今日的桐鄉,有誰知道我這一個罷相回來的老頭子,誰還關心我,“今日桐鄉誰愛我”;可是我當年在桐鄉做官的時候,我是非常關懷桐鄉的人民的。有的時候真的是這樣子的,你當年不管付出了多少,都做了什么事情,可是當你衰老的時候,人們就把你放在一邊了。所以他說“今日桐鄉誰愛我,當時我自愛桐鄉”。

我現在要講的是蘇東坡,他說現在有誰還懷念歐陽修,歐陽修做過潁州的地方長官,但四十三年以后,誰記得當年的那個長官?早就把歐陽修忘記了。所以蘇東坡說“與余同是識翁人,唯有西湖波底月”,只有在西湖水光映照之下的水底的明月,會跟我一樣記得歐陽修。因為歐陽修的詞里邊,常常寫到清風明月,“與余同是識翁人”,唯有那“西湖波底月”。這兩句其實寫得非常悲哀,但你看蘇東坡將這種悲哀寫得多么超逸,多么瀟灑,他沒有說我斷腸、悲哀、流淚,他說的是“與余同是識翁人,唯有西湖波底月”,能將悲哀寫得超脫,是蘇東坡的一大特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