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據希臘歷史學家希羅多德記載,波斯國王薛西斯率領他的軍隊翻過一道山梁,回頭照見他一望無涯的軍隊,不禁慟哭起來,部下問他哭什么,他說:“想一想百年以后,所有這些人都不見了,因而悲傷莫名。”我喜歡這個故事,說明在古希臘,即使是一個率軍打仗的人也具備哲人的品質,脫離物質本身、看透事物真相,能把世上事物看得很透徹,進入另一個精神層次。但同時我也在想,如果波斯國王不回頭呢?行軍打仗要勇往直前,斷不應回頭,所謂“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還”,他作為主帥以頻頻回首之姿去出兵,在應該殺伐果斷時如此詩性抒情,恐怕很難取得勝利啊!史載,波斯國王薛西斯一世發動希波戰爭,并親率大軍入侵希臘,通過奇襲取得了溫泉關戰役的勝利,一舉洗劫了雅典,但在之后的薩拉米海戰中戰敗,薛西斯入侵希臘的企圖也以失敗告終。
從希羅多德所著的《歷史》中看,薛西斯是一個好大喜功的人。他認為自己處于世界之巔,從那里俯視著螻蟻般萬千眾生。他的舉動時而寬宏,時而暴虐,難以揣摩。他的本性并不殘忍,在某些特殊的時刻,他甚至像詩人一樣心思細膩,感懷傷世。我個人認為,也許這就是物極必反,當一個人認為他握有難以想象的權力,所有人都要匍匐在他腳下,他的意志是遮蔽天地的網,整個帝國的臣民都在網中,可此際坐在山巔的他,反而像一個人在人世間的探索到達了終點一樣,不禁悲從中來,不能往前看了,只能回頭望。
人生就是一場體驗,開弓沒有回頭箭。正因此,無論中西方社會,在很多情況下“不要回頭”都是一種禁忌。希臘神話中,俄耳甫斯是太陽神也是音樂之神阿波羅和司管文藝的女神卡利俄帕的兒子,音樂天資超凡入化。他的演奏讓木石生悲、猛獸馴服。小仙女歐律狄克傾醉七弦豎琴的恬音美樂,投入英俊少年的懷抱。然而在婚宴中,小仙女被毒蛇噬足而亡。癡情的俄耳甫斯沖入地獄,用琴聲打動了冥王哈迪斯,歐律狄克再獲生機。但冥王告誡少年,離開地獄前萬萬不可回首張望。冥途將盡,俄耳甫斯遏制不住胸中愛念,轉身確定妻子是否跟隨在后,卻使歐律狄克墮回冥界的無底深淵。
《圣經》中有一個悲劇人物——羅得之妻。索多瑪是一個邪惡的城市。它的居民以放蕩和不道德的行為而聞名。一天,兩個陌生人來到索多瑪。他們是至高者派來毀滅這座邪惡之城的天使。羅得接待了這兩個陌生人,城里的人都很生氣,他們要求羅得交出天使,羅得拒絕了,主動提出收留天使并為他們提供住所。索多瑪城被毀前,天使們警告羅得和他的家人盡快逃離這座城市,同時警告他們不要回頭。羅得和他的女兒離開了這座城市,但他的妻子回頭一看,瞬間化成了一根鹽柱。
在中國也有同樣的“不要回頭”的禁忌。過去農村埋葬故人,在前面提燈的孝子是斷然不能回頭的,回頭了恐怕日后麻煩事就多了,送葬隊伍出發前,一定會對此囑咐再囑咐。據說過去槍斃犯人,執行槍斃者在槍斃犯人后,都不能回頭走,而是要向前走,繞過尸體往回撤,而不是走回頭路。如果與一個不堪回首的地方告別,不想再回來,那么,離開時也千萬不要回頭,比如刑滿釋放的犯人在走出監獄大門的時候,如果這輩子都不想回到這個地方,就不要回頭,大踏步往前走。
想起宮崎駿的《千與千尋》講述10歲的小女孩千尋,意外來到神隱世界后,為了救爸爸媽媽經歷了許多磨難的故事。在《千與千尋》的結尾處,白龍告訴千尋:“記得別回頭。在那一方世界里存在著一條特殊的規則,只要回頭便永遠找不回原來世界的道路,也就是說,如果回頭的話,那就回不了現實世界了。”千尋離開的時候,她走的地方從她的角度看是草地,但從湯婆婆的角度看是大海,如果千尋回頭看到了湯婆婆,千尋所在的草地就會變成海。在神隱世界中有著充滿誘惑的迷幻世界,如果回頭就代表著對此有所眷戀,內心不堅定就無法擺脫虛幻世界的誘惑。一個回頭,也許所有的努力終將白費。在《千與千尋》的結局中,千尋找回了自我,來到了出口處,通過自己的意志走出了橋洞,曾經在神隱世界里貪吃變成豬的父母,若無其事地就在車里等她,顯然父母的記憶被清除了,千尋回到了自己的世界。
這些傳說故事都在講同一件事,在時光之流中,人生是一條不能回頭的路。所有的人都是往前走,走啊走,一直到走出時間之外。死亡之后的世界,誰也不能回頭來說給活著的人聽。人的生命無法復制,也無法替代,人一旦降臨世間,就注定要有一段奇遇,創造一些不大不小的奇跡,生命的尊嚴在于無人能夠回頭重活一次,哪怕是權杖一揮就流血千里的帝王,哪怕是可以買下世上所有黃金的巨富。
這么多年來,我一直記得已去世的祖母曾告訴我的,走夜路的時候,如果有不熟悉的聲音在背后喊叫,千萬不要回頭。這么多年來,我一直都在學習著一件事情,那就是不回頭,向舊地舊人舊事,一一俯首道別。只為自己沒有做過的事情后悔,不為自己做過的事情后悔,人生這么一步步走來,都是需要付出代價的。我們得到了一些,失去了一些,失去的或許是自己一直想要的,但不自知,等到醒悟的時候又為時已晚,這樣的遺憾,我們總是有很多很多,可是試想,誰的人生不是這樣子呢?
不能回頭,不能回頭,因為明天永遠不在背后。其實背后什么也沒有,只有一片虛空,在身后悄然延伸,所有曾經存在的事物,已相約著一起枯黃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