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的老家在四川,我媽很小的時候就到了新疆,在新疆長大、上學、工作、結婚、生了我。
我出生在新疆生產建設兵團,離富蘊縣有幾百公里。我從小就在四川和新疆之間來回跑。我媽現在還一個人在阿勒泰,她有一頭牛。她喜歡自駕游,可是因為這頭牛,她哪兒也去不了。所以,她夏天在阿勒泰,幫鄰居喂牛、喂羊;冬天的時候鄰居幫她喂牛,她就到處跑,她曾經一個人從阿勒泰開車到海南。
我媽的性格對我有很重要的影響。我其實是一個很軟弱的人,雖然我很頭痛她的各種“惡習”、各種“毛病”,但我還是很感謝她的性格、她的堅強。
我小時候在富蘊縣生活過好幾年,那是哈薩克族聚集區,所以我對這群人很好奇。后來我到四川生活了一段時間,完全習慣了南方的視野,當我再回新疆的時候,那種差異性讓我很震撼。當我還是一個學生的時候,我就想把這些都寫出來。
后來我媽在牧場做生意,開裁縫店,我就跟著她進山干活,算是與哈薩克牧人有了近距離的接觸。我到了牧場后,看到什么都有一種寫作欲,這種寫作欲一直燃燒了很多年。但那時候不知道怎么寫,只寫了一些零碎的文字,這就是后來的《九篇雪》和《阿勒泰的角落》。
牧場上的生活帶給我最大的受益就是對大自然的了解,從另一個方面去了解大自然。還有一個改變是,讓我永遠不要輕易去定義和同情別人的苦難。當我們猛然進入一個陌生的家庭,看到他們的生活狀態,覺得是你所不能接受的。然而,你真的在那里生活久了就會發現,如果已經遭受了苦難,且一時半會兒不能改變,那就好好繼續生活吧。其實,你的同情對他們來說是毫無用處的,只能體現你自己的優越感。
我上小學二年級的時候就想當作家。我小時候很笨,說話特別晚,與人相處總是出現各種問題,所以我總是處在一種很緊張、很焦慮的狀態中。后來我上學了,開始學會閱讀,突然就覺得自己變好了,能夠與人正常溝通了,自己也能表達了。我最早的表達是給遠在新疆的媽媽寫信。那時候我在四川和外婆一起生活,但我們相處得并不好,我很害怕我外婆。
我外婆不認識字,所以我上一年級時,會識字,也會拼音了,她就讓我給我媽寫信。我突然發現,原來世界上還有這樣一種表達方式,可以不用嘴說話。那時候我是個結巴,現在我也有結巴的毛病,但比以前好多了。我就給我媽寫信,我媽回信,我一下子覺得這種溝通簡直毫無障礙,就愛上了寫信。我一個月寫一封信,那算是我最早的創作。
二年級開始寫作文了,我發現我除了能夠對我媽表達,還能夠對老師表達、對同學表達。我認識很多字后,開始讀一些金庸、瓊瑤的書,我覺得這種交流比跟同學們交流、聊天更有意思。我發現,原來世界上還有這樣一種職業,所以我就立志要當作家。我覺得我運氣很好,有了寫作這樣一個出口,否則我可能會是一個怨氣沖天、很不討人喜歡的人。我從小學三年級開始投稿,一直到18歲,才發表了第一篇作品。
我年輕的時候確實經常受挫,但是,無論生活多么難堪、多么狼狽,我好像都不當回事。可能這是一種天性,我就是那么自信。我覺得自己寫得好,這一切都會改變的,我一定會有很好的生活。
我現在過得非常好,很多人可能以為我依然很窮,實際上,我稿費挺高的,房子也挺大的,我甚至考慮要換個小房子,因為房子太大,打掃衛生很麻煩。我剛剛發過誓,50歲之前再也不買衣服了,因為我衣服特別多。我的朋友都挺好的,我也不想刻意去認識更多的人,但遇到新朋友我還是很開心。除了寫作,我真的沒有什么欲望了。當然還想談一次戀愛,如果有那個運氣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