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川美和是當今日本最重要的導演之一。在三十年的電影生涯里,她僅創作了六部長片,卻網羅了幾乎所有日本國內重要的電影獎項。她的作品中蘊藏著巨大的張力:從初期作品揭露傳統父權家庭價值觀的虛妄,到中期后關注社會語境下個體的生存境況,她的創作始終立足于本人對生活的敏銳觀察,用堅定、強韌的意志,完成個體對時代的回應。
西川美和做夢都沒想過自己會成為導演。即便是在成功導演了兩部電影、收獲諸多獎項之后,她內心仍有恐懼,擔心自己有“露餡”的一天。
這份恐懼源于她從未在學校系統地學過電影制作。年輕時的西川美和是早稻田大學文學系的一名學生,從小熱愛電影,但夢想也只不過是“給電影做做宣傳發行’的程度。直到大學期間一次偶然的契機,西川美和被自己的學長是枝裕和導演領進了電影的世界。在兩人共處的歲月里,是枝導演成為西川獨一無二的前輩,而西川則從是枝導演身邊的助手成長為互相激勵的伙伴,彼此會毫無顧忌地給對方的作品提出別人說不出口的尖銳意見。在西川美和的電影面前,是枝導演形容自己更像是一名“匠人”。
如今50歲的西川美和無疑已經是當今日本影壇最重要的導演之一。從28歲的首部長片《蛇草莓》開始,西川就以驚人的成熟度和前所未有的鋒利表達,成為當年日本影壇的一匹黑馬:自從影以來,西川的每一部作品都體現出她扎實縝密的編劇功力和獨特細膩的影像手法,她將自己對人性的敏銳觀察、對社會普世價值觀的疑問、對個體的真切體恤都付諸于作品,用電影的方式讓更多的人看到這個世界的異色。
去年,在戛納國際電影節拿下最佳男主角的日本演員役所廣司曾主演了西川美和導演的《美好的世界》,他對導演的評價是,“每一部作品都是代表作”。
上世紀90年代,日本電影行業早已在電視興起和經濟下行的沖擊下跌入了低谷,行業內開放的崗位鳳毛麟角。1997年,畢業季找工作四處碰壁的西川美和,在電視節目制作公司TV MAN UNION的面試中見到了面試官是枝裕和。

沒過多久,她在家里接到了一通電話,電話那頭是枝裕和導演。當時在TV MANUNION工作的是枝導演正在策劃拍攝第二部電影《下一站,天國》。是枝導演告訴她,“如果你想做電影的話,我想讓你來幫忙我的片子。”
這一通電話,開啟了西川美和的電影人生。
90年代的電影片場,大家不會因為是新人就手下留情。那是一個等級森嚴、適者生存的世界。西川在興趣的驅使下一頭扎進片場,終于能夠近距離地欣賞那臺鎮守片場中央的攝影機的神圣姿態。與之交換的,是要忍受前輩無盡的責罵,以及自己被放大的無知、羞愧、委屈、憤恨和害怕。
在內心被擠壓到快要決堤的時候,西川決定退回到文字的世界。她把自己關在房間里,拿起筆,文字從筆尖傾瀉而出。她在電影隨筆集《圍繞電影的X》中如此描述,“唯獨這片空白的稿紙上,不存在讓我害怕的東西”。
25歲的時候,她寫下人生的第一個劇本。在那個故事里,一個家庭因為一位神秘少年的到來,家庭成員之間原本冷漠的關系逐漸回暖。直到某一天,家人才發現電視新聞里報道的少年殺人犯和眼前的少年一模一樣。
這個間接受到現實中少年犯罪多發的社會現象的影響而寫成的劇本,成為三年后她執導的第一部長片《蛇草莓》的雛型。最初的劇本因為元素太過飽滿,難以實現拍攝,于是之后她對故事做出了修改,改寫為只需要簡單的場景即可拍攝的構成,而主人公則從神秘少年換成了詐騙犯哥哥。
西川寫完《蛇草莓》的劇本之后,將它遞給了是枝裕和,希望能夠找到將它拍成電影的人。此時的她想的是逃離片場,隱身幕后做一名編劇。也許是個不錯的選擇,她想。可她怎么也沒想到是枝給出的答復卻是,你自己來拍試試。
再一次,她與攝影機這尊神體的距離近在咫尺。
2002年,《蛇草莓>在日本上映。這部電影摘得了當年每日電影獎最佳編劇,以及日本電影行業頒發給未來導演之星的新藤兼人獎。
影片用幽默諷刺的手法,展現了生活在都市郊區的一個傳統家庭逐漸分崩離析的過程。西川在自己的長片首作中大膽揭開家庭和睦的面紗,面紗下是父親層層疊加的謊言和母親無止盡的忍耐。宛如抽絲剝繭一般,家庭關系的另一層真實愈發赤裸地浮現出來,搖搖欲墜之間,仿佛施加一點外力便會坍塌。而“修補”這個家破碎的體面人,竟然是那個唯利是圖、滿口謊話、早已被父親逐出家門的詐騙犯哥哥。
四年后的第二部電影《搖擺》,同樣以家庭和血緣為基調。這次的故事主角是一對性格、人生軌跡截然相反的兄弟。香川照之飾演的哥哥早川稔為人處處忍讓,循規蹈矩,在小地方繼承加油站經營的家業,而小田切讓飾演的弟弟早川猛則天性自由,隨心所欲,早早離開家去東京追尋攝影之夢。兩人因為同時被卷入一名女性的意外死亡事件,不得不對峙彼此的人生。看似親密無間的手足之情,因為一次意外的扭轉變得搖搖欲墜,如山谷間老舊失修的鐵橋。
“比起真正的信賴關系和愛,更在意世俗的體面,于是裝扮成‘美好家庭’的樣子。不是說我的家庭如此,恐怕當時的社會整體都認為這樣是理所當然。”家庭成員為了維持世俗意義的體面,將自我的欲望小心翼翼地深埋在心底最隱秘的角落。西川對此一直抱有敏銳的覺察和激烈的反叛之心。
西川美和出生在日本廣島縣廣島市安佐南區,用她自己的話說,她的家鄉在過去有著宛如牧歌般的田園景觀,一條名為太田川的河流從北到南穿流而過。但在她出生的年代、日本經濟高速增長的末期,河水污染嚴重,密集的住宅踩在被破壞掉的田地上拔地而起,家鄉成了既不是農村,也不是都市的“不上不下”的地方。在日本,“地方”是一個籠統的概念,泛指首都東京以外的地區。地方意味著保守,東京象征著現代。
社會的現實宛如附身于影像的幽靈,潛伏在虛構的背后。在電影之外,日本社會隨著泡沫經濟破滅,集體主義神話走向破裂。與此同時,思考個體命運的現代意識在人群看不見的地方破土而出。西川美和把她對個人生活尖銳的反思和觀察,糅合成小而精悍的故事,將這顆破壞力十足的鉛球用力拋給觀眾,在銀幕上留下對時代洪流的投射。
但西川并沒有選擇停留在揭露家庭表象下的真實上。她對人性深處的凝視,賦予作品更令人震撼的爆發力。
上述兩作,以及之后的《親愛的醫生》《賣夢的兩人》等作品,人與人的關系都是故事的龍骨。不論潛伏在血緣關系之下,還是處在鄉村共同體之內,看似堅固的關系出現皸裂。那一刻,故事開始。
她這么闡述自己對和他者關系的理解:“不論血緣多么至親,不論彼此之間的愛多么深沉,隨著時間的推移,隨著人生角色的轉變,人與人之間的關系會如流水一般變幻。人和人的關系往往在相信它是絕對的、永恒的那一刻開始破裂。但經歷破壞和變化之后,新的關系也會產生,發生變化。哪怕被背叛,哪怕關系變得冰冷徹骨,人總是無法停止去追尋與他人的連結。”在西川眼中,這是人獨有的美麗姿態。
在《賣夢的兩人》和《美好的世界》里,她將鏡頭對準主流價值觀之外的人群。對于絕大多數的觀眾來說,這些人存在于自己的生活軌跡之外,他們的人生如同月亮的背面。《賣夢的兩人》里,阿倍貞夫和松隆子飾演的兩位主角是在東京為夢想打拼的外地人,他們潛伏在這個巨大都市的暗處,尋找詐騙的對象;《美好的世界》里,役所廣司飾演的主角三上正夫是刑滿釋放人員,故事開始于他走出鐵門的那一刻。在西川看來,如果一個人帶著對純粹正義的堅持和良心置身于這個世界,會倍感它的復雜和艱難。影片中三上正夫的人生便是如此。
日本是價值取向單一化、文化同質化程度非常高的社會。也許正因為如此,西川更堅信她要用電影的方式讓更多人看到那些行走在陰影中的人。她說,比起成功者的故事,更想寫下失敗者的人生。因為我們或許能從他們身上,看到本質和正義真實的樣子。
讓人看見不曾看見的存在,也許這是電影這個媒介對現實生活產生的最大意義。
西川也把凝視的目光對準了自己。
當被問到女性身份的時候,她說自己不是一名女性主義創作者。作為一名女性導演,她坦言,不認為因為自己是女性就能很好地表現女性。
西川的電影主人公絕大多數是男性。在創作劇本時,很多時候她會用第-人稱來書寫男性角色。《搖擺》里的兄弟、《親愛的醫生》里的冒牌醫生、《永久的托詞》里的丈夫在某些方面更像真實的她,他們是她的分身。并且身為女性創作者,披著男性的假面,往往可以規避人物和導演被劃等號的風險。她可以毫不留情地肆意揮墨,“內心深處潛藏的卑劣、膽小、冷酷都可以自由地釋放出來。另外,這么說也許有人會生氣,但我感覺男性主人公的話,就算遭遇很凄慘,看的人也會比較容易接受,但如果是女性主人公身上發生不論是肉體還是精神的殘酷境遇,哪怕是假的也容易造成觀看者的不適體驗”。
從某個角度來說,西川巧妙地利用了性別的主流印象,在創作中實現了對父權價值觀的復仇,并開拓出屬于她自己的表達版圖。
90年代剛進入片場的時候,她腦子里都是對電影的熱愛,很長一段時間里并沒有特別去意識自己的性別身份。盡管當時身邊的工作人員有八成都是男性,但她只覺得這是自己的選擇,既然選擇了這個行業,就要接受它的樣子。
一頭扎進片場工作,埋頭創作劇本,投入全身心去拍攝,然后又一次次重復這個過程,再抬起頭來,距離第一次踏進片場已經過去25年,這時候她注意到身邊的女性工作人員多了許多,她們活躍在電影行業的各個部門,拍攝現場的氛圍也不像過去那般森嚴。她也觀察到,女性電影工作人員一旦面臨生育,將無法適應行業以男性為中心形成的超長時間的工作習慣。大部分女性還是選擇離開職場,回歸家庭。她說盡管自己沒有選擇家庭,但她并不希望這是女性電影人唯一的人生路徑。電影行業要想長遠發展,必須建立起可以支撐女性電影從業者不同人生選擇的機制。
在2022年,西川和是枝裕和、諏訪敦彥等日本核心電影人發起成立團體“action4cinema”,呼吁日本政府效仿法國和韓國,建立統籌電影發展的專屬部門,從國家財政、制度層面加大對電影行業的支持,同時倡導電影行業建立健康、平等、可持續的工作體系。曾經那個被問到職業時沒有勇氣說自己是導演的年輕人,現在站到了行業的中心,為未來的電影人發聲。

今年7月,西川美和迎來了50歲生日。她回顧過去的創作,說自己進入40歲之后,比起個人生活,開始用社會的視角去看待事物。她希望自己今后也能游走在個體和社會的維度之間進行創作,因為她相信“最為個人的,就是最有關社會的”。
從第一部作品至今,西川大約四年才推出一部新片。《美好的世界》更是花了五年的時間。她笑稱自己被外界稱為“奧運會導演”,現在連這個名稱可能都保不住了。隨著年齡的變化,她也自覺創作上感興趣的范圍越來越窄。她不想重復做過的事情,現在拍的每一部影片,她都以它是最后一部的心情來面對。她說自己可能終究一生也拍不了10部電影,但沒關系,重要的是用足夠的時間,耐心做到讓自己滿意。
這是她身為導演的坦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