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在老街的心魄

詩詞染上溫柔的市井氣，我聽著，無故覺得自己和老街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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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天在網上的推薦打卡地合集里，竟然看到了我家樓下的那條老街，圖文里對它的形容是“集煙火氣與浪漫為一體”。我哭笑不得，瞪大眼睛反復看那些被加了濾鏡的圖片，直到望見照片一角，站在水果店門口張著嘴的李嬸，才確定真的是我家樓下。

整條街，唯李嬸我無論如何都認得出。

早年她的水果攤還沒攢成鮮果店，有段時間我嘴饞，經常放學后躲在家附近偷吞零食，她每次都揪住我，跟我媽口若懸河：“你這孩子胃口真好，天天串串、冰棍、辣條吃個不停……”回家后，我媽從我的書殼、豎笛里都搜出了我沒有實際支配權的壓歲錢。

遭受重創的我開始對李嬸心存芥蒂，但回家只有一條路，路過她攤前我便抱一本書假裝讀得投入，對她熱情的招呼聲視而不見。于是她又跟我媽夸我：“你這閨女看書看得可認真了。”回家后，我媽又把我狠狠罵了一頓，搜走了我書包里花花綠綠的雜志。

從此，我對她避之唯恐不及，這份耿耿于懷直到我讀了高中，去回都趁著夜色才慢慢消解。再后來，有天我拿了太多東西沒法一趟搬上樓，猶豫著能不能放到她那，她拍著架子笑成了花：“隨便放，我給你看著。”

那一瞬間，我突然嘗到了老街特有的好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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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是小城娛樂實在少，文明創城后，老街作為方圓幾公里唯一沒被改造得煥然一新的地方，竟吸引來不少人打卡。

賣點是在批發市場旁開了半輩子書屋、被打上“不忘初心”tag（標簽）的“勝利爺爺”，以及那對火災中救下小孩的開面館的夫妻。風頭最盛時，我還被路上賣水蘿卜的奶奶誤當作探店博主，熱情地指路：“小姑娘打扮真洋氣，面館在那棵桂花樹后面，書屋走到‘天天鮮果’再轉彎。”我笑嘻嘻點頭，一下像撰寫秘密的小孩，自喜于我看過“磁帶B面”：勝利爺爺不復斯文沉默，變成面紅耳赤的倔老頭。

鮮少有人知道，“勝利爺爺”本姓是葉，有個店家的調皮孩子非說“葉爺爺”聽起來像“耶耶耶”，大家才干脆給他換了這個響亮的稱呼。但他和李嬸吵架，一次都沒贏過。

在生活氣十足的老街，店面越高雅，生意越不景氣，“勝利爺爺”又空有可愛固執的赤子之心。聽說他年輕時酷愛寫紀實文學，無奈屢次投稿都碰壁，便等退休后拿出大半積蓄買下了老街最逼仄便宜的屋子，擺滿無人問津的書籍。

老街上沒人懂他，不乏對他百般調侃，李嬸處理快壞掉的水果時，總拿最大份的給他：“我給窮書生扶貧。”“勝利爺爺”氣得紅著臉直跺腳，丟下一句“道不相謀”，關上店門。

我也讀不懂那些書，但我喜歡看“勝利爺爺”小心翼翼捧起書，自言自語一句：“這些可都是我的寶貝。”但前年秋天，李嬸把它們毀了大半。

那天，我午后回家，滿眼滾滾濃煙。一個小孩在面館老板娘懷里哭得一抽一抽像岔了氣，消防車卡在路口進不來，而李嬸的水果店堆滿封面發黃的書，她鬢角的頭發被汗糊得亂七八糟，正抱著一摞書從拐角的書屋奔來。其余老街上的人，全帶著鍋碗瓢盆從四面八方接了水，沖向書屋旁的批發市場。

那一丁點水在慌亂里灑了大半，本就臟兮兮的地上一片狼藉。但那個場面，誰看了都熱淚盈眶。那些介于陌生和熟悉間的面孔上，交織著奮力、勇敢與守護的職責，像在無聲地安撫我：“沒事兒，火會被我們熄滅。”

火災沒有造成人員傷亡，但與我家一棟樓之隔的墻全燒成了灰黑色，市場損失慘重，老街上倒只有書屋被波及，李嬸救書無方，讓本本書籍染上果漬、壓出了折痕。

他們卻不battle了，金燦燦的秋日，“勝利爺爺”竟搬板凳坐在門口，跟大北燒烤攤的老板一起聽評書，慢悠悠撫平淡黃的書皮，偶爾拉住過路的小孩讓他背《論語》和《詩經》。

詩詞染上溫柔的市井氣，我聽著，無故覺得自己和老街近了。

3

后來，我才聽說，老街原先沒被整改是因為位置管轄模糊，老店主們也不愿人到中年大動干戈，但那場因為開不進消防車差點釀成大禍的意外，還是讓老街披上了新衣：一半店面被拆除，剩下的悉數翻新，更改了電路，街道還統一掛上霓虹的彩燈。

老街看起來陌生，消失的店鋪也亮起新燈盞。可不知為什么，居民區也算好地段，后來的店卻幾乎都開不久。第一家水果店像月見草，開得靜悄悄，也結束得倉促，在某一日突然變作烤魚的香，倒是掀起過一陣熱潮。

我也口水綿延去湊熱鬧，卻擠不進隊伍，被一旁不常吃的烤丸子吸引，又看到他家也賣純手工糖葫蘆。等丸子烤變色的工夫，我看著擦得锃亮的舊招牌問店的年頭，大哥細碎念叨：“做了好久，約莫十七八年吧，本來是我父親的店，一直不溫不火還能維持，最近生意被搶走不少嘍。”大姐姐不吭聲，一下下攪拌著糖稀。我心里不是滋味，莫名替他們不甘心。

但兩個月后，烤魚店門前變得冷清，老街上不時有人話家常。“那魚味道太重了。”“全是佐料，我是一口都吃不下。”“但小孩愛吃，那能不買嗎？”“我孫女也是，吃得上火嘴角起泡，疼得哭，現在也不吃了……”

烤魚店終也貼上“店鋪轉讓”的大字，有那些輪流換著的偷斤缺兩的鹵味攤、格格不入的格裙店、價格高昂的冷飲鋪作陪襯，并不顯蒼涼。

兜兜轉轉，倒是我媽很喜歡的賣手工草編籃的姐姐一直留著。五平方米的店鋪，燈也昏黃，她蹲在門口，一條條一根根，一道一道一下一下，把時間、故事，都捻進去。

但屢遭挑戰還屢戰屢勝，也不代表老店能經久不衰，總有店鋪在細水長流地分走老街上的收益。我好奇地留意李嬸近況，見她滿臉興奮，像是多了不少談資：“得進步呀，瞧，我跟第一家水果店學的，進了蓮霧，貴，就嘗個鮮，賣得還挺好。”

“教會徒弟，餓死師傅呀。”有人調侃。李嬸連忙擺手：“你看這附近買菜的人哪個不是趕早，是他們年輕人天天中午才開門，我勸也不聽，怪誰？”我愣住，恍然大悟，不禁莞爾。

忽而意識到老街的“老”并不是水泥地上多鋪過幾層爛菜葉，被車碾出多少道傷痕，它承載的是一種生活的姿態，這兒的人、店、事，都經受住了時間的洗淘，當它披上繁華外衣，內里還是老街的靈魂。

就像老街東邊的桂花樹，每年都被修剪枝椏，每個夏末也依舊會準時飄香，和旁邊據說熬了四十年大骨頭的店里的香，混合出讓人心安的特別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