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的我，這樣卑劣

小學的時候，我曾有過一段卑劣時光。

起初，是我被同學們孤立、排擠，整個人都變得挺陰郁、沉默寡言。因為成績不好，我整天被老師罵“蠢得和豬一樣”，還被同學們起了個“蠢豬”的難聽外號。

那時的我為此有深深的自卑和罪惡感，總覺得自己是個做錯了事的壞孩子。到了小學五年級，大人們看不過去，給我安排了轉學。

新環境里誰也不認識我，誰都不知道我那不討喜的過去。于是，這次我小心翼翼地討好所有人，很努力很努力地想要改變，每天臉上都掛著最陽光燦爛的笑容。然后，我成功了，我和班級里最受歡迎的嚴小潔成了好朋友，融入了她的小團體。

嚴小潔是班級里的班干部，長得好，學習成績也好，班級里的同學和老師都很喜歡她，女同學們也以和她做朋友為榮，都討好她。我在請了她和她的小姐妹們幾次后，也成了她的小姐妹。

在課間的時候，我和她們一起嬉笑玩鬧，一起說明星八卦，也一起欺負一個胖胖的、沉默陰郁的女孩子。那個胖女孩原本的名字我早已記不清了，只記得大家都叫她“小胖”。

那會兒，我們會故意在她能聽到的地方，嘲笑她的穿搭，評論她的長相，發出各種如“今天腿好像看著比昨天粗”“她居然敢穿條紋衣服”之類的無聊感嘆，然后看著她或沉默或憤怒或委屈的反應，發出各種肆無忌憚的笑聲。

其實，那時的我并不覺得有多好笑。因為看見她，就好像看見了曾經被同學嘲笑的自己，對于她，我是抱有同情的。但是，曾經被孤立過、欺負過的我，那時腦中自有一套勾心斗角的邏輯：她被欺負是因為她沒有融入小團體，如果我站到她那邊，為她說話，自己就會脫離小團隊，和她一樣被欺負。所以，懦弱的我雖然隱約覺得這樣不太好，但從來沒有為她說過話。

而能進入小團隊，被那些受歡迎的女生善待，那時的我也是真的感到很榮幸。是的，雖然大家都是同學，沒有利益的牽扯，是看似平等的天真單純的小孩子，但隱隱的，就是能感受到一種階級感。像嚴小潔她們，就是高人一等的，我如平民般仰望著她們，也渴望加入她們；像小胖這樣成績一般又不好看的，就明顯處于下等地位——在班級里各種好的機會，都輪不到她，不好的事情，都會找上她，比如，值日時給她安排最臟最累的活，排隊時故意把她擠到最后一個，班級分組時大家都找好搭檔，就剩下她沒人組隊。

所以，雖然同情，但在和嚴小潔她們一起嘲笑小胖時，我也并不留情，甚至為了討好和逗笑嚴小潔她們，我會絞盡腦汁地想該怎么說才更好笑一些。那時，還很年幼的我甚至幼稚地覺得自己和小胖不是一路人，面對小胖時，內心總隱含著一種淡淡的、卑劣的優越感。其實那時的自己才更像一個小丑，一個卑劣、丑陋、可悲的小丑。

再后來小升初，小胖并沒有和大家一起升入本校的初中部，不知是不是去了別的學校，從此再無音訊。但那些發生過的傷害，或許早已深深印刻在她的心上，將伴她一起離開，使她再難自信坦然地面對鏡子里的自己，埋下容貌焦慮的隱患。就像我長大后，依舊記得曾經被叫“蠢豬”時的窒息感和傷痛，性格變得敏感自卑，很容易自我懷疑。被傷害過的我們啊，都再也變不回曾經那個樂觀開朗、自信快樂的小孩兒了。

如今，幼稚的小孩兒都已長大，遲來的抱歉無人可說，所有的傷害都無法補救。至于那些曾發生過的錯誤，曾扭曲過的價值觀，大人們從未發現，一切都被以“小孩子間的嬉笑玩鬧”掩蓋下去了，覆上了一層厚厚的雪，如毀尸滅跡的犯罪現場。

但是，多年后的我是這樣清楚地記得，那年的自己是懷著何等卑劣的心思，深深傷害了一個無辜的靈魂。一切，真的并不是一句“年紀小，不懂事”就能釋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