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震的詩 [組詩]

給老娘做飯

我問老娘

您想吃點兒啥

老娘說小米粥

我把鍋加上水坐到火上

然后去淘米

淘好的小米還沒下鍋

老娘發話了

我不想喝小米粥了

想吃疙瘩湯

西紅柿雞蛋的

我說好的

洗西紅柿切西紅柿切姜絲蔥花

馬勺坐到火上

老娘又下指令

咱們吃一碗餛飩吧

我說好的

拿出一塊五花肉剁餡兒

把本來要做疙瘩湯的面粉和成面團

餛飩煮好后

我把86歲的老娘

哄到餐桌旁坐下

端來一碗餛飩

還有一碟白灼青菜

和一碟哈爾濱紅腸

老娘看著眼前的餛飩

不知道是對我說還是自言自語

其實我沒餓

桃花開了

老娘住進醫院時

還是一地的殘雪

住院過了半個月

我攙扶老娘到院子里透透氣

老娘一眼就看到桃花開了

問我咱們在醫院住多久了

我說半個月了

老娘嘆口氣說

唉，我住在醫院里

像做了神仙

花什么時候開的

都不知道

等電梯

每當老娘睡著了

我都會跑出病房

到電梯間等電梯

到醫院大樓外抽煙

像準備從荒島沖向大陸

醫院的電梯是全世界最慢的

我按了左邊的

也按了右邊的

并跟自己打賭

左邊電梯先來

我就掐右大腿

右邊電梯先來

我就掐左大腿

使勁掐

好像疼痛也是一片新大陸

梅花不香了

院里的梅花開了

老娘想去樹下聞聞香不香

我說您別出去了

外面冷地上還有殘雪呢

看到老娘隔著窗玻璃

盯著那一樹梅花

我就剪下幾枝

插到水瓶里

放到老娘的床頭

老娘湊近梅枝使勁聞了聞說

今年的梅花不香了呢

是不是也老了

這棵梅樹

在咱家已經二十年了

我說梅樹是長壽樹

和您一樣只要活著

就是香的

約旅游

老娘住院結識了許多病友

她們聊起來無盡無休

話題也是廣泛得像百科全書

一天她們相約

出院后一定要一起出去旅游

每個病友都信誓旦旦

沒過幾天

一個病友因搶救無效離世

大家看著昨天還聊天的人

被推去太平間

一個比我老娘還大一歲的病友說

咱們要趕緊治好病

出醫院就去旅游

不然就更約不齊了

看麻雀

一只麻雀落在窗臺上

又一只麻雀落在窗臺上

最后有四只麻雀落在窗臺上

老娘盯著麻雀看

我也回頭看

老娘悄聲叮囑我

別出聲別亂動

讓我多看它們一會兒

早班地鐵

在醫院請了護工

晚六點到早六點守護老娘

我要坐第一班地鐵

去醫院接班

早班地鐵里的人

都懨懨欲睡

不是剛醒來是準備大睡一場

我心疼這些人上班的辛苦

慶幸自己只是因為陪護老娘

才不得不趕乘早班地鐵

到了醫院站

大部分人都下車了

和我一樣急匆匆往醫院里走

哦，早班地鐵

是去醫院人們的專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