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心父子

不記得從什么時候開始，我跟父親處成了朋友。

一

我5歲那年春天，母親帶著我，從安徽蕪湖來到北京，把家安了下來。

那段時間，父親很開心，出門上班前，會摟著我親一口，下班回家來，又要摟著我親一口，完全不管不顧我是多么的不情愿——與父親久難相聚，兒時我一直覺得他是“外人”。

為了不讓我看電視，父親每天晚飯后千方百計帶著我跑步、跳繩……他并沒意識到，我心里一直在抗拒，甚至決定“揭竿而起”。

一個周六，吃完父親做的早餐，我又準備打開電視機。

父親說：“早上天氣這么好，我陪你看會兒書，或者咱們出門跑跑步，鍛煉鍛煉身體吧。”

我一聽就很不高興：一個“外人”還想管我？再說，看不看電視那是我的自由，我才不聽你的呢。我假裝沒有聽到父親說的話，一聲不吭，站起身來，準備拿遙控器。見我不搭理他，父親也生氣了，打了一下我伸出去的手。

父親打得雖然并不疼，但傷害到了我小小的自尊心。

我看了看父親，又看了看母親，終于把憋在心里許久的話說了出來：“媽媽，這個爸爸不好，咱們換個爸爸吧。”

說完，我故意看向父親，心里有點小得意：等我和媽媽把你換掉，看你還怎么打我？

雖然這事以母親的安慰和父親的哭笑不得而不了了之，但我對父親的不滿和抗議，由此更埋在了心底。

我上小學二年級時，有一次父親臨時加班，不能如約陪我去動物園。我非常生氣，寫下一首詩《假如我是爸爸》，貼在我的房門上，表示抗議——

等我長出了胡子/腿上長出了毛/我就成為了爸爸/我有了一個兒子/他就像我現在這么大/我要陪他一起去爬山/看小鳥怎么筑巢/看蜜蜂怎樣工作/我絕對不會沖著他大吼：“喂，別與它們玩耍”……

等到父親忙完回到家，母親趕緊把他拉到我的房門前。我氣鼓鼓地看著父親，心里想：這回看你還能說什么？

父親把寫著小詩的紙從門上揭下來，和母親走到我的身邊坐下。母親說：“你有沒有想過，你該怎樣做一個好兒子呢？難道一不高興了，就把‘換爸爸’這三個字掛在嘴邊嗎？”

父親沒有讓母親繼續往下說，他又輕輕地讀了一遍我的小詩，然后摸著我的腦袋說：“這首小詩送給我吧，我時刻用它提醒自己，要努力做你的好爸爸。”

等我長大后，父親再問我“舍不舍得換掉他”時，我才知道，當年我隨口說的話，他竟也記了那么久。

二

我上小學三年級時，父親總出差不在家，我覺得這樣挺好的。可是母親說：“你爸很愛你，你也要多關心關心他。”

但還沒等我想好怎么關心父親，我們之間就爆發了一次“戰爭”。

那天，出差一個多月的父親終于回家了。他看我磨磨蹭蹭地吃飯，就對我說：“男子漢得大口大口地吃飯，哪能像你這樣？”

“像我這樣怎么了？我就要這樣吃。”我聽著這話不太舒服，立即回了一句。

父親“噌”地從沙發上站起來，幾步沖到我面前吼道：“信不信老子一巴掌呼死你！”

父親的大嗓門把我嚇了一跳，我立刻不再言語，心中暗想：“哼，好漢不吃眼前虧，等著瞧！”

第二天，我把這件事寫進作文里，控訴父親“說話不文明，對兒子粗魯”。

幾天之后，母親把我的作文帶回家給父親看。

父親看后并沒生氣，而是摸摸我的腦袋說：“寫得不錯，爸爸改。”

父親的態度讓我感到有些意外，也有點慚愧。

三

在磕磕絆絆中，我和父親度過了屬于我們倆的“磨合期”，不知不覺間，我和他有了越來越多的話題。每天放學回來，只要父親在家，我總是和他聊個不停。父親很樂意聽我說在學校里發生的事情，只是有兩次，他聽著聽著就坐在沙發上睡著了。母親告訴我，父親連續熬夜工作，但他不愿意讓我掃興，強忍著困意陪我。那一刻，我有點理解了父親的不容易，為了“討好”我，他想了很多辦法。

在父親的陪伴下，我迎來了小學畢業。那天，父親特意帶我去參觀了他所在單位的榮譽室，還給我講了他的成長故事。他說：你也算是個小男子漢了，等上了初中，就更應該嚴格要求自己。

為了讓我始終保持良好的學習狀態，初中三年，父親無論多晚回家，都會陪我一起學習。我忙著寫作業、復習，父親就在一旁安靜地看他的專業書、做批注。我知道，他是在用行動告訴我，每個人都應該有自己努力的奮斗目標。

轉眼臨近中考，父母知道我學習壓力大，生活上對我照顧得更細致。

為了讓我在家能吃得飽、吃得好，父親開始研究菜譜——那時他在家的大部分時間都是在廚房里忙碌。

我從小就喜歡吃魚，父親隔三岔五就會做一頓魚，且努力做出更多種口味。有一次，他聽說我們家樓上的奶奶做魚很好吃，當天就買了魚，前去拜師學藝。

等我晚上回到家，父親已經把魚做好，放在保溫桶里了。

父親給我盛魚湯時，我發現他的左胳膊上有一串紅紅的水泡。母親告訴我，父親煎魚的時候，魚在油鍋里跳了一下，滾燙的熱油濺在了他的胳膊上。

那天的魚湯很好喝，可父親沒喝著，單位的一個電話，又把他召回去了。

看著父親匆匆離去的背影，我突然覺得：穿軍裝的他，真帥！做他的兒子，真幸福！

可是，我以前怎么就沒發現呢？

父親知道我想拿中考體育測試的滿分，便擠出所有能擠出來的時間，陪我跑步、練習籃球繞桿和引體向上。練引體向上時，父親都會守在旁邊，提醒我動作要領。

最開始，引體向上我一個都做不了，有些懊惱。為了讓我更好地掌握動作要領，父親每次都是將自己“掛”在杠上，一步一步示范，一點一點教我。

中考體育測試結束當天，得知自己拿到滿分，我第一時間打電話告訴了父親。那天晚上，我和父親去操場散步，聊到一起訓練的日子，竟越聊越興奮，父親自然地把胳膊搭在我的肩膀上，我也順勢把胳膊搭在他的肩上。

母親沖我們倆豎起大拇指：“這下子不會再要換爸爸了吧？”

我沖父親一揚下巴，輕輕拍拍他的肩膀說：“千金不換！這是我的‘大哥爸’。”

站在已有一米八的我面前，“大哥爸”確實不夠偉岸，他需要仰起脖子；他也不夠帥氣，和時髦更沾不上半點關系。但他只要出差，總記得給愛美的母親買裙子、胸針、絲巾等，也總能記得給我帶禮物，可他自己的衣服，卻穿了一年又一年。

父親常對我和母親說：“再忙再累，只要一回到家，看到你們健康快樂，就覺得自己已經擁有了一切。”

最近我發現，不知從什么時候開始，父親的兩鬢竟然有了白發，眼角也爬上了皺紋。當年說“信不信老子一巴掌呼死你”的那個人好像不見了，而那個總愛跟他作對、總想挑釁他的小男孩，早已長大。

（作者為某大學三年級學生）

編輯/吳萍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