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 飯(下))

04

第二天，叔叔和男孩依舊掐著時間點來吃飯，而在盛飯的時候，江北掏出提前用餐巾紙包好的雞蛋，塞到男孩手里。

“哥哥，我沒點雞蛋。”男孩看著自己手里的雞蛋，詫異地說。

“哦，是嗎？”江北不自然地不時用余光瞟著媽媽，“我，我昨天聽到你說想吃雞蛋，所以我……難道是我聽錯了？”

“我沒有說過。”男孩回答著，伸出手，將手里的雞蛋放在桌上。

“你就拿著吃吧。”江北又把雞蛋拿起來，再次塞到男孩手里，“你要是不想吃，可以給阿姨吃。”

江北脫口而出，但當他看到男孩疑惑的眼神時，才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想要解釋，卻看到男孩低下了頭。

“你是怎么知道的？”男孩放下手里的碗筷，問道。

“我……”江北一時語塞，他不知道該怎么回答男孩問的問題，便看了一眼飯菜冒尖的鐵碗，“菜夠了嗎？不夠的話，我給你再舀一勺紅燒肉。”說著，江北就要提勺舀肉，可他剛拿起勺子，男孩就抱起鐵碗，走去了座位。

等男孩坐下，媽媽把江北拉到一邊，輕聲問：“江北，剛剛怎么回事？”

“沒什么。”因為說錯了話，江北低著頭，他不愿將自己看到的告訴媽媽。

以往男孩都是大口吃飯，可今天，男孩只盯著飯菜不張口，好像沒什么胃口。好在叔叔不停催促，男孩才勉強吃了幾口。男孩一邊吃，一邊擦拭著眼角的淚水，最后直接將鐵碗放到一邊，委屈地哭了起來，嘴里還不停念叨著：“媽媽，媽媽……”

聽到男孩喊“媽媽”，叔叔心疼地將他擁入懷里，摸摸他的頭，給予安慰。叔叔越是安慰，男孩就哭得越兇。雖然男孩極力在克制，但他的身體還是顫抖得厲害。過了許久，男孩平靜下來，從叔叔懷里鉆出來，跑走了。江北見狀，趕緊走到桌前將雞蛋揣進褲兜，追了上去。

江北頂著烈日在路上使勁跑，但一直沒有看到男孩的身影。他跑到男孩家門前，糾結許久后，才在窗臺上放了一張餐巾紙，然后小心翼翼地將雞蛋放在紙上。

接下來的幾天，叔叔和男孩照樣在同一時間段來吃飯，可男孩卻再也沒說過話。他只是埋頭吃飯，吃完飯，就抱著鐵碗快步往家的方向走去。好幾次，江北都想上前向男孩道歉，可始終沒有勇氣，而他揣在褲兜里的雞蛋，再也沒遞出去過。

05

山城的夏天越來越熱，熱得馬路都變了形。雖然有兩臺大風扇不停地吹，但攤位里還是熱得像蒸籠。其他工友每天吃飯時，每人都要點一杯冰啤酒解暑，而叔叔卻始終只吃咸菜和白米飯。一天，就在叔叔起身想再舀碗南瓜湯的時候，“咚”的一聲，倒在了地上。

叔叔倒地，嚇得男孩丟掉筷子站了起來。他跪到叔叔身邊，不停地喊“爸爸”。就在男孩下跪的瞬間，還在吃飯的工友們圍了過來，剛離開的工友們也在聽到響動后折了回來。媽媽則拿起電話，叫了救護車。

等救護車的時候，有經驗的工友判斷叔叔可能中暑了。媽媽一聽說是中暑，趕緊將衣兜里擦汗的手帕拿出來，用涼水洗了洗，給叔叔擦臉和手臂。直到救護車來，媽媽才放下手帕。

怕耽誤其他工友做工，媽媽毫不猶豫地選擇陪同就醫。她囑咐江北照顧好男孩，便上了救護車。望著遠去的救護車，男孩不停地追趕，一不小心，摔了一跤。眼看著救護車越開越遠，男孩癱坐在地上，哭得泣不成聲。無論江北如何安慰，男孩都不愿聽。末了，男孩才站起來，滿臉淚痕地盯著江北，甩開他的手跑遠了。

男孩跑，江北追。追出一段距離后，江北想起攤位無人照看，又跑了回來。他把攤位收拾干凈，便趴在桌上等媽媽，等著等著，就睡著了。

不知過了多久，媽媽回來了。她將一切都收好，輕輕拍了拍江北的肩膀。剛醒，江北就迫不及待地問起了叔叔的情況。

“沒事，他就是營養不良，再加上天熱，中暑了。”媽媽搖搖頭，“唉，你說他每天只吃咸菜和白米飯，能有什么營養，也不知道他干嗎這么委屈自己。”

“因為……”從媽媽的話里，江北已經猜到了原因，可他不知道該不該說。

“因為什么？”媽媽問。

“我猜想，叔叔自己吃得差，是因為弟弟的媽媽。”江北沒忍住，將自己看到的一五一十都告訴了媽媽。

聽江北說完，媽媽才明白其中的原委。

“江北，這些事你之前怎么沒有告訴我？”媽媽問。不過轉念一想，她覺得江北這樣做也沒錯，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苦衷，問多了，反而會觸及他們心里的痛處。所以，媽媽并沒有責怪江北，而是告訴他，叔叔還要在醫院住兩天。這兩天，她負責給叔叔送飯，而江北則負責攤位上的事情，包括給男孩準備午飯。

其實男孩家里的情況，很多工友們都是知道的，他們自發湊了一點兒錢，并請工地老板按照月工資的一半發給叔叔，讓叔叔出院后再多休息幾天。工地老板理解叔叔的不易，所以爽快地答應了。

06

在叔叔回家休養期間，男孩經常提著塑料袋來攤位，塑料袋里裝著許多被踩癟的塑料瓶。男孩說他要把這些塑料瓶賣了，并請江北幫他把家里的塑料瓶和紙板也賣了。江北答應了男孩的請求，在不用幫媽媽做活的時候，江北就來到男孩家，和男孩一起，一點兒一點兒地將男孩積攢的塑料瓶和紙板帶到廢品收購站，一次賣上兩三塊錢。在賣完所有塑料瓶和紙板后，男孩已經攢了25塊錢。雖然江北不知道男孩拿這25塊錢干什么，但他已經養成了留意周圍的習慣，只要看到塑料瓶，就幫男孩撿起來存著。

這天，江北和媽媽剛出攤，男孩就揣著錢來到了攤位。他抽出10塊錢，說：“阿姨，我想麻煩您幫我買一個小蛋糕。”

“誰過生日？”

“爸爸，明天是他的生日。”男孩小聲說，“自從媽媽生病后，爸爸就再也不過生日了。他還總把好吃的留給我和媽媽，說我要長身體，媽媽需要營養。上次爸爸暈倒，我聽工地上的叔叔們說，就是因為他平時吃得太差。所以我想請爸爸吃一頓‘大餐’，其實也就是比平時多喝一瓶啤酒，多吃個蛋糕。”男孩說完，紅了眼眶。

“所以你才撿塑料瓶和廢紙板賣？”江北湊上前來，問道。

男孩點點頭。

“這件事交給阿姨吧，阿姨一定幫你買個大蛋糕。”說著，媽媽就將男孩遞來的錢，小心翼翼地放進了衣兜里。

第二天，男孩和叔叔依然在接近下午一點的時候來到了攤位，叔叔坐在最靠邊的位置。剛坐下，男孩就迫不及待地將鐵碗遞給了江北：“哥哥，你能幫我舀飯嗎？”

“好。”江北接過鐵碗，給男孩舀了滿滿一碗菜，然后將鐵碗遞給男孩。

接過鐵碗，男孩摸索著從兜里掏出了許多皺皺巴巴的零錢，湊在一起，正好15塊錢。

“用不了這么多，5塊錢就夠了。”江北說著，把10塊錢還給男孩。

“我攢的錢夠用。”男孩自豪地說，“另外5塊是買啤酒的錢。”

江北點點頭，取了兩瓶啤酒，遞給了男孩。

男孩端著鐵碗和啤酒走到爸爸身邊，說了一句：“爸爸，祝您生日快樂！”

聽見男孩說生日快樂，媽媽趕緊將買來的蛋糕端過來。蛋糕很大，很漂亮，上面還用紅色奶油寫著“生日快樂”4個字。

叔叔盯著眼前可口的飯菜、啤酒和蛋糕哽咽了。他局促地看看四周，起身跑到裝滿水的藍桶邊，舀一瓢水將手洗干凈，轉身時，江北看到叔叔臉上留有淚痕。

“叔叔，許個愿望吧！”江北說著，從衣兜里拿出兩個雞蛋，悄悄擺在桌上。

“好。”叔叔激動地點點頭，站著許下了愿望。

至于叔叔許的什么愿望，江北不得而知。但從叔叔微微揚起的嘴角來看，江北覺得，叔叔許的，一定是個美好的愿望。

07

盛夏已過，秋天慢慢來臨。入學后，江北不再每天跟著媽媽去攤位，但他卻喜歡聽媽媽講攤位上發生的事。周末來幫媽媽時，還能看見男孩和叔叔，只是他們身邊偶爾會多一個阿姨。江北認出，那個阿姨是男孩的媽媽，盡管他們依舊共用一個飯碗，但每一次，媽媽都會在飯碗里盛滿15道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