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男朋友的魯迅

1 有一個大學生，覺得前程苦悶，道路也有些坎坷，人生暗淡無光。想來想去，給自己的老師寫一封求助信，問先生，可有什么法子能在這苦苦的人生中加點糖分？

這是許廣平給魯迅的第一封信，寫于1925年3月11日。信里面的措辭柔軟，把魯迅先生當成了心理醫生來尋求治療。明智的魯迅先生一看便知道了，這是一個暗地里喜歡自己的人。

魯迅的答復妙趣橫生：“對于社會的戰斗，我是并不挺身而出的，我不勸別人犧牲什么之類的。歐戰的時候，最重‘壕塹戰’，戰士伏在壕中，有時吸煙，也唱歌，打紙牌，喝酒，也在壕內開美術展覽會，但有時忽向敵人開他幾槍。中國多暗箭，挺身而出的勇士容易喪命，這種戰法是必要的罷。”

這就是魯迅的藥方，對于人生的苦悶也罷，或者不如意的其他事情也罷，魯迅給許廣平的建議都是兩個字：躲藏。

好玩的是，像許廣平這樣有著心理依賴的病人，對于魯迅先生這樣的醫生有額外的要求，那就是如果你看不好我的苦悶，我便不走，不停地給你寫信。

1925年4月22日夜，魯迅回復許廣平一封長信。魯迅給許廣平講了一件好笑的事情——在文學史上鼎鼎大名的《莽原》雜志，竟然是魯迅先生被迫辦起來的。第二期的《莽原》雜志，許廣平也投寄了一篇稿件，但沒有署名，魯迅在回信中假裝不知道：“因為不知‘小鬼’何意，竟不署作者名字。所以請你捏造一個，并且通知我，必須于下星期三上午以前通知，并且回信中不準說‘請先生隨便寫上一個可也’之類的油滑話。”

讀到此處，親昵感叢生，二人的關系已經有了曖昧氣息了。

2 如果說《莽原》雜志的創辦給魯迅與許廣平提供了一個心靈上交換眼神的陣地的話，那么，女師大事件則為他們二人提供了一個“私奔”的機會。

1925年5月7日，北京女子師范大學校長楊蔭榆在學校里布置了一個講演會，當她主持會議時，學生們在臺下集體反對。兩天后，她以“女師大評議會”的名義，開除了學生自治會的六個成員，六個人里有劉和珍，還有許廣平。那天晚上，她給魯迅寫信，最后一句這樣寫道：“給我喝一杯冰激凌吧。”

魯迅關切許廣平的命運，于是集合了“語絲派”同人，在1925年5月27日的《京報》上發表了《對于北京女子師范大學風潮宣言》，這份宣言是魯迅手寫，然后大家簽名的。

許廣平看到報紙以后，非常感動，給魯迅寫了長長的一封信，不僅補充說明了她的過往，還在信里對魯迅說了兩則關于愛惜身體的做法：戒多飲酒，請少吸煙。至此，兩個人交流的內容除了理想和精神，終于落了地，成了飲食男女，開始關心對方的身體及健康。

1925年5月30日，魯迅在寫給許廣平的信的末尾有這么一句：“待‘鬧潮’略有結束，你這一匹‘害群之馬’，多來發一點議論罷。”

小鬼許廣平，在魯迅先生這里有了第二個外號——“害群之馬”，以后的許多信里，對許廣平的稱呼一直是“害馬”。

在苦悶的1925年，兩個年紀相差近二十歲的男女，因為一起學生運動，相互伸出了手，就差幾封信的距離，兩個人就要握在一起了。

3 《兩地書》的原信里，存著這樣一封魯迅寫給許廣平的信，落款的時間很有趣，是“中華民國十四年七月十六日下午七點二十五分八秒半”。相信看到的人會為魯迅先生的調皮而驚訝。而更有趣的是，在許廣平的回信里，直接稱呼魯迅為“嫩弟弟”。隨后，兩個人商定，一起離開北京，如果兩年后，兩個人還相互思念，那么，不管遇到什么樣的障礙，兩個人都會在一起。

在廈門大學期間，是魯迅寫信最多的一段時間。有時候，魯迅先生一天之內會給許廣平寫三封情書。可是，第三封信寫好了以后，魯迅先生才發現，天色還早，郵局還沒有下班呢。如果這個時候再去，那么，郵局的營業員一定會覺得他好奇怪，一天竟然寄三封信給同一個人。魯迅便覺得不好意思，專門等到半夜才出門，再去郵筒將這第三封信寄出。許廣平擔心魯迅深夜外出，被海風吹到，傷風感冒。所以，在信中給他下達了愛的命令：不許深夜到郵局投遞信件。

自從兩個人通信，并確立戀愛關系以來，魯迅都是許廣平的燭光，照耀著她內心里的黑暗。然而1926年11月15日這天，在廈門大學的魯迅先生卻突然困惑起來，找不到出路，并寫信給許廣平說：“給我一條光。”

此時的魯迅已經收到了中山大學的聘書，但對行程還是不能確定，對于今后的生活也有了迷惘。這次涉及他過去的生活，還涉及他和許廣平下半生的長路。所以，他渴望許廣平能幫他決斷一下。

許廣平在回信時單刀直入，她寫道：“舊社會留給你的苦痛的遺產，你一面反對這遺產，一面又不敢舍棄這遺產，恐怕一旦擺脫，在舊社會里就難以存身，于是只好甘心做一世農奴，死守這遺產。”

許廣平的話非常尖銳，通信已經快兩年，許廣平也已經接近三十歲，自然是盼望結婚成家的。許廣平率直地說出了魯迅內心里的悲哀，她心疼魯迅。

一個多月以后，魯迅在信里這樣寫道：“我對于名譽、地位，什么都不要，只要梟蛇鬼怪夠了。”這里的“梟蛇鬼怪”，自然又是許廣平的別名。

這大約便是許廣平的光芒對魯迅的照耀，她的光把魯迅從廈門大學的某棟黑暗的樓里照亮，直到魯迅看到了未來，看到了愛情和希望。魯迅對她說：我可以愛。

作為男朋友的魯迅，戀愛中的魯迅，就像一個調皮的孩子，讓我們了解到那么嚴肅、深刻的先生，原來也有這樣淘氣的時候。

老痣//摘自《十九個魯迅》，微信讀書出品，本刊有刪節，全書閱讀可掃碼，佟毅/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