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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倉在燃燒

2024-08-22 00:00:00威廉·福克納李寂蕩
滇池 2024年9期

治安法官坐在的商店里散發出奶酪的味道。蜷縮著身子坐在這個擁擠的房間后面釘桶上的男孩知道,他聞到的不止奶酪味:從他坐著的地方,他可以看到一排排的架子上密密麻麻地堆滿了結結實實的、矮矮墩墩的、活力四射的白鐵皮罐,他的胃讀著這些白鐵皮罐上的標簽,不是從那些對他頭腦來說毫無意義的文字,而是從魚的銀色弧線,以及鮮紅的帶辣味的熏肉——他知道他聞到的是奶酪味,以及密封的肉味——他的腸子相信聞到的是后者,這氣味正從持續的奶酪味中斷斷續續地飄來,輕微而短暫,這氣味和感覺讓人產生一點恐懼,——主要因為絕望和痛苦,還讓人感到血液那古老而強悍的沖動。他看不見法官坐的那張桌子,以及桌前站著的他的父親和他的父親的敵人(我們的敵人他絕望地想;我們的,我和他倆的!他是我的父親!),但他能聽見他們的聲音,其實就是他們倆的,因為他的父親還沒開口:

“可是你有什么證據呢,哈里斯先生?”

“我告訴過您。那頭豬鉆進了我的玉米地。我抓住了它并將它送還了他。他沒有能關住它的柵欄。我告訴過他,警告過他。下一次我就把那頭豬關在了我的豬圈里。他來領它時我給了他足夠的鐵絲,讓他把他的豬圈修補好。再下一次我把那頭豬留下養了起來。我騎馬去了他家,發現我給他的鐵絲還卷在他院子里的線軸上。我告訴他,只要他付給我一塊錢的磅費[1],他就可以把豬領回去。那天傍晚一個黑鬼帶著一塊錢來了,把豬領走了。他是個陌生的黑鬼。他說,‘他讓我告訴你,木頭干草會燃燒的。’我說,‘什么?’‘那就是他要你告訴我的,’黑鬼說。‘木頭干草會燃燒的。’那個晚上我的馬棚就被燒了。我救出了牲口但失去了馬棚。”

“那個黑鬼現在在哪兒?你抓住他了嗎?”

“他是一個陌生的黑鬼,我告訴你。我不知道他后來的下落。”

“但這并不是證據。難道你看不出來這不是證據嗎?”

“把那個男孩叫過來。他知道。”有那么一會兒,小男孩也以為這個人指的是他的哥哥,直到哈里斯說:“不是他。是小的那個。那個小男孩。”他在蹲伏著,身形相對他的年齡來說顯得很小,像他父親一樣瘦小而結實,穿著打著補丁的、褪色的牛仔褲,甚至這褲子對他來說也顯得小了,一頭沒有梳理的棕色直發,一雙灰色的眼睛像風暴中飄飛的云一樣狂野,他看見人群在自己和那張桌子之間裂開一條縫,兩邊是陰沉沉的面孔,他看見在這條縫的末端就是那位法官,一個衣衫不整、衣服沒有領子、頭發花白的、戴著眼鏡的男人,他在示意他過去。他感覺自己赤裸的腳下沒有地板,他似乎走動在那些紛紛轉向他的嚴肅面孔所帶來的明顯能感覺到的重量之下。他的父親穿著黑色的禮拜服——不是為了參加庭審,而是為了搬家穿的,他表情僵硬,甚至沒瞧他一眼。他的目的是讓我撒謊,他想,心頭又涌起那強烈的悲傷和絕望。而我將不得不撒謊。

“你叫什么名字,孩子?”法官說。

“上校沙多里斯·斯諾普斯。”男孩低聲地說。

“呃?”法官說。“說大聲點。上校沙多里斯?我想在我們本地任何用上校沙多里斯做名字的人都不得不說真話,對吧?”男孩什么也沒說。敵人!敵人!他在想;有那么一會兒,他甚至看不見,看不見法官和藹的臉,也覺察不到他對那個叫哈里斯的人說話時聲音里的困惑:“你想要我審問這個孩子嗎?”但是他能聽見,在隨后那漫長的幾秒鐘里,擁擠的小房間里除了寂靜和緊張的喘息之外,什么聲音也沒有。他仿佛抓住一根葡萄藤的末梢,向外蕩去,越過一道峽谷,蕩到最頂端時被施了催眠術的重力長時間地定住,在時間里失去了重量。

“不是!”哈里斯怒氣沖沖地說。“見鬼!把他趕出去!”現在,時間這個流動的世界,又在他身下奔涌,那些聲音又穿過奶酪和密封的肉的氣味,以及恐懼、絕望和血液中古老的悲傷向他涌來。

“這個案子到此結束。我找不到控告你的證據,斯諾普斯,但是我可以給你提個建議。離開這個地方,不要回來了。”

他的父親第一次開口說話,他的聲音冰冷、刺耳、音調沒有變化、也無強調:“我是打算走了。我是不想待在一個有這樣的人的地方,他們……”他說了一些不宜刊印出來的、邪惡的話語,但沒有針對哪個人。

“那就行了,”法官說。“駕上你的馬車,天黑前離開這個地方。案件駁回。”

他的父親轉過身去,他跟隨著這個僵硬的黑色外套往外走,這個結實的身影走得有點僵硬,因為在三十年前他騎在偷來的馬上時腳后跟吃了南軍看守的步槍子彈,此時他跟隨的變成了兩個人,因為他的哥哥從人群中某個地方鉆了出來,哥哥沒有父親高,但比他更粗壯,不停地咀嚼著煙葉,他們穿過兩排板著臉的人群,出了商店,穿過破舊的走廊,下到松垮垮的臺階上,走到在五月松軟的塵土中的狗兒和半大的孩子們中間,這時傳來一個噓聲:

“馬棚縱火犯!”

他又看不見了,暈頭轉向。紅色的霧霾里有一張臉,月亮似的,但比滿月還大,這張臉的主人比他的塊頭小一半,他在紅色的霧霾里朝著這張臉蹦跳著過去,他的腦袋撞到了地上,他沒有感到擊打,也沒感覺到,他的腦袋一下撞到了地上,他爬起身,又蹦跳著向前,這次他也沒感到被擊打,也沒嘗到血腥味,他爬起身看見另一個男孩在飛奔,自己已在蹦跳著追趕,這時他父親的一只手猛地抓住他的后背,那刺耳的、冰冷的聲音在他頭頂上說:“到馬車上去。”

馬車停在馬路對面一片刺槐和桑葚的樹叢中。他的兩個身材笨重的姐姐穿著禮拜日的衣裙,他的母親和她的妹妹穿著印花布的衣服、戴著遮陽帽,她們都已上了馬車,坐在那堆可憐的搬家留下的物件中,連男孩都記得他們已搬了十多次家——磨損的爐子,破床破椅,鑲嵌著珍珠母的時鐘,時鐘已不走了,時針停止在一個死去的、已記不起的日子和時間里的二點十四分左右,時鐘曾是母親的嫁妝。她哭著,雖然她看見他時她用衣袖遮住自己的臉,開始從馬車上下來。“回去。”父親說。

“他受傷了。我得去弄點水洗洗他的……”

“回到馬車上去。”他的父親說。男孩從后門也上了車。他的父親爬上哥哥已經坐上的那排座位,用剝了皮的柳條狠狠地打了那匹瘦弱的騾子兩下,并不是因為生氣。甚至也算不上施虐;正是這副德行,在后來的歲月中,使得他的后代在開動汽車之前先讓引擎超速運轉,以駕馬車一樣做出抽鞭子向后勒住牲口的動作。馬車繼續前進,里面一群人靜悄悄地、陰沉沉地在注視著他們的商店落在了后面。馬路的一個彎道將它遮住了。永遠他想。也許現在他真的滿意了,既然他已經……他打住了自己,連對自己都不大聲說出來。母親的一只手碰了碰他的肩膀。

“疼嗎?”她說。

“不,”他說。“不疼。甭管我。”

“血塊干之前你沒擦去一些嗎?”

“我晚上洗,”他說。“甭管我。我告你。”

馬車繼續前進。他不知道他們在去往哪兒。他們誰也不知道,誰也不問,因為總會有某個地方,總有一棟這樣或那樣的房子在等著他們,在一天、兩天甚至三天之后。很可能他的父親事先已經安排在另一個農場上種莊稼了……他不得再次打斷自己的思緒。他(他的父親)總是這樣做的。他具有狼一樣的獨立,甚至在勝算僅有一半的情況下的勇氣,這給陌生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仿佛他們從他潛在的掠奪性殘暴中獲得的與其說是一種可依靠的感覺,倒不如說是這樣一種感覺:他對自己行為正確性的堅定信念,將有利于所有與他利益相關的人。

那天晚上,他們在一片橡樹和山毛櫸樹林里宿營,那里有一道奔流的溪水。那些天的夜晚仍然寒冷,他們生起一堆篝火來抵御寒氣,他們從附近的柵欄扯出一根樹干,砍成一截一截的——生起一堆小小的篝火,柴火堆得齊整,幾乎是吝嗇的樣子,但卻是很實用的一堆火;燒這樣的小火一直是他父親的習慣,即使是冰凍天氣。年紀大些,男孩也許注意到了這點,并想為什么不將火堆弄得大一點;一個不僅見過戰爭的浪費和鋪張,而且血液里有一種天生的對不是自己的物質的貪婪與揮霍之人,為什么不把眼前能弄到的東西都燒掉呢?他也許會更進一步認為這就是原因:那四年里[2],他牽著一群群的馬(他稱之為繳獲的馬)藏在樹林里躲避所有的人,不管是穿藍色制服的還是穿灰色制服的[3],那吝嗇的火焰就是他度過漫漫長夜的活命果子。年紀再大一點,他也許探究到了真正的原因:火的元素就是父親生命中深藏的動力,就像鋼鐵與火藥的元素之于其他男人一樣,就像武器之于正直的維持,否則呼吸就不值得呼吸,因此應該受到尊重,應該謹慎使用。

但是他現在還沒想到這一層,他一生見到的都是同樣吝嗇的火焰。他坐在火邊只管吃著他的晚飯,父親叫他時,他靠在鐵盤子上已經昏昏欲睡,他又跟著那僵硬的背,那僵硬而冷酷的跛行,爬上斜坡,到達星光照耀的馬路上,轉過身去,他看見父親背對著繁星,沒有面孔,也沒有厚度——一個黑色的、扁平的、沒有生氣的形狀,仿佛是穿著用白鐵皮剪裁出來的、并不是為他量身定做的鐵制長禮服,聲音像白鐵般刺耳,也像白鐵般沒有情感:

“你是打算告訴他們的。你本來是要告訴他的。”他沒有回答。他的父親用一只手掌拍打著他腦袋的一側,但是并沒有帶著怒火,正如他在商店打那兩只騾子一樣,正如他為了打死一只馬蠅隨手抄起一根棍子打向其中一頭騾子一樣,他的聲音仍然沒有激動沒有憤怒:“你要成長為一個男人了。你得學著點。你得學會粘住自己的血液,否則你將沒有血液粘住你。你覺得今早上那兒的那兩個人的其中一位,所有人的任何一個會這么做嗎?難道你不知道他們只想找一個機會收拾我因為他們知道我能打敗他嗎?呃?”后來,在二十年后,他會告訴自己,“如果當時我說他們只想要真相和正義,他又要打我。”但現在他什么也沒說。他也沒有哭。他就站在那兒。“回答我。”他父親說。

“明白了。”他低聲說。他的父親轉過身去。

“上床睡覺吧。我們明天就到了。”

第二天他們就到達了。下午早些時候,馬車停在一棟沒有刷漆的、有兩間屋的房子前,這棟房子和十幾次馬車停在前面的其他房子幾乎一模一樣,像其它十幾次情形一樣,他的母親和姨媽又從馬車上下來,開始從馬車上搬東西,盡管他的兩個姐姐、父親和哥哥一動不動。

“很可能連豬都不適合住呢。”其中一個姐姐說。

“不管啦,它會適合的,你會像豬一樣住在里面而且喜歡它,”父親說。“從椅子里站起來,幫你媽搬東西。”

那兩個姐姐,大塊頭,像牛一樣,廉價的絲帶在身上飄舞著;一個從亂糟糟的車廂里取出一盞破舊的提燈,另一個則抽出一把破爛的掃帚。父親把韁繩遞給大兒子,開始僵硬地從車上爬下來。“等他們卸完東西,把牲口帶到馬棚去喂它們。”然后他說,起初男孩以為他還在跟哥哥說話:“跟我來。”

“我?”他說。

“對,”父親說,“你。”

“阿伯納。”母親說。父親停下腳步回頭看去——那蓬松的、易怒的花白眉毛下直直地射出兩道嚴厲的目光。

“我想我得和那個人談一下,他打算從明天開始占有我的身體和靈魂八個月。”

他們又回到馬路上。一個星期前——或者昨晚之前,那會是——他會問他們要去哪兒,但現在不會了。父親在昨晚以前就打過他,但以前從來沒有打他之后解釋為什么;仿佛那一掌以及隨后的平靜、狂怒的聲音還在縈繞,回響,給他揭示出這樣的道理:年輕是一種嚴重的障礙,年少的重量,其重只足以阻擋他在這個似乎井然有序的世界自由翱翔,但其重又不足以讓他在這個世界站穩腳跟,去抵抗這個世界以及嘗試改變這個世界重大事件的進程。

很快他就看見了一片橡樹、杉木的叢林、以及其它正在開花的樹和灌木,那房子應該在那兒,雖然還看不見那房子。他們沿著一道爬滿忍冬花和金櫻子的籬笆走去,來到一扇在兩根磚柱之間敞開的大門前,現在,他才看見房子就在車道彎道的那邊,在那一刻,他忘記了父親,以及恐懼和絕望,甚至當他再次想起父親(他沒有停下腳步),恐懼和絕望也沒有重新降臨。因為,所有搬過的十二次家,他們一直旅居在一個貧窮的地方,一個小農場、小田地、小房子的地兒,他以前從未見過這樣的房子。它像縣政府大樓一樣大他暗暗地想,心中涌起一陣安寧和喜悅,個中緣由他無法用言語表達,因為他太年輕了:他們不會遭受他的危害。這種安寧和尊嚴是其生命一部分的那些人,他是無法觸及的,他對于他們來說只不過是一只嗡嗡作響的黃蜂:能夠蜇人一會兒,但僅此而已;這種安寧和尊嚴所具有的魔力甚至可以讓從屬于它的谷倉、馬廄、飼料槽免于他設法弄燃的小火苗的影響……這個,這安靜和喜悅,在他再次望向那僵硬的黑色的背影、那個身影僵硬的、堅定的跛行時,又暫時消退了,在房子的襯托下,那身影顯得并不矮小,原因在于,那身影在任何地方都沒顯得高大過,現在,在肅穆的柱子背景襯托下,更具有那種無動于衷的氣質,就像用白鐵皮無情地剪下來的東西,薄薄的一片,側向太陽,也不會投下影子。注視著他,男孩注意到父親堅持著走著一條不偏不倚的線路,看見他僵硬的腳直接地踩到一堆新鮮的糞便,那是車道上一匹馬曾站立的地方,父親本來只要稍稍改變一下步伐便可避開的。那寧靜和喜悅只退去了一會兒,雖然他對此不能用言語表達,他便踏進了房子的魔力之中。他甚至想要,但不會嫉妒,不會難過,走在他前面的父親穿著像鐵一般的黑色外套,男孩肯定不會帶著他所不知道的那種因貪婪和嫉妒所產生的憤怒:也許也感受到這種魔力。也許它現在甚至能把他從他可能的情不自禁中改變過來。

他們穿過門廊。現在他能聽見父親僵硬的腳步聲,那腳步有規律地、斬釘截鐵似的落在地板上,那聲音與那身體的移動很不成比例,那身體也沒有被前面白色的大門矮化,仿佛已達到一種邪惡與貪婪的最低度,沒有任何東西可以矮化它——那頂寬沿的、黑色菲耳特帽子,那地道的外套的絨面呢曾經是黑色的,但是現在磨得發亮,呈現出過冬的家蠅的身體的那種淺綠色,舉起的袖子太大,舉起的手像蜷曲的爪子。門開得那么快,使得男孩清楚那個黑人一定一直在觀察著他們,那是一位斑白的頭發梳得整整齊齊的老人,身穿亞麻布夾克,他站著用身體擋住門,一邊說,“白人,把你的腳擦干凈才能進來。少校現在不在家。”

“別擋我的路,黑鬼。”父親說,也并沒有生氣,一邊把門連同黑人推開,他走了過去,頭上仍然戴著帽子。這時男孩看見了門框處那只僵硬的腳留下的印跡,看見在那只腳機器般從容走過后出現在淺色的地毯上的印跡,那只腳似乎承受(或傳遞)了身體兩倍的重量。黑人在他們身后什么地方在喊著“盧拉小姐!盧拉小姐!”那鋪著地毯的梯子的優雅轉角,一盞枝型燈懸垂著的閃閃發亮的裝飾物,一個散發出寧靜光輝的金色畫框,這一切形成了一股暖流仿佛將男孩淹沒,隨后他聽見了那匆匆的腳步聲,接著看見了她,一位女士——像那樣的女士他可能還從來沒有見過——身著一件領口繡著花邊的、光滑的灰色長袍,腰部系著一條圍裙,袖子是卷起的,她一邊走到大廳,一邊用毛巾擦著手里的糕餅或餅干面坯什么的,他根本沒有看他父親,而是帶著一種難以置信的驚訝的表情看著淺色地毯上的腳印。

“我叫了,”黑人喊道,“我叫他……”

“請你出去好嗎?”她聲音顫抖地說。“德·斯班少校不在家,請你出去好嗎?”

父親沒有再吭聲。他也沒有再吭聲。他甚至沒有看她。他只是僵硬地站在地毯中央,戴著帽子,他似乎在審慎地打量著房子。鵝卵石色的眼睛上邊,蓬亂的、鐵灰色的濃眉微微抽動著。然后又審慎地轉過身去;男孩注視著他已好的那只腳為支點,看見另一只僵硬的腳拖著隨那轉彎的弧線畫了一個圈,留下最后一條長長的、逐漸淡去的污跡。父親一直都不瞧那腳印,一次也沒向下看那地毯。黑人扶著門。隨著那歇斯底里的、聽不明白的女人的號叫聲,門在他們身后關上了。父親在臺階頂上停了下來,用臺階的邊棱將皮鞋刮干凈。到了大門口,他又停了下來。他站了一會兒,牢牢地、僵硬地立在那只僵硬的腳上,回頭望著房子。“漂亮,雪白,是不是?”他說。“那是汗水,黑鬼的汗水。也許他還覺得不夠白。也許他還想摻入點白人的汗水。”

兩個小時后,男孩在房子后面劈柴,母親、姨媽和兩個姐姐(他知道,準是母親和姨媽,而不是兩個姐姐;即使隔著距離,被墻擋著,仍能聽見兩個姐姐那平板的、響亮的聲音散發出積習難改的、無所事事的懶惰的氣息)正在生爐火做飯,當他聽見馬蹄聲,看見騎著一匹漂亮的栗色母馬、身穿亞麻布衣服的那個男子——甚至在他看見這個黑人青年前面卷著的地毯前(青年緊隨著一匹棗紅色的拉車的壯馬)就明白了他是誰——那張滿是怒氣的臉消失了,他仍然是一陣飛奔,在屋角那邊,父親和哥哥正坐在兩把歪斜的椅子上;過了一會兒,他幾乎還沒來得及放下斧頭,他又聽見了馬蹄聲,看見那匹栗色母馬離開院子返回,已經又在奔馳。接著父親開始喊叫一個姐姐的名字,她立刻拽著地毯的一端后退著將卷著的地毯順著地面從廚房門拖了出來,另一個姐姐跟在地毯的后面。

“如果你不想提,去把那個洗衣鍋架起來。”前面的姐姐說。

“嗨,沙提![4]”后面的姐姐喊道。“把那個洗衣鍋架起來!”父親出現在門口,門框里一副破敗景象,如同他剛才他面對那冷漠的富麗堂皇一樣,他都無動于衷,他肩膀上露出母親焦急的面孔。

“快,”父親說,“把它提起來。”兩個姐姐彎下腰,身子顯得寬大,懶洋洋的;她們彎著腰,呈現出一塊白布令人難以置信的傍大,俗麗的絲帶飄舞著。

“如果我覺得一塊地毯值得從巴黎大老遠的弄來,我就不會把它放在人們一進門就會踩著它的地方。”前面那個姐姐說。她們將地毯提了起來。

“阿伯納,”母親說,“讓我來吧。”

“你回去做飯,”父親說,“這個我來處理。”

那個下午剩余的時間里,男孩從柴堆那兒一直注視著他們,地毯平鋪在冒著泡泡的洗衣鍋旁邊的塵土里,兩個姐姐極不情愿地、懶洋洋地俯身在地毯上,父親則輪流站在她們身旁,冷酷而嚴厲地催促著她們,盡管一直沒有再提高嗓門。他能聞到她們在使用的土堿刺鼻的味道;他看見母親到了門口一次,臉上的表情現在已不是焦慮,而是很像絕望;他看見父親轉過身,男孩俯身拿起斧頭,從眼角瞥見父親從地上撿起一塊田野石的碎片,仔細地看了看,回到鍋旁,這次母親確實開口了:“阿伯納。阿伯納。請不要。求你了,阿伯納。”

然后他的活兒干完了。天已傍晚,夜鷹已經開始鳴叫了。他能聞到從屋里飄來的咖啡味,平日他們會很快在那里吃午餐剩下的冷飯冷菜,不過當他走進屋時,他意識到他們又在喝咖啡了,可能是因為壁爐生著火,爐前現在地毯已攤鋪在兩把椅子的靠背上。父親的腳印已不見了。腳印所在的地方現在已是長長的、水涸的擦痕,就像小人國的割草機留下的零星的痕跡。

他們吃冷飯冷菜的時候,地毯仍然掛在那兒,吃完后他們去睡覺。兩間屋子里是橫七豎八的床鋪,沒有秩序也沒有主權,母親睡在一張床上,稍后父親也會躺在上面,另一張床是哥哥睡的,男孩自己,姨媽,以及兩個姐姐睡在地板上的草薦上。但是父親還沒躺到床上。男孩最后記得的那個俯向地毯的帽子和外套那薄薄的、刺眼的剪影,在他看來,他甚至還沒有閉上眼睛,剪影就站在他面前,那背后的爐火幾乎熄滅了,那只僵硬的腳把他戳醒了。“去牽頭騾子。”父親說。

他牽著騾子過來時,父親站在黑黢黢的門洞里,卷著的地毯扛在肩上。“您不騎嗎?”

“不騎,把你的腳給我。”

他屈起膝蓋,放到父親的手里,那強勁的、令人驚訝的力量流暢地流動著,升騰而起,他隨之升起,到達了騾子光光的脊背上(他們曾經有副鞍子;男孩記得有的,只是不知在何時何地),父親同樣毫不費力地把毯子拋到了他的身前。現在在星光照耀下,他們又返回下午走過的小路,來到滿是塵土、彌漫著忍冬花氣息的馬路上,穿入大門,沿著那條漆黑一片的車道,來到那座沒有亮燈的房子前,他坐在騾子上,感到地毯毛糙地拖過他的大腿,消失了。

“你不想讓我幫忙嗎?”他低聲說。父親沒有回答,這時他又聽見那只僵硬的腳踏著空洞的門廊,帶著那木頭般的、時鐘似的從容,以及對那只腳所承載的重量極其夸張的敘述。那地毯,是聳下肩的、而不是從父親的肩上扔出去的(即使在黑暗中男孩也能分辨出來),地毯撞到墻角后又撞在地板上,發出令人難以置信的巨響,雷鳴一般,接著那只腳又發出不慌不忙的、響亮的聲音;房子里一盞燈亮了起來,男孩坐著,緊張,呼吸倒還平穩和安靜,只是有些快,盡管那只腳根本沒有加快步伐,這時正在下臺階;這時男孩能看見他了。

“你現在不想騎上來嗎?”他低聲說。“現在我們倆都可以騎了。”房子里的那盞燈光這時正在變化,先是閃亮,隨即暗了下去。他現在正在下樓梯,他想。他已經將騾子牽到了上馬石邊;很快父親就騎到了他的身后,他把韁繩折起,橫著抽向騾子的脖子,但在牲口撒腿開始小跑前,那只又瘦又結實的胳膊伸過來摟住了他,那滿是節疤的、結實的手猛地將騾子往回一拽,騾子變成了步行。

在第一縷彤紅的陽光里,他們已來到那小塊空地上給那兩頭騾子上套上犁齒。這一次他根本沒來得及聽見,那匹栗色母馬已來到空地上,騎馬的人穿著無領的衣服,甚至沒有戴帽子,渾身戰栗,聲音顫抖地說著話,就像那座房子的那個女人一樣,父親只是抬頭望了一眼,接著又向著他正在扣的頸軛彎下腰去,所以騎馬的人只能對著他彎曲的背影發話:

“你必須明白,你已毀了那塊地毯。難道這里沒人嗎,一個女人都沒有嗎……”他停住了,渾身顫抖,男孩注視著他,哥哥這時正把身子從馬廄里探出來,嘴里在咀嚼著,不停地、漫不經心地眨著眼睛。“它要值一百塊錢。但是你從來沒有過一百塊錢。你永遠也不會有。所以我要在你的收成里扣二十蒲式耳[5]玉米作為賠償。我會把這一條加進你的合同里,你去雜貨店時就把它給簽了。這雖然不能讓德·斯班太太消氣,但也許能給你教訓,你再進她的房子前先把腳擦干凈。”

說完他就走了。男孩看了看父親,他仍然沒有說話,甚至沒有再抬頭,他這時正在調試軛具上的齒桿。

“爸爸!”他說。父親看著他——高深莫測的臉,濃眉下,灰色的眼睛冷冷地閃著光。男孩突然朝他奔去,走得很快,同樣突然地停了下來。“您已盡力了!”他喊道。“如果他想讓您做得不一樣,他為什么不等一下告訴您怎么做?他是拿不到二十蒲式耳的!他一點也拿不到!我們收了莊稼就藏起來!我來看守……”

“照我跟你說的,你把割草刀放回那堆理好的東西里嗎?”

“沒有,爸爸。”他說。

“那就去放好。”

那是星期三的事。在那個星期剩下的時間里他不停地干活,有些活屬于他的工作范圍,有些則不是,他很勤奮,用不著催促,甚至用不著吩咐第二次。他這點源于母親,不同的是,他干的活有些至少是他喜歡干的,比如用那把小斧頭劈柴,那斧子是母親和姨媽掙的錢,或者不知怎么存的錢買的,在圣誕節送給他的。他和兩位年長的女人(有一天下午,甚至和一個姐姐)一起,搭起了豬圈和牛棚——父親和地主簽訂的合同里包含有這樣的內容,一天下午,父親不在,騎著其中一頭騾子到什么地方去了,他便到地里去。

這時他們使的是雙壁犁,哥哥扶犁,而他牽著韁繩,走在攢勁向前的騾子旁,不斷破開的肥沃的黑土將冰涼和潮濕落向他赤裸的腳踝,他想,也許這事就這樣了結了。就一塊地毯要賠償二十蒲式耳似乎苛刻了,但是讓他永遠地改掉老脾氣,再也不像從前那個樣子,這對他來說也許是個便宜的代價;這時他在想著,做著夢,以致于哥哥不得不向他嚴聲喝道,叫他當心騾子:也許他甚至收不到那二十蒲式耳。也許所有的東西加到起,平衡了,然后消散;玉米、地毯、火;恐懼和痛苦,被拉向兩個方向,就像在兩隊拉車的馬之間——消散,永遠永遠地終結。

然后到了星期天,他正在給騾子套犁,從騾子肚子底下抬頭一望,就看見了穿著黑色外套和帽子的父親。“不要干那個了,”父親說,“套馬車。”然后,兩個小時后,他坐在了車廂里,父親和哥哥坐在前面的座位上,馬車拐完最后一個彎道,他便看見了那個歷經風雨的、沒有刷漆的商店,墻上面貼著破破爛爛的煙草和專利藥的廣告,走廊下面拴著馬車和安著馬鞍的牲口。他跟在父親和哥哥的身后登上那坑坑洼洼的臺階,那兒又出現了,那個兩旁盡是默默的在注視的面孔所形成的巷道,讓他們仨走過去。他看見那個坐在木桌邊、戴眼鏡的男子,他不需要誰告訴就知道那人是治安法官;他朝那個現在穿上硬領、打上領帶的男子投去了憤怒的、欣喜的、有所偏袒的、鄙夷的一瞥,那個人他生平只見過兩次,那人兩次都騎在飛奔著的馬上,現在他的臉上掛著的表情不是憤怒而是驚訝得不敢置信,難以置信被自己的佃戶起訴這一事實,——對此男孩并不知道,他走了過去,緊挨著父親站著,并對著治安法官嚷道:“他沒有那樣干!他沒有燒毀……”

“回車上去。”父親說。

“燒毀?”治安法官說,“我能理解為這塊地毯也被燒了?”

“這兒有人宣稱是這樣嗎?”父親說。“回車上去。”但他沒有去,他只是退到屋子的后面,屋子像上次一樣擁擠,但這次他沒有坐下來,而是擠著站在一動不動的身體中間,聽著那些聲音:

“你聲稱二十蒲式耳玉米的賠償你對那塊地毯造成的損失太高了是嗎?”

“他把地毯拿給我,說要把地毯上的印跡洗掉。我把印跡洗掉了,將地毯送了回去。”

“但是你把地毯拿回去給他的時候,地毯和你在上面弄上印跡之前已不一樣。”

父親沒有回答,大約有半分鐘時間,屋里鴉雀無聲,除了呼吸聲,以及那全神貫注、專心致志的傾聽發出的輕微的、沉穩的嘆息。

“你拒絕回答,斯諾普斯先生?”父親還是沒有回答。“我得判你敗訴,斯諾普斯先生。我判決如下:對于德·斯班少校的地毯的損壞,你負有責任,判你賠償。但是,像你這種情況,二十蒲式耳玉米的賠償似乎要價有點高了,德·斯班少校聲稱那塊地毯值一百塊。十月份玉米的價格是五毛錢左右。我認為,如果德·斯班少校能承受他用現金所購東西的損失的九十五塊錢,你也承受你還沒掙到的五塊錢。我判決,在你和他簽的合同之外,到了收成的時候,你要賠償德·斯班少校的損失是十蒲式耳玉米。退庭。”

庭審幾乎沒花什么時間,上午只過了一半。他想,他們可以回家了,興許回到地里去,因為其他農民早已開始種地了,他們已經晚了。可是他父親卻從車后走了過去,只是用手示意哥哥跟在后面,然后穿過馬路,向對面的鐵匠鋪走去,男孩緊跟著父親,一邊追著他,一邊對著那頂歷經風雨的帽子下那張嚴厲而平靜的臉低聲說:“他拿不到十蒲式耳。他一蒲式耳也拿不到。我們將……”直到父親低頭掃了他一眼,他才打住,父親的臉及其平靜,灰白的眉毛糾結在冰冷的眼睛上方,他的聲音近乎愉快,近乎溫柔:

“你這么認為?好吧,不管怎樣,我們等到十月再說吧。”

車子的問題也沒花多長時間就解決了——無非校正一兩根輻條,緊緊輪箍,緊完輪箍,就把馬車趕到鐵匠鋪后面的溪水里,并停在那兒,兩只騾子不時地把鼻子伸進溪水里,男孩拿著松弛的韁繩坐在駕駛座上,仰望著斜坡,從棚子被煤煙熏黑的管道那兒傳來鐵錘緩慢的叮當聲,父親坐在倒立著柏樹墩上,輕松自在,他不是在說著就是在聽著,男孩將濕淋淋的馬車從溪水里帶上來,停在門口,他還坐在那兒。

“把它們牽到陰涼的地方拴起來。”父親說。男孩照做了,然后返回。父親、鐵匠,還有一個蹲在門邊的人,他們在說著話,在談著莊稼和牲口的事;男孩也蹲在散發著氨氣的塵土、蹄皮和銹屑之中,聽著父親慢條斯理地講述著一個長長的故事,那時哥哥還沒出生,他還是一個職業馬販子。那家商店的另一石墻上貼著一張破破爛爛的、去年馬戲團表演的海報,男孩站在海報前,靜悄悄地、全神貫注地凝視著那些緋紅的馬,身著薄紗或緊身衣的演員表演不可思議的平衡和回旋動作,涂脂抹粉的喜劇演員斜視著拋媚眼,這時父親來到他身旁,對他說,“該吃飯了。”

但沒有回家里吃。他靠著前墻蹲在哥哥身邊,看著父親從商店里走出來,從一個紙袋里拿出一塊奶酪,用折刀小心翼翼地、從容不迫地切成三塊,又從同一個袋子里拿出餅干,他們仨就蹲在走廊上,不說話,慢慢地吃著;然后他們又走進店里,拿著長柄白鐵勺喝了點溫熱水,水里散發出杉木桶和生鮮的小毛櫸的味道。他們還是沒有回家。這次他們來到的是一個馬場,那里面圍有高高的柵欄,男人們圍著柵欄或站或坐,一匹接一匹馬牽了出來,步行、小跑,然后沿著馬路來回慢跑,同時人們關于馬的交流和購買在不慌不忙地進行著,太陽逐漸西斜,他們——這父子仨——在觀望著、傾聽著,哥哥兩眼昏濁,一邊不停地、鍥而不舍地嚼著煙草,而父親則不時地對某些馬匹品頭論足,但并不是特別說給誰聽。

太陽西沉后,他們才回到家里。他們就著燈光吃的晚飯,然后,男孩坐在門前的臺階上,看天色完全黑了下來,傾聽著夜鷹和青蛙的鳴叫,他聽見了母親的聲音:“阿伯納!不!不!噢,天啦。噢,天啦。阿伯納!”他立馬站了起來,轉過身,從門里看見屋里的燈光變了,現在桌子上是一截蠟燭頭插在一只瓶頸上,父親仍然戴著那頂帽子穿著那件外套,突然覺得正經而又滑稽,仿佛是為了某個寒傖而隆重的暴力活動而精心打扮了一番,他將先前從罐里倒滿的燈里的油倒回五加侖柴油罐里,母親拽著他的一只胳膊,他只得將燈轉移到另一只手里,將她往后一甩,并不野蠻和兇狠,只是用力很猛,將她甩到墻上,她張開雙手撲在墻上以保持平衡,嘴巴張得大大的,臉上是無望的絕望,正如她剛才的聲音里顯示的一樣。

“去馬棚將那罐我們用來擦車的油拿來。”他說。男孩沒有動。然后他能夠說出話了。

“什么……”他喊道。“你要干什么……”

“去把那罐油拿來。”父親說,“去。”

然后他動了起來,到了房子外面,向馬棚奔去:這古老的習性,這不由他自己選擇的古老血液,不以其意志為轉移地遺傳到了他的身上,在到達他之前已奔涌了漫長的歲月(誰知道是在哪兒,是什么樣的憤怒、野蠻和欲望滋生出來的)。我要一直跑下去就好了,他想。我要是能一直跑一直跑永遠不回頭,永遠不要再看見他那張臉就好了。只是我做不到。我做不到,現在他的手里拿著那生銹的罐子,罐子里的油晃蕩著,他跑回房子,進了房子,進入從隔壁屋子傳來的母親的哭泣聲,他將油罐遞給父親。

“你連一個黑鬼也不派去?”他嚷道。“以前你至少會派一個黑鬼去的!”

這次父親沒有打他。那只手甚至比以前打他還來得快,這只手將油罐放到桌上,又極其精準地從油罐那兒飛速地伸向他,快得他都反應不過來,在他看見那只手離開罐子前,那只手已抓住了他的襯衫的后背,將他拎起,腳不沾地,那張臉俯著向他,喘著粗氣,表情陰森可怖,那冰冷的、死氣沉沉的越過他的頭頂傳向哥哥,哥哥斜靠著桌子,用那牛似的奇怪的,向側邊移動的動作不停地咀嚼著,那聲音說:

“把這罐油全部倒進大罐子里,你走吧。我會趕上你的。”

“最好把他綁在床柱上。”哥哥說。

“照我說的去做。”父親說。隨即男孩移動了起來,他擰成一團的襯衫,那只處于男孩兩塊肩胛骨之間、強勁有力的、瘦骨嶙峋的手,男孩剛好觸著地板的腳趾,都一齊穿過這個房間到了另一個房間,經過兩個姐姐的身旁——她倆攤開粗壯的大腿,分別坐在兩只椅子上,對著冰冷的壁爐,來到并排坐在床上的媽媽和姨媽那兒,姨媽雙手摟著媽媽的兩只肩膀。

“抓住他。”爸爸說。姨媽驚得動了一下。“不是你。”父親說。“倫妮。抓住他。我要看著你做。”母親抓住男孩的一只手腕。“你得抓得緊一點。你要是讓他掙脫了,"你不知道他會干出什么來?他會跑到那邊去。”他猛地將頭扭向馬路那邊。“也許我最好把他綁起來。”

“我會抓住他的。”母親低聲說。

“那就看你的。”然后父親就走開了,那只僵硬的腳沉重地、有節奏地踏在地板上,最后腳步聲消停了。

然后他開始掙扎。母親用雙臂摟住他,他奮力地抽動和扭動,他知道,最終他會犟過母親。但是他沒時間等了。“放開我!”他嚷道。“我可不想打你!”

“放他走!”姨媽說。“如果他不去,老實說,我自己也想去那兒!”

“難道你沒看見我不能嗎?”母親喊叫道。“薩蒂!薩蒂!不!不!幫幫我,麗齊!”

然后他就掙脫了。姨媽抓他為時已晚。他轉身就跑,母親跌跌撞撞向前,跪倒在他身后,對離他最近的那個姐姐嚷道:“抓住他,奈蒂!抓住他!”但也太遲,那個姐姐(兩個姐姐是雙胞胎,出生在同一時間,然而每一個現在給人的印象是,其鮮肉、塊頭、重量一人抵得上其他兩個家庭成員)還沒開始從椅子上起身,僅僅她的頭和臉,只是轉了一下,在他飛奔而過的瞬間,呈現給他的是一副年輕女性面目令人驚嘆的龐大,那面目甚至不受任何驚擾,完全是一副牛似的毫無興致的表情。然后他跑出了那個屋子,跑出了那棟房子,跑到了星光照耀的、塵土輕揚的、彌漫著濃郁的忍冬花氣息的馬路上,這蒼白的絲帶在他奔跑的腳下極其緩慢地展開,最后到達大門口,轉身進去,他的心他的肺怦怦直跳,他奔上那條車道,車道通往那棟亮著燈的房子,那扇亮著燈的門。他沒有敲門就沖了進去,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一時說不出話來;他看到那個黑人吃驚的臉,他穿著亞麻布夾克,真不知道他是什么時候出現的。

“德·斯班!”他氣喘吁吁地叫道。“在哪兒……”然后他看見那個白人也從大廳那頭的一扇白色的門里出來。“谷倉!”他叫道,“谷倉!”

“什么?”白人說,“谷倉?”

“是的!”男孩叫道,“谷倉!”

“抓住他!”白人大叫道。

但是這次也太晚了。黑人抓他的襯衫,但因為洗得太多已腐朽,整個一只衣袖被扯了下來,他也從那扇門跑出來,又回到車道上,實際上他一直沒有停下奔跑,甚至在他對著白人的臉尖叫的時候。

白人在他后面喊道,“我的馬!去把我的馬牽來!”他想了一會兒他抄近路穿過花園,翻籬笆到馬路上,但是他對花園不熟悉,也不知道那爬滿藤蔓的籬笆有多高,他不敢冒這個險。于是他沿著車道奔跑,他呼吸急促,血液沸騰;很快他就到了馬路上,雖然看不見馬路。他也聽不見聲音:那匹奔馳而來的母馬幾乎要踩到他身上他才聽見,即使到這個時候他還堅持往前跑,仿佛他那瘋狂的痛苦和需求的緊迫性在這片刻就會為他找到一雙翅膀似的,他直等到最后時刻,才向側邊轉身一躍,躍進路邊雜草叢生的溝里,這時那匹馬呼嘯而過,那一瞬間,在星空的映襯下,呈現為一幅狂怒的剪影,甚至在那匹馬和騎手的身影消逝之前,在這初夏靜謐的夜空,突然像被潑了一灘墨跡,猛烈地向上沖去:長長的一柱、翻滾著、熊熊燃燒著令人不可思議,而又悄無聲息,將星星都遮住了,他一躍而起,又回到馬路上,又奔跑起來,雖然知道來不及了,他還是奔跑著,即使在聽到槍聲之后,稍后又聽見兩聲槍響,現在他不知不覺地停了下來,喊著“爸爸!爸爸!”不知不覺地他又奔跑起來,跌跌撞撞地,被什么東西絆了一跤,又爬了起來繼續跑,他爬起來時回頭看了一眼那火光,又繼續在看不見的樹木中奔跑,喘著氣,抽泣著,“父親!父親!”

午夜時,他坐在一座小山頂上。他不知道已是午夜,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遠。但現在他身后已沒有火光,現在他坐著,背對著他不管怎樣還是稱呼了四天的所謂的家,他面對著一片黢黑的林子,當他呼吸變得順暢時他要走進去,他小小的身子,在寒冷的黑暗中不停地簌簌發抖,他將自己抱做一團,裹在那件殘缺的、薄薄的、朽爛的襯衫里,他的悲傷和絕望里不再有恐懼和焦慮,只有悲傷和絕望。父親。我的父親,他想著。“他很勇敢!”他突然喊道,他喊出了聲,但聲音不大,不過耳語一般:“他很勇敢!他參加過戰爭!他加入的是沙多里斯的騎兵隊!”他并不知道,在歐洲傳統的嚴格意義上,他父親參加那場戰爭只是一個列兵,不穿軍裝,不聽命于也不效忠于任何人、任何軍隊、任何國旗,他參加戰爭就像馬爾伯勒[6]一樣:為了毫無意義的戰利品,無論是敵人的還是自己的戰利品,對他來說都毫無意義。

天上的星座緩緩地像輪子似地移動著。天快亮了,一會兒后太陽就要升起來了,那時他會感到饑餓的。但那將是明天的事,現在他只感到寒冷,走動一下也許會治愈。現在他的呼吸輕松了些,他決定起身繼續趕路,接著他發現他睡了一覺,因為他知道天快亮了,夜晚快結束了。他從夜鷹的叫聲中分辨得出來。他下面黢黑一片的林子中到處都是夜鷹,持續不斷地啼叫著,音調有起伏,因此,讓位給晝鳥的時刻是越來越迫近了,二者之間的交替根本沒有一點間隔。他站起身,身子有點僵硬,但是走動也會像對寒冷一樣可以治愈的,很快就有太陽了。他朝山下走去,朝向黢黑一片的林子走去,林子里不斷傳來鳥兒清脆的、銀鈴般的叫聲——這是晚春的夜晚那顆急切的、追問著的心急促跳動著的聲音。他沒有回頭看。

注釋:

[1]"按照重量(磅)收取的費用。

[2]"美國南北戰爭歷時四年,即1861年至1865年。

[3]"美國南北戰爭歷時四年,北軍是藍色制服,南軍是灰色制服。

[4]"沙多里斯的昵稱。

[5]"二十蒲式耳約合五百四十四公斤。

[6]"馬爾伯勒(1650-1722),英國歷史上最有影響力的將軍和政治家之一,本名約翰·丘吉爾。

責任編輯"""包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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