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海

1 玩一把沙子，玩兩把沙子

被玩弄的沙子，在指縫間流淌

越來越多的沙子

聚成小山，聚成小房子

蝸牛爬山，爬到山頂

太陽落下去

小矮人推門，進入沙做的房子

墻上時針嘀嗒，屋外星光降臨

2 風也玩弄沙子，搬來搬去

一個沙丘，又一個沙丘

一場沙塵暴，又一場沙塵暴

風是沙的呼吸，沙是風的骨

風沙走在一起，天地驚動

有形之物成無形之物

沙是風的碎骨

吞食和反芻之后

大量沙子空中飛舞

在人類肉眼之外，思索、徘徊

3 風一旦停了，沙子就會窒息

碎了的寂靜，如何黏在一起

孤煙絞盡腦汁，除了筆直

也沒有別的計謀

醒來的沙子，沉睡的風

沙丘都有一副好看的妊娠紋

在柔和的弧度里

歇下駱駝、落日和苦行僧

4 沙礫散開，各自棱角消失于日常

其圓潤性，加速了萬物的流通

為何我緊握沙子的手，仍隱隱地痛

也有灼熱，剛剛熄滅的火山

灰燼灌入生活的甕

草籽在夢想的掩護下

拯救日漸荒蕪的記憶

背負沙礫的人，脊背彎曲如弓

從生到死，是一段射程

沙礫滾滾，滾過生命的崗坡

掉進無盡的海

5 隕石掉進沙海里，要打磨多久

才能磨成一粒沙子

把星空的浩渺與硬度，縮進一粒沙子里

要走多遠的路

虛構十個靈魂，能否滿足一個肉體的渴求

以挽回它的香消玉殞

沙海中，我摟著自己的肉身

群沙摟著我，不知不覺地睡著了

風帶來的消息，無人接收

被退了回去

塵世沒有缺口

為何星光灑我全身

6 風中有多種多樣的模具

除了時間，流沙找不到與之對應的器物

沙子填滿一個空囊

囊中除了沙子，還有絲綢和夕光

絲綢裹我，流光溢彩，黃金遍地

馬革裹我骨頭，骨頭上黏著沙礫和草屑

夕光映我，血流淙淙，螻蟻繁衍生息

駝影里沙棘搖晃，向遠山又疏遠了一個朝代

風沙遁去，天空仍舊是一個空囊

我手上只有生銹的箭鏃，追不上宏大的落日

7 石頭在人間滾來滾去，磨成了沙礫

又成了塵埃

風一吹，即是沙塵暴

淚水在人間滾來滾去，一旦爬上草尖

就蒸發了

涌向低洼處，就蓄成了咸水湖

徒步沙海，命里的鹽在不斷流失

而風沙灌滿我胸膛

8 貼著沙丘躺下，是否意味著

給生平，打造了一個優美的弧

孤獨本身就是一堆堆沉睡的沙丘

在我靠近它時，它順勢倒入我懷抱

風暴來襲，沙礫措辭嚴厲

他物沒有插話的時機，幾輪自我雄辯后

大漠依舊推崇一個舊夢：

最后一個士卒

拄著胡楊木

佇立陽關之外

9 沙礫不會像魚一樣，輕易躍出水面

孤獨也好，歡愉也罷

都有一個相對穩定的范疇

無風的時候，沙礫憑意念走動

起風了，沙礫仍憑意念走動

而波濤一旦失去了形狀，思辨的人

從夢中醒來，看到岸上行人如同前世

窒息的海水，迫使孤獨成為一個更大的暗礁

日復一日，浮出水面

成為眾人看到的沙丘——

10 大地端出一盆溫熱的沙子

給冰雪覆身的祁連山取暖

雪水喂大了武威、張掖、敦煌和酒泉

大地端出另一盆溫熱的沙子

給上天取暖，給昆侖山取暖

雪水滾滾，雪蓮花盛開

昆侖玉露出溫和的容顏

我有兩盆溫熱的沙子

一盆騰格里沙漠，一盆塔克拉瑪干沙漠

因此，我在白雪皚皚的塵世上

并不覺得冷

11 黃沙萬里

誰知道相鄰的兩粒沙子在絮叨些什么

聽上去，除了沉寂，還是沉寂

馬蹄遠去

沙礫攥緊最后的黃金，擲出一枚落日

而我揚起鞭子，已無馬可打

那么，就拍打荒蕪的邊關吧

陽關無跡可尋，就揮鞭拍打玉門關

打出春風萬里，向西，吹過天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