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風自在，衣襟帶花

去年初夏，我在一座處處花香的南方小鎮居住過一段時間。

某日清晨，我去附近的創意市集閑逛，一個少年的攤上擺了些鵝卵石，我拿起一塊石頭欣賞著。其上，是紫色、鈦白、酞菁藍、石綠的蓮。少年笑起來干凈爽朗，他的眼睛像兩丸黑水晶養在泉中，黑白分明。大概是發現我在看他，他給了我一個燦爛的笑容，說這是他模仿莫奈《睡蓮》畫的鵝卵石。

傍晚時分，夕陽絲絲縷縷地灑在路邊的鳳凰枝葉上，投下羽毛般的陰影。河岸有漂亮的林帶，不寬，但長。我走著走著，眼前出現一片橢圓形的水面，在水面上，出現了一些睡蓮。有淡黃色的、白色的、粉紅色的，還有幾朵，像葡萄一樣的顏色，優美，閃閃發光。

與此同時，我還聞到了一種奇特的、淡淡的香氣。那種香氣是潔凈的，若有若無的，能讓人感覺著了一身花香。

我聽見一個男人的聲音：“誰讓你摘我睡蓮的，走走走，再來別怪我不客氣了。”這時又有另外一個聲音：“大叔，我只要一朵，我媽媽病了，這朵睡蓮對她意義非凡。”

男人的聲音：“要是人人都像你一樣，這個摘一朵，那個也摘一朵的，那我這蓮塘還能是蓮塘嗎？”我發現和男人說話的正是創意市集里賣鵝卵石的少年。少年說：“小時候，母親曾經不遠千里帶我去看有香氣的睡蓮，而這池里的白蓮也是有香氣的，我找了許多年，終于找到了。”

我笑道：“難道睡蓮不都是有香氣的嗎？”

少年搖頭說道：“不，睡蓮有很多種，有的有香氣，有的沒有香氣。這個蓮塘里只有白蓮是有香氣的，還很濃郁。花農說這個品種的白蓮是耐寒型大花睡蓮，他取名為‘內心之光’。母親生病后，我一直在尋找有香氣的蓮，希望她能越過重重障礙，感受人生動人的時刻。”

那年六七月間，少年養的一缸睡蓮開花了。那陣子少年的媽媽因患有阿爾茨海默病走失過兩次。之后少年以睡蓮為素材，畫了一系列懷抱睡蓮的小人兒qxQ44RauFbIRVdFDuCgDWA==，并配文“送你”分享到網絡平臺。

這些造型迥異，卻又充滿生機和希望的手繪睡蓮引起了大家的關注，有人問他：“我胖胖的，能給我畫一個胖胖的抱著睡蓮的小人兒嗎？”

也有人問他：“我妹妹三歲生日快到了，能畫一個長發圓臉抱著睡蓮的女孩嗎？”

還有人問他：“可以畫一個手捧著睡蓮的老人嗎？我奶奶有阿爾茨海默病，經常忘記東西，我有時怕她哪一天就不在了……”

于是，少年利用午休的時間畫各種睡蓮，作畫時，他先用針管筆細細勾勒出人物，再用熒光筆涂亮睡蓮。當他畫滿1000 幅睡蓮圖的時候，少年突然從大家的視線里消失了。

有人說少年的媽媽病重，他憂傷過度自己躲起來了，也有人說少年帶他媽媽去看有香氣的睡蓮了，而我也無從知曉少年的下落。

在之后的許多日子，我看見睡蓮就會想起少年。有一日我吃早餐時，看到一個專畫睡蓮的插畫師新聞，新聞的主角正是少年和他的媽媽。

影像中，可以看到少年挽著他媽媽的手臂，站在一池白色睡蓮旁。少年的容顏并沒有多少改變，依然是俊俏祥和的一張臉。他身后的白蓮，正是富有強香的“內心之光”。

或許，生命旅程中總有些黯淡的時光，但我始終相信，即便受到世事過度的折騰，總還有人會用一顆天真的心撥動生命的琴弦，更歡欣地活著，所能抵達的地方，一定是清風自在，衣襟帶花。

（ 編輯 兔咪/ 圖 槿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