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茶里的母親

我愛喝茶。一直以來，茶杯不離手，在辦公室，在宿舍，在旅游的途中，甚至在招待客人的包間，我都要泡一杯綠茶，不時喝上一口。

對于春茶的認識，源自母親對它近乎執拗的喜愛。我的家鄉在山區，家在山頂之上。我們這里盛產綠茶，受制于客觀條件，小時候家里的收入來源極其有限，半畝茶園便成了家里的依靠。每年春節過后，母親顧不上休息，便忙著去茶園里修剪舊枝，撒上肥料，她說：“這是一年的希望。”

山頂上的溫度偏低，春風拂過后，當鄉鄰們不斷傳來關于茶葉的消息，我家茶園的茶葉還沒有動靜。母親每天都要去茶園里看幾次，每次回來都不無遺憾地感嘆：“春茶貴，一天一個價，現在新鮮茶葉都是七八十塊錢一斤， 可我家茶園不爭氣，一點兒都沒有長出來。”等到自家茶園開始冒出嫩綠的茶尖時， 新鮮茶葉的價格已經跌到了每斤三四十塊錢。這個時候，便是母親一年廢寢忘食的開始。從此，她的生活全都在茶園里。每天早上天沒亮，她就起床，顧不上洗臉刷牙，直奔茶園。等到太陽曬到屋頂了，大概九點鐘的樣子，她才回家做早餐。匆匆扒完幾口飯，將昨晚換下的衣服清洗一遍，晾上，又馬不停蹄地奔向茶園。

她每天的上午時光，是要一直持續到下午兩點。等到肚子咕咕叫的時候，她才會放下手里采茶的活兒，回家做飯。有時，她甚至不回家做飯，早上出門時帶個面包、一杯水，她就可以在茶園里待上一整天。母親說：“春茶太貴，每天可以掙好多錢呢！干啥活兒都比不了，錯過了是浪費。”采春茶的日子，她每天的作息都是快節奏的，一直到天黑得看不見了，她才從茶園里出來，將一天的成果拿到村里茶廠去賣，換回一張欠條，小心翼翼地放到柜子的角落里。

每次放欠條時，她都要將里面已有的欠條全部拿出來，數一遍，就像擔心被人偷了一樣。好多次，她都喃喃自語：“再過兩天，就積攢到一千塊了，我要去兌現了，把欠別人的肥料錢還了。”有時，她也會說：“再攢幾天，孩子下學期的學費就夠了……”

春季短暫，采春茶的日子也很短。等到四月中下旬，茶葉價格就會急轉直下，大多數情況下都是維持在幾塊錢一斤。但母親從來沒有放棄過，一直到秋茶結束，她都在茶園里奔波。學生階段，母親依靠茶葉幫家里解決了所有的難題，滿足了我所有的需求。我上學的費用，都依靠母親在茶園里奔波，不管是春茶賣80元一斤的時候，還是夏茶賣0.5元一斤的時候，她從不懈怠。母親說，茶園里能創造生活。

現在，母親年齡大了，已經沒有精力埋頭于茶園了。而我，也不用糾結于她每次幾塊錢積攢下來的錢生活了。但是，對于茶葉，尤其是春茶，我卻依依不舍。每年的頭茬兒春茶出來，我都要第一時間采購一些，儲存在家里，自己喝或者招待客人。每次泡開的茶葉里，我似乎都看到了母親不斷挪動的雙手，那是勤勞的象征，也是我少年時期的全部依靠。

（編輯 高倩/ 圖 槿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