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放的書齋

縣被服廠工人張若水，二十世紀八十年代之初在他退休之后仍被繼續留用在廠內看大門兒，閑著沒事兒，他又不喜歡吸煙喝酒、下棋遛鳥，但卻自有雅趣，那就是專心煉字、學書法。此人有點怪才和靈性，雖年高但是卻干事兒入迷，悟性極高，不久就無師自通，數年即以字聞名小城文藝界。

八十年代國家實行改革開放，社會上都忙著搞活經濟，城鄉的個體戶開門店做生意的很多，就有不少熟人請若水先生題寫門店的匾額招牌。若水先生開始時是為熟人寫，后來是熟人的熟人，再后來社會需求量大了，就有陌生人聞名花錢來求字的，這就逐漸形成了若水先生的一項自由職業。于是乎若水先生就辭掉了給單位看門兒的活兒，回家把他臨街的一間房子開墻打洞改造成了一個門店，自題名曰『趣墨庭』，向社會開放，專門承接漆書題寫匾額招牌的生意。若水先生的趣墨庭不像一般干廣告裝潢的門店鋪面，他的室內懸掛字畫，陳設古董及老式家具。無生意時若水先生就在其中讀書練字，同時也接待前來交流切磋書藝的同行及書法愛好者，順便還售賣文房四寶以及書法作品。若水先生的趣墨庭是一個八十年代在小城社會里把高雅事業世俗化和實業化的一個新事物，既像一個門店但又不那么俗氣和直白，還帶有一些文化氛圍和公益色彩，既高雅又不斷地氣，是一個向社會開放的文人雅士的書房，按今天的話說這就是名人書法工作室了。高雅素業轉換成為經濟實業，若水自鳴風雅還能夠日有進項，勤勞經營、合法致富，可謂名利雙收、不亦樂乎。

后來到了八十年代末，一些裝潢廣告部就相繼出現了，再接著電腦設計被廣泛運用，并且電腦刻字業逐漸取代了漆書題寫門店匾額的活兒，這樣若水先生趣墨庭的生意就變冷了。若水先生想也不能坐以待斃啊，他就與時俱進，把書房改成了教室，在原來漆書生意的基礎上又增加了書法培訓的業務。因為若水先生的名氣，一時間向他請教求學的各個年齡段的學員趨之若鶩，除了教師、學生之外其中亦不乏有雅趣的大款甚至小官員，若水先生拓展了社會關系，又更進一步播揚了聲名，他的學生們又給他介紹了一些生意，書寫匾額這一項基本上維持了原來的收入，再加上書法培訓反而拓展了些規模。進入了九十年代后，人們的經濟意識更加強烈了，傳統文化潮流漸趨勢弱，學書的人也少了，大家都忙著賺錢去了，若水的趣墨庭才開始真正徹底冷清了下來。有段時期『趣墨庭』關門歇業了。若水先生閉門苦讀，像釋迦摩尼一樣深思徹悟，轉向鉆研周易，面壁苦修。

半年后的一天，『趣墨庭』又開張了，只是懸掛的匾額改換成了『易書齋』，若水先生轉向經營占卜算卦的業務。小城封閉，頗有迷信之風，鄉間有幾家算卦的半仙兒，生意很好，可是在小城就只有走街串巷的，還沒有蹲點開店正規經營的，『易書齋』還是頭一家。一時間若水先生的書齋又是賓客盈門，什么達官貴人、富賈鄉紳以及病傷殘孕，求卜問卦的人很多，若水先生的書齋又恢復了往日的火熱。維持數年，某日忽然間一伙子人闖入易書齋，趕走了求卦者，撕毀了墻上懸掛的老君像，端走了若水先生的道具，還把老爺子也給帶走了。易書齋被查封了，據說是因為屬于封建迷信活動，國家忽然要求檢查取締，若水先生的風雅再次生活戛然曲終。

進入二十一世紀，社會意識形態更加多元化了，各種各樣的條條杠杠也都不那么講究了，人們都在追求物質生活，精神生活就逐漸空虛了。記的大約是在二○○一年的某天，若水先生的書房又開放了，并且又再度改換了門面，更為『名號館』。原來這幾年若水先生又轉向潛心研究姓名學問，他發現給人起名取號也是一門生意，所以就在小城又開辦了這么一門全新的生意行當，專門給新生兒取名字，也給附庸風雅的商人取堂號。這又迎合了小城乃至整個社會的風氣，現代人狂熱追求物質享受，知識貧乏了，自己給孩子取得名字自己也相不中，所以也就懶得動腦筋了，但是還都想給孩子取個好名，圖個好前程，所以就請別人來代勞。若水先生頗有文墨，博覽文史又精通周易，折騰了幾番風雅興衰，也成了小城的一方名儒，他的書齋又火熱起來。

若水先生給人取名字，結合生辰八字和周易占卜，也顧及家族門風以及長輩期望，他既為新生兒取名，也為成人改名字。有位母親為其子看名字，子原名『浩宇』，生來多災又多病，若水先生說『這名兒起的太大了，不好』，遂改。又有人為其子看名字，叫『吳昌昊』，若水先生說『兩個天上三個太陽，太火，也不好，遂改。據傳若水先生取的名字好聽又上口，還很靈驗，他的生意依舊火熱。

有圈內的同好勸若水先生說，你都這么一大把年紀，也算個文人了，文人都好清高和清靜，你讀書寫字，還有退休金，優游卒歲就行了，還鬧哄哄的追銅逐臭，折騰個啥。若水先生這才不得不說出他深藏多年的苦衷，原來是退休之后，他的次子因為精神出了問題臥軌自殺了，留下了兩個孫子尚未成年。若水先生對兒子的死很愧疚，他說自己沒當好這個爹，只顧忙自己的事兒把孩子給耽誤了。所以他就發愿換個活法兒，主動擔負起了撫養兩個孫子的義務，他要用這個來贖罪，這樣活得心里才踏實。

（本文作作者系北京畫院研究員。本文系作者雜糅見聞虛構意象，意在呈現藝術領域中業余從事者的心境與狀態）

（責編 李向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