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潔為提升直播人氣,和閨蜜吳鑫來了一場在線PK。失敗的她心緒難平,偷偷啟用“開盒掛人”報復吳鑫。
什么是“開盒掛人”?她達到目的了嗎?
2024年5月,吳鑫從12樓飛身一躍,為這場報復給出了答案——
在線PK敗北,閨蜜開啟復仇局
2024年3月24日晚,剛下播的楊潔接到閨蜜吳鑫發來的短信:“怎么樣,今晚幫你把人氣帶起來了吧?”楊潔強忍不爽,回復:“感謝,改天請你吃大餐!”說完,她把手機往桌上重重一摔,對著后臺扎心的數據,欲哭無淚。
時年22歲的楊潔和閨蜜吳鑫是大學同學兩人一起學過古箏,楊潔還在市里拿過一等獎。
大學期間,楊潔忙著談戀愛,結果慘遭分手,青春喂了狗。而吳鑫一門心思做主播,有了20萬粉絲,每場直播人數上千人,有可觀的打賞收入。她不僅解決了自己的學費和生活費,還買了一輛smart,在校園里很拉風。
個性要強的楊潔瞬間人間清醒,擦干眼淚,決定學吳鑫,也做起了主播,在直播間靠彈古箏賺打賞。她想得很簡單:自己琴技高過吳鑫,人氣肯定不會太差。可開播三個月,她直播間在線人數永遠只有20多個人。
苦苦攢了半年,粉絲也只有4000多人。楊潔硬著頭皮找到吳鑫,想請她帶一帶。吳鑫一口答應,并提出:兩人在線打PK彈古箏。這樣的話,楊潔的人氣會借助吳鑫的人氣得到提升。
2024年3月24日,兩人如約上播。PK之前,兩人按照粉絲要求約定了懲罰方式:誰輸誰素顏3秒。楊潔率先開場,一曲《春江花月夜》讓在線人數直接起飛,平臺推來一波極速流,在線達到了2000人。
楊潔嘴里喊著讓小哥哥們上票,禮物也刷刷刷隨之而來。輪到吳鑫,她淡定自若地彈了一曲《東海漁歌》,嘴里只字不提“老鐵上票”,而是吟詩一首:“漁歌聲入翠微間,荷葉搖蕩賦清閑。”粉絲集體飄屏:這才是女神。熱度瞬間超越了楊潔。
楊潔輸了。公屏上飄滿了粉絲的留言“關美顏、關美顏”。無奈的楊潔只能信守承諾,關掉美顏。原相機下的楊潔皮膚爆痘,卡粉蠟黃盡收眼底。楊潔自己都被嚇了一跳,隨即粉絲們開始瘋狂刷屏:“真相了!真相了!”楊潔嚇得趕緊關播了。
下播后,楊潔一看后臺數據,粉絲不增反而掉了500人,氣得發抖。吳鑫并沒有意識到發生了什么,還邀功,楊潔只得強顏歡笑表達感謝。
當晚,楊潔的粉絲群也是死氣沉沉。突然一個叫“正義路人甲”的率先送上了一番安慰:“小姐姐別傷心,我永遠支持你。”接著,又有幾個粉絲蹦了出來。粉絲“大不列顛”說:“這哪是幫朋友?分明就是出陰招,害怕我們的小姐姐超過她。”“藍色幽靈”也接過話茬:“別看她表面清純玉女,關掉美顏,還不一定呢!讓我們去‘開她的大頭’,看看她是什么貨色!”“對,先開她的大頭,再開她的戶口!”十幾個粉絲你一言我一語,群里熱鬧起來。
楊潔不知道粉絲口中的“開大頭”和“開戶口”是什么意思。“正義路人甲”私信了楊潔。原來這些黑話來源網絡新詞“開盒掛人”,只要提供對方的姓名和電話,就能利用黑客技術搜索出這個人的多維度信息,發布到網上曝光。
“如果群主不爽,就果斷開了她!”“正義路人甲”為楊潔打抱不平。楊潔確實很想出這口氣,但又覺得麻煩:“算了,就當被狗咬了一口!”
話雖如此,但楊潔當晚徹夜難眠,越想越氣。
第二天一早,“正義路人甲”竟然又私信楊潔:“群主,我昨晚專門去吳鑫的粉絲群當臥底,他們的粉絲竟然把你的素顏截圖發到群里,供大家討論。”說完,他把截圖傳給楊潔。
截圖里,對方粉絲還評論道:“這素顏真的會把鬼嚇死!”這行字,讓楊潔的心更是涼透了。“既然這樣,那我也要給她好看!”楊潔要報復閨蜜,要她為自己的陰招付出代價!
楊潔詢問“正義路人甲”,“開盒掛人”要出多少錢。對方說2000元就可以,只收辛苦費,重在伸張正義。楊潔爽快地支付了。
一場血雨腥風的“絞殺”啟動了。
“開盒掛人”,失控的血雨腥風
第三天一早,楊潔就收到吳鑫的全套資料。包括最新拍的身份證照、全家戶籍信息、身份證軌跡、手機定位……甚至包括她做過一次流產,做過雙眼皮。
當天,吳鑫的大頭照和整容信息率先被“正義路人甲”安排的小號投放到了她視頻的評論區,評論區很快淪陷,大量黑粉把吳鑫大頭照和整容前后的照片做成了對比圖。吳鑫的粉絲群也炸了鍋,大家開始冷嘲熱諷,不少粉絲紛紛退群和取關。
楊潔為了看這出好戲,也注冊了一個小號,潛入吳鑫的粉絲群。看著吳鑫急了,和惡搞她的粉絲互懟了起來,楊潔歡呼大快人心。
吳鑫這一懟不要緊,更多信息被放了出來。首當其沖的是她在QQ空間加密的照片,包含多張和多位前任男友的合影。粉絲立刻給她打上了“撈女”標簽,并且把她開的smart也公布了出來,表示這個車肯定是她做“撈女”賺來的。
吳鑫現任男友趙坤第一時間看到了這些照片。兩人剛交往三個月,他正在上海實習。吳鑫慌忙解釋,趙坤態度有點冷淡,說等他回去再處理。
吳鑫趕緊向平臺投訴,平臺立刻做出了刪除處理。可她很快發現,黑評論越刪越多。黑粉甚至把她曾經的合影P成各種猥瑣照發到網上。吳鑫一氣之下,選擇開直播向網暴宣戰,可更多惡毒的飄屏隨之而來。這些黑粉根本不聽她解釋,她說什么,黑粉就針對性攻擊,吳鑫哭著關了直播。
短短半個月,吳鑫的20萬粉絲腰斬,只剩下不到10萬。打賞沒了,廣告沒了,所有收入都被叫停。
楊潔心中那口怒氣也終于吐了出來。
2024年4月初的一個晚上,吳鑫打電話約楊潔。楊潔以為自己暴露了,閨蜜來興師問罪。她小心翼翼地接通電話,沒想到,吳鑫在電話那頭哭述了自己的遭遇:“我到底做錯了什么,要被這樣網暴?我能不能報警?”
楊潔一聽吳鑫要報警,嚇了一跳:“千萬別報警,否則你的隱私會完全暴露,到時,受傷的還是你自己。”當晚,心虛的楊潔擔心吳鑫報警,提著禮物去看望吳鑫。
沒想到,此時的吳鑫已經完全沒有了往日的光彩,瘦得不像樣子,一看就是很多天沒有出門了。接著,楊潔看到房間里堆滿了沒有拆的快遞。她問這些快遞哪里來的,吳鑫說自從被網暴后,地址暴露,每天都有各種惡搞外賣和快遞。
有一次,她看見一個特別漂亮的包裝,冷鏈速遞,她一層一層打開,里面竟然躺著一只死老鼠。她一陣反胃,尖叫著沖向了衛生間,嘔吐不止……
吳鑫還哭著拿出手機里收到的恐嚇消息給楊潔看:“我在看著你。即使回頭空空如也的時候,你回下頭我就在你身后。”吳鑫說:“我好怕好怕,我快撐不住了!”楊潔近距離見識到了網暴的恐怖,看著吳鑫一臉憔悴,精神都有些恍惚,她意識到事情搞大了。于是,她一邊安慰吳鑫,一邊強調說:“平息網暴最好的方式就是不回應,讓事情慢慢冷卻,報警后可能會讓更多人知道,害你的人更興奮。”吳鑫聽聞無奈點點頭。
從吳鑫家出來后,楊潔立即私信“正義路人甲”,讓他趕快終止“開盒”。但“正義路人甲”表示,網上的信息也不是他能控制的。現在惡搞吳鑫成了這幫開盒大神最大的流量密碼,還有很多猛料沒抖出來呢。
一些關于吳鑫的風言風語在學校也傳開了,她的室友都不愿意靠近她。走在學校,也有很多人對她指指點點。為此,她不敢去學校,連畢業論文的答辯都無力完成,放棄了畢業。
吳鑫沒有參加班級畢業照的拍攝,而且還瞞著父母申請了退學。此時的她,唯一的動力就是抱著手機瘋狂搜索關于自己的信息,看到就投訴,要求刪除。可是,越刪越多……她整日以淚洗面。
絕望跳樓,令人心驚的真相
5月中旬,吳鑫的媽媽劉曦看到了一條混剪視頻,竟然是惡搞吳鑫的爸爸跟同事偷情,吳鑫在一旁彈古箏的畫面。
原來,吳鑫的開盒資料里有她爸爸媽媽三年前在律師事務所草簽的一份離婚協議,疑似吳鑫的爸爸當年婚內出軌。當時,媽媽劉曦為了孩子,沒離成。這事連吳鑫都不知道,現在那份協議書卻被掛到了網上。
媽媽打來電話質問吳鑫是怎么回事。吳鑫蒙了,她不知道該怎么跟媽媽解釋。媽媽對她一頓劈頭蓋臉的指責:“我一直反對你做網紅,這下好了,你把你媽的臉都撕了!”她完全不知道,此時的女兒在經歷一系列網暴后已脆弱至極。
媽媽掛了電話,吳鑫的情緒徹底崩了。她給男友趙坤發去微信:“我決定退網,去上海找你,我們重新開始,好嗎?”
許久,趙坤回復:“原諒我沒有你想的那么堅強!我在網上看到了你和前任的開房記錄,我接受不了,分手吧!”吳鑫萬念俱灰。絕望之際,她又給楊潔打了個電話。可楊潔根本不敢接,此時的她躲到了老家樂平。
5月23日深夜,吳鑫寫下了萬字遺書,慚愧自己辜負了父母的期望,也表達了對這個網絡世界的憎恨……23點,她走向陽臺,從12樓一躍而下,結束了自己22歲的生命。
得知女兒跳樓身亡,母親劉曦悲憤難當,也非常懊悔:當初為什么不帶著女兒報警?劉曦決定一定要找到元兇,為女兒申冤。她第一時間拿著女兒的生命遺言,走進了市公安局。
警方接到報警后,迅速展開了調查。他們通過網警調取了吳鑫遭遇網暴的信息來源,順藤摸瓜鎖定了“正義路人甲”,一個“開盒掛人”的網絡犯罪團伙就此浮出水面。
“正義路人甲”原名賀向南,現年29歲,是一名外賣員。他交代,“開盒掛人”組織分工很細致,他只是負責尋找客戶。他擅長從游戲玩家的PK和娛樂主播的PK中找尋機會。遇到雙方有紛爭,他便會從中做工作,挑撥雙方關系,促成“開盒”交易。他還說,為了讓楊潔下單,他用自己的十幾個小號“大不列顛”“藍色幽靈”等在楊潔的粉絲群里造勢,通過語言和截圖的刺激,讓楊潔產生報復的想法。
拿到客戶提供的信息后,會把信息交給“開盒”的技術人員趙雷。趙雷是一名“開盒”愛好者,他平時在一家軟件公司做程序開發,業余接單。
開盒就是用各種非法“惡意爬蟲軟件”去獲取信息。這些軟件按照一定的規則自動地抓取網上的信息,包括但不限于網絡安全監控等領域。同時,他們手里還有其他行業的“內鬼”,也會因貪財主動將客戶信息打包賣給他們。
賀向南并不清楚這些行為涉嫌違法。他表示,干這種事情的人主要是享受開盒帶來的快感,享受掌控他人命運的舒爽感。他做外賣小哥,生活很不如意,因此總想找機會在網絡上調侃發泄,找樂子,同時還可以從中拿到組織者給出的“報酬”。
賀向南還特別提到,他們開出吳鑫的信息后,交給劉暢然發布。劉暢然發布的初級信息是原始信息。但是還有一幫“營銷號”會跟進,對初級信息進行二次創作。但這些營銷號跟“開盒掛人”組織沒有關系,是個人行為。
警方根據賀向南提供的信息,很快找到了一名叫嚴生思的“營銷號”達人。他利用這次輿論,瘋狂混剪出各種視頻發布到網絡上,包括吳鑫父親出軌視頻。他用這些視頻博取了數千萬的流量,5個號一共漲粉5萬多人。嚴生思將這些號進行出售,獲取利益2萬元。嚴生思這樣的達人屬于“開盒掛人”食物鏈的下游,實際上也觸犯了法律。
警方隨后將楊潔控制。得知吳鑫的死訊,楊潔也崩潰了,她追悔莫及,對自己的行為供認不諱,可一切都為時晚矣。
警方也對“開盒掛人”及其他涉案的8人進行控制,他們將面臨涉嫌尋釁滋事罪、侵犯公民個人信息罪、非法進入計算機信息系統罪等各項罪名的指控。
(因涉及隱私,文中人物均為化名,相關信息做了技術性處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