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鄉愁和聊齋遺韻

對一個以文學為業的人來說，自己籍貫所在之地曾出過彪炳史冊的文學大家，這意味著什么？這可能意味著他從少兒時期知道這一點以后，就會對這些大家暗懷仰慕和神往，還可能意味著成年后從業文學的那一刻，他會倍感幸運，繼而期待并且相信自己有朝一日也能走到前輩鄉賢同道曾經抵達的精神方位，進入他們已成經典的那些作品賴以生發的獨特情境，獲得跨越悠遠時空的共鳴共感。

這樣的心念，是升騰彌漫在文學時空的各層面和各角落的鄉愁。它足以讓人在貌似無拘無束的文思馳騁和筆墨揮灑中，不經意地因襲著某種軌跡、響應著某種韻律、追逐著某種目標。同樣跋涉在修煉詩文功夫的漫漫長路上，一個籍貫太原的文人，或許總有一天會發現自己無論怎么七彎八拐，其實一直都在悄悄跟隨詩歌天地里的白居易和傳奇世界里的白行簡。若是一位籍貫淄博的文人，多半就會把留下洛陽紙貴美譽的左思、談鬼說狐卻道盡人情幽微的蒲松齡，尊奉為遙遙輝映自己腳下錦繡前程的兩顆最奪目、最親切的“文曲星”。

多年印象里，王冰兄都在一門心思鉆研現當代白話文學，尤其是實打實的散文評論、研究和創作。近來忽見他連連發表文言風味的筆記體虛構作品。得悉動向、拜讀文本之余，禁不住冒出如上這些散碎感想。以我的揣測，他從長年專司白話文學漸轉為時時涉獵文言創作，大概主要是緣于近些年傾力經營《中華辭賦》編務的工作職責需要。但在詩詞韻文之外，如今又寫起貫穿志怪志異的構思、實指鄉邦故地甚至世祖宗親的系列筆記小說《蟻國自虞》，這就不單是應時應景而作，分明更寄托了一層郁于中、發于外的復雜況味。

“蟻國”的故事原型，遠可上溯至中唐隴西人氏李公佐所作的傳奇名篇《南柯太守傳》。到了清初淄川人氏蒲松齡耗費大半生心血撰寫、編定的《聊齋志異》里，讓螞蟻或類似螞蟻的小蟲出入幻境和人間，擔綱演繹曲折情節的關鍵角色，似已發展定型為見多不怪的尋常敘事橋段。據此來看，托名為殘章碎片的《蟻國自虞》，承接的文學敘事傳統倒是堅實完整的?！丁聪亣杂荨禋堈戮艅t》第二則《王一蟻》里的兵伐蟻國、第三則《老槐》里的“南山老槐”、第七則《蟻人》里的樹旁蟻穴和蟻化人形，這些細節設置，很明顯都有仿照和衍化《南柯太守傳》里大槐樹下的槐安國、大檀樹下的檀蘿國以及《聊齋志異》某些故事場景的痕跡。而《〈蟻國自虞〉殘章九則》的第八則《山市》，從題目到內容，更直接呼應了《聊齋志異》里的同名篇章，柳泉居士蒲松齡的名號作為反復致敬的對象，也多次出現在文中。

至于《蟻國自虞》這九則殘章的旨趣格調，稍予端詳即不難察覺，輕快松弛的“自虞”只是一層表象，慨然凜然的喻世諷世才是底色。第一則《虎蛇》、第四則《西門有子》，以蛇身鼠面之徒尚可懷義負才的志怪故事，反襯了慣于厭棄、斥逐和加害異己者的俗世常情的冷酷狹隘。第二則《王一蟻》和第三則《老槐》，頌揚義勇良善之士扶危除惡的壯舉和仁厚護生的德行，借善惡有報的故事程式，肯定了人間正道的存在。第五則《涼》、第七則《蟻人》，分別講述原本高冷超能的神獸“涼”在市井間淪落退化為軟體玩物“薄”，以及原本勤謹敦厚、修成偉男子身形的巨蟻，因溺于來歷不明的貪婪女妖的色誘，而終至瘐斃在求食途中的故事，用神怪迷心自毀作喻，諷刺人性的脆弱和人心的善變。第六則《白璧》和第八則《山市》，字面上顯得最明快也最散淡。不過，置于殘章九則虛實相雜、一派迷離的整體語境中，歲末嚴寒之際魚群隱于石下而使眾人每每觀之多誤為白璧，書生解之介游山迷路，夜遇槐下病女，結伴行至天明卻不聞對方應答一詞，這些描寫著實已經并非泛泛寫景，更帶上了諷喻世人是多么容易被感官幻覺所迷的冷意。

作為在散文研究領域像老街坊一樣守望相助許多年的同齡朋友，我當然愿意看到王冰兄的散文研究和散文創作繼續盛產、不斷豐收。作為他在聊齋文體這片古老園地里的嶄新耕作成果的新讀者，我也由衷期待他寫得更適意、更透徹、更精辟。畢竟邁進到知天命的歲數上，對于文學內外的生活，我們都已擁有了愈加滄桑和愈加成熟的經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