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冶：榜單數據背后的藝術性和引導性

大眾電視：您就職的暨南大學藝術學院/珠江電影學院位于粵港澳大灣區，在“互聯網+”時代背景下，隨著粵港澳大灣區高質量發展的推進，您認為其在講好中國故事上有哪些獨特優勢？

陶冶：2019年《粵港澳大灣區發展規劃綱要》明確提出“共建人文灣區”，塑造灣區人文精神，共同推動文化發展繁榮。這在粵港澳大灣區的高質量發展過程中占據非常重要的意義和作用——連心架橋，民心相通。盡管我們實行的是“一國兩制”，但這些地區在文化上具有統一性。對此，我從以下三個方面進行詳細說明。

第一，語言相通。粵港澳大灣區的居民在語言和生活習慣上具有高度一致性。我初到廣東時，發現廣州大學不僅設有粵語播音專業，而且屬于國家重點專業。除廣東省超過一億的常住人口外，還有超六千萬的海外華僑華人，使得粵語的輻射群體相當龐大。

同時，語言跟文化息息相關。以五一檔的電影《九龍城寨之圍城》和《末路狂花錢》為例，從二者的觀影群體中可以發現，粵港澳大灣區對《九龍城寨之圍城》的票房貢獻度較高，而《末路狂花錢》在東北地區更受歡迎。還有，2023年上映的《毒舌律師》，這部電影港味十足，在粵港澳大灣區外的其他區域也是反響平平，再次說明了語言和文化認同的重要性。還有一個有趣的現象，廣東地區上映的很多院線電影都有專門的粵語版可選擇，由此可見，本地人對于粵語文化的高度認同。

第二，地緣相近。在粵港澳大灣區9 + 2城市群中，除深圳外，其他含有粵語的地區都有一個顯著的文化特征，即對傳統文化的高度保護和本土文化的強烈自信。例如，粵劇、粵菜等在當地備受推崇，并深植于日常生活中。這種文化自豪感有助于文化傳承和傳播。

第三，文脈相親。以香港為例，在廣東人心中，他們可能會視香港為比深圳更早開放的特區，但這種想法是其他省份的人難以理解的。改革開放初期，廣東能夠迅速發展，很大程度上是由于許多在香港發展的廣東人回鄉投資建設。這種情感、血緣和文化上的一體化，使得粵港澳大灣區能夠在講好中國故事上具有獨特的優勢和潛力。

大眾電視：說到這點，廣東電視劇曾在中國電視劇的發展史上有著引領作用，有許多佳作很受觀眾的歡迎。

陶冶：確實如此。在20世紀八九十年代，廣東涌現了許多經典的“廣派”電視劇，如《公關小姐》《情滿珠江》《外來妹》《英雄無悔》等。這些電視劇對當時中國其他省份的觀眾產生了“一定的沖擊力”，讓他們看到了不一樣的世界。

當時，廣東的影視優勢主要得益于改革開放帶來的先發經濟優勢。這種經濟上的領先不僅提升了制作質量，也為題材創作提供了豐富的素材和靈感。然而，隨著時代的進步和各地經濟發展水平差距的縮小，廣東電視劇的現狀也隨之發生了變化。在新的環境下，廣東電視劇需要尋找新的突破點，有望繼續書寫輝煌。

大眾電視：在新時代背景下，您認為如何發揮嶺南文化的優勢，講好中國故事、灣區故事、廣東故事？

陶冶：嶺南文化以其獨特的鮮活性和包容性，為影視劇創作提供了豐沃的土壤。但如果我們的故事只為本地觀眾服務，其傳播度和可見度必然會受到受限。因此，有時候我們需要跳出局限的視角，以更廣闊的眼光來敘述中國故事。

以2023年播出的《珠江人家》為例，這部劇多方位展現了嶺南的風土人情。但編劇高滿堂是東北人，他此前還創作過浙產劇《溫州一家人》《溫州兩家人》。《珠江人家》在央視一套播出后，其實本地觀眾是不太認可的，認為劇中的內容不夠地道，主要演員也是北方人。但這部劇通過呈現粵菜、粵劇、嶺南中藥等元素，讓更多的觀眾熟知或喜愛上嶺南的風土人情。這給我們一個重要的啟示，就是創作過程中不能只顧自娛自樂。中國人的情感是共通的，要記住大灣區文化是中華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

因此，在講述中國故事、灣區故事、廣東故事時，我們應當融入更多普遍性的情感和價值觀，從而在更廣泛的觀眾群體中產生共鳴。

大眾電視：近幾年，業內有這么一句話：一座城成就一部劇，一部劇帶火一座城。這說明了影視與城市之間的關聯愈加緊密。就像2023年的現象級熱播劇《狂飆》，很多觀眾看完這部劇后紛紛前往廣東江門打卡。您怎么看待影視+文旅之間的雙向奔赴？

陶冶：如今的旅游更像是一種文化體驗游，因此影視為旅游賦能的前提是要有深厚的文化底蘊，才能賦予文旅真正的意義。此外，僅有文化底蘊也是不夠的，傳播度的擴大也是非常重要，如果影視作品和文旅資源僅停留在內生性階段，那么文旅的溢出效益將會比較有限。

大眾電視：不只是“影視+文旅”這個現象火熱，當下還有一個值得關注的現象，就是近些年越來越多的網劇成功“出海”，而且題材也不再僅限于古裝。

陶冶：是的，我個人覺得中國文藝作品在海外傳播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我記得以前老師在課上提到，當時中國電視劇能夠出口到海外主要還是古裝題材，因為海外觀眾喜歡觀看獨一無二的文化內容。

實際上，國家文化軟實力與硬實力是相輔相成的，而文化軟實力很大程度上依賴于硬實力的發展。隨著中國綜合實力的提升，中國網劇的題材越來越多元化，不再局限于古裝劇，現代都市劇、歷史劇、科幻劇等都有涉獵，滿足了不同國家觀眾的文化需求和興趣點。再加上近年來中國文化加速出海，我們也能夠在國際平臺上展示更多的中國故事，展現真實全面、立體多彩的中國形象。例如，在我們與“一帶一路”沿線國家的文化交流中，國產影視劇發揮了非常重要的傳播作用。這讓我想起在21世紀初韓流的興起，韓劇《冬季戀歌》《藍色生死戀》等劇輸入到中國，觀眾特別喜歡看。這些劇集不僅是文藝作品，更是文化交流的橋梁，給中國觀眾展示了韓國的生活方式、文化和價值觀。

大眾電視：這么多優秀的網劇出海，您覺得背后的原因是什么？

陶冶：首先，這得益于互聯網發展帶來的平臺優勢。我們國家的電視節目在某個階段發展中跳過了一些“路徑”。相比美國，他們因為有高度成熟的付費有線電視頻道運作體系，這些頻道將內容細分化，觀眾養成習慣后就形成了路徑依賴。在中國，盡管也推廣過有線付費電視頻道，但老百姓并不買賬。接著，我們迅速進入了互聯網階段。隨著寬帶互聯網的普及，視頻網站也快速興起，為網劇的發展提供了平臺和契機。

其次，多元化的市場競爭。美國只有奈飛這樣一家獨大的視頻網站，而中國有愛奇藝、優酷、騰訊視頻這三大視頻平臺，各平臺之間存在競爭關系。雖然這種競爭在某種程度上會帶來資源浪費，但也大大豐富了內容創作的多樣性。每個平臺都在努力推出高質量的劇集，以吸引更多觀眾。換句話說，這種良性競爭推動了網劇的整體質量提升和題材創新。

再者，網劇的時長更為靈活多變。傳統電視臺的劇集通常需要在45分鐘左右完成一集的故事敘述，而在視頻網站和流媒體平臺上，這種時長限制被打破。例如，廣受好評的網劇《漫長的季節》，最長的一集超過了一個小時，最短的一集在40多分鐘。這種相對自由的時長安排為創作者提供了更大的創作空間，使他們可以更專注于講述故事，而不是被固定的篇幅所束縛。

大眾電視：平時您關注微短劇嗎？

陶冶：非常關注，我還留意到在微短劇市場領域，出品公司一般集中在北京和深圳，這些公司資金相對充足，會囤積大量的網劇進行改編。微短劇的投流通常集中在杭州和廣州，這兩個城市是中國重要的互聯網中心城市，互聯網平臺依然是短劇的主要投放渠道。制作公司則主要設立在西安和鄭州，原因有以下三點：

第一，人口優勢。這兩個城市的人口基數足夠大，提供了充足的觀眾基礎和市場潛力。

第二，人力資源成本低。相較于北上廣等一線城市，西安和鄭州的人力資源成本相對較低，這有助于降低制作成本，使微短劇制作的性價比更高。

第三，擁有大量的婚慶攝像團隊。這些團隊經驗豐富且技術嫻熟，在微短劇制作中發揮了重要作用，因為他們具備快速高效的拍攝和剪輯能力，能夠應對微短劇的高頻次制作需求。

大眾電視：說到微短劇，就不得不提AIGC新技術的介入和應用。尤其自中央廣播電視總臺推出AI全流程微短劇后，各平臺和組織也紛紛嘗試用AIGC創作短劇。以博納影業聯手抖音及即夢AI推出的全國首部由AIGC制作的連續性敘事劇集《三星堆：未來啟示錄》為例，劇情內容、畫面質感相較之前有了顯著的提升。某種程度上來說，AIGC與微短劇的有機結合，為當下短劇行業帶來了新的可能。您覺得呢？

陶冶：我認為AIGC在微短劇領域的應用會非常迅速，這種技術之所以能第一時間應用到短劇，也是因為它符合微短劇的創作特點——短平快，提高創作者工作效率，激發創作者靈感等等。

然而，這個技術也存在一些尚未解決的問題，以文生視頻模型Sora為例，其制作時長非常有限。假設我們要創作一部90分鐘的電影，且要保持主演面孔在每一幀都一致，這就需要進行多次嘗試。即使如此，也無法保證每次出現的面孔都是完全一致的，每個細節的銜接也難如人意。這就需要進一步優化算法和模型，提高生成內容的質量和穩定性。

大眾電視：這期短視頻創作者榜單中有沒有您特別推薦的？

陶冶：張大碗子，是一位非常有意思的創作者。

大眾電視：我關注過這位創作者，她很優秀，經常以詼諧的表達方式傳遞想說的內容，個人IP價值非常明顯。

陶冶：是的。她非常懂當下年輕人的需求點，能夠迅速抓住他們的眼球，比如在人際關系處理上，她能夠以自己獨特的方式解決這些痛點，讓人印象深刻。

大眾電視：這次有多少學生參與評選？

陶冶：以我們藝術學院的學生為主。我們向廣州的各個高校組織發放了好幾百份網絡問卷，回收了600多份。

大眾電視：從發放問卷到回收數據，共用了多久時間？

陶冶：網絡發放問卷的速度比較快，但回收問卷、數據整理和提煉內容可能有一段時間。

大眾電視：在評選過程中，大家的意見分歧大嗎？

陶冶：回收問卷后，我們發揚了所謂的民主集中制，不只是以數據為唯一標準，而是在此基礎上，結合文化品格、藝術水平和思想內容，大家一起討論并評選出最后的榜單。

大眾電視：在您看來，“新媒體視聽排行榜高校聯盟”的成立有哪些積極的影響和意義？

陶冶：我認為我們這個行業的榜單其實就是數據榜單，但數據會“騙人”，很多時候數據背后的實際價值是需要我們去衡量的。以電影為例，如果所有的獎項都給票房最高的影片，那評獎就沒有意義了。之所以我們還要評獎，最大的意義就是在票房的基礎上，我們還要看這部作品的藝術品質和思想內容。

這個邏輯也適用于“新媒體視聽排行榜高校聯盟”。高校的評價代表了學院派的聲音，我們對新的文藝形式的評價有一定的標準：第一，傳播度。在觀眾中沒有傳播度就意味著沒有影響力。第二，導向性。我們希望通過“新媒體視聽排行榜高校聯盟”向大眾推薦“有營養”的佳作，引導新媒體視聽作品走向更健康、更有意義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