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太子爺像個急著下蛋的母雞,匆匆忙忙地來到梅河邊,找到一個僻靜的地方掏出手機,刷開微信對里面說:“今天我給你唱一段《放羊調》,當然這調子太長,從一月到十二月,居然還有六七個版本。而且其中充滿了悲情與哀怨,如今沒有了那場景,日子也一天比一天好了,我揀其中比較歡快的一個段落唱給你聽吧!”
沒等對方回答,太子爺就迫不及待把手機舉到嘴邊,動情地唱起來:“二月放羊二月八,春風擺動草芽發;大羊愛吃河邊草,小羊愛鉆刺籬笆。”
一個調子唱完,太子爺終于喘出一口大氣,只覺渾身上下沒有一個毛孔不在冒汗。梅城什么都好,就是冬天不好。冬天里風大,打著尖嘯,刮得讓人寒徹身骨。吹到頭上,好似一把把快刀,連綿不斷地往你頭頂上削,感覺半個頭都要被這刀削面皮一般給削下來了。
但這調子卻唱得讓人渾身熱乎。他找尋很久了,整個城市,差不多就只有梅河邊這個地方好。濃密的綠化帶里藏鷗宿鳥,而且地勢本就有些低凹,不僅背風,還遠離城市的喧囂,什么汽車聲機械聲人聲音響聲建筑工地的聲音,很難傳得到這河邊來。關鍵是冬天天冷,梅河邊自然少有人往來打擾,他可以打開歌喉,放心大膽地把一個調子從胸腔里唱出來,那感覺真是太爽了。
他已經好幾年沒唱調了,那么多調子憋在喉里,像是有一根魚刺卡在了嗓子里,讓人渾身上下都不舒服。手機里“叮咚”一聲脆響,他趕緊點開來看,對話框里跳出一根大大的拇指,接著又是一個大大的“好”字。
這是她的評價。其實他剛才還沒太開喉,既然你覺得好,那我就再給你唱上一段吧!太子爺清了清喉,又把手機舉到嘴邊唱道:“七月放羊七月七,山前山后草萋萋;大羊要吃嫩草尖,小羊要吃嫩草葉。”
歌聲一落,他眼角甚至還流出了一滴老淚。年少時的他就是這個樣子,母親病得不輕,父親把他從學校接了回來,從此他就只能與羊群和歌聲為伴。群峰如簇的滇西北高原,每到冬季便成了一個氣候惡劣的魔窟,時而雨雪紛飛,時而大風如灌,走上十里二十里,依舊不見人煙。想家和害怕的時候,他就常把調子往高上唱。年復一年,日復一日,時光就是這樣重疊過去,似乎僅僅那么幾個輪回,自己便成了一個差不多六十歲的老頭。
他在感嘆中點開手機,讓歌聲重播了一遍。高亢的調子,充滿了自然和隨性,感覺那不僅是人與羊的交談,還是人與天地神靈和人間萬物的對話。他不禁被自己的歌聲陶醉了,似乎一下子回到四十多年前,自己每天面對的草場。
對話框里又跳出一個“好”字。梅河上空依舊大風如灌。他看了一下表,時候不早了,再過一個半小時,太子就從學校出來。他得趕緊回去準備午飯,然后又得趕往學校接太子回來。不論調子唱得再怎么開心,他可不能把正事給耽誤了。把手機往懷窩里一放,邁開大步向出租房趕去。調子聲一落,便像是把胸囊中幾十年積郁的悶氣一起釋放了,一種難得的輕松讓他渾身舒暢。
二
匆匆處理好了午飯,太子爺又忙不迭地趕往學校。學校還沒放學,他就站在大門正對的馬路邊,呆呆地望著學校大門。按說他離六十還有好幾個月,在城市,這還不到退休年齡,但早年一直泡在寒山野地,風餐露宿,留下了不少風寒舊疾。而且以前都習慣按部就班,突然今天多出一件事加快了節奏,著實把他累得夠嗆。
“梅城二小”四個大字,在太陽下面熠熠有光。這是全市最好的小學,轉眼太子已經讀六年級了,自把他送進學校的第一天起,太子爺每天都站在這個位置等候。這位置好啊,放學鈴聲一響,學生們便如同決堤的潮水噴涌而出,站得遠了你還不能發現走出校門的太子。一個從山里來的孩子到城市讀書,他有多迷戀大山,內心也就有多孤獨。出了校門見不到親人,他會有多么焦急和難受?
站得近了,你也不一定看得見他。學生們都穿同一色校服,剛出門時黑壓壓的一片,像是從一個模子里印出來似的。太子爺瞪大眼睛,不論再怎么仔細,常常也看不清誰是誰。但沒有關系啊,至少太子可以輕而易舉地看到你,他那高瘦的身子、古銅的膚色,在人群里別提有多惹眼。爺孫倆自然會少去一番折騰。
陪太子讀書,是太子爺來城市的職責與目的。后來回到村里,這居然就成了他和太子的諢名,眨眼間五年過去,人們早把他和太子的真名給忘記了。忘記就忘記吧,名字于他,僅僅是個代號。但這樣一個諢名,恰恰是他的職責所系,他豈能把自己的職責給忘了?
當然對于這個職責,開初他有一萬個不情愿。為此他也曾和太子爹理論過,“多少人從咱們繞山河學校畢業,最終上大學的有,上研究生的也有,甚至出國留學的都有,你兒子能比別人特殊?”
“這破學校,幾十年來都一直這么一師一校,如今生源還在銳減,說不準明年招不上人,就一起撤了,到時還不得下山住校讀書。與其這么折騰,還不如把娃直接送到梅城?”
是啊,再窮不能窮教育,再苦不能苦孩子。這幾年山里日子一日好似一日,把孩子送山下讀書的,已經不在少數,太子爹豈能讓孩子輸在起跑線上?再說他也是個能耐人,為把太子送到這所學校,確切地說他費了不少周折。但太子爺絕想不到,陪太子讀書的人最終成了他自己。那時太子還小,辦好了入學手續,當看到爹媽開著車從眼前離開,他突然像是一只鳥,撲騰一下,便毫無征兆地追到路中央,若不是后面來車眼疾手快一個急剎,說不定當場就被撞到天空里去了。太子爹趕緊停車,太子媽一下車就把太子緊緊抱在懷里,母子倆一起哭天搶地,太子爹卻把一腔暴怒指向他:“城市里到處是‘殺手’,你都這么大年紀的人,怎么就沒個心眼?”
當兒子的教訓起了老子,這還是第一次。而且他咬牙切齒,瞪大眼睛,那語調,就跟老子訓兒子一般。但太子爺沒有任何抵觸,確實是他太大意了。他知道,那時的太子還正值心理斷奶期,按說最應該留下來照顧他的人是太子媽,但太子爹在繞山河老家辦了個養牛場,大大小小三十多頭牛,那可是上百萬的投資,養壯了一頭牛,差不多能有上萬元的利潤。但養牛可不是輕松活,確切地說還是精細活和明眼活,每天都得除糞、沖廄、切料、拌料、喂料、喂水,甚至還得種草、追肥、割草、曬草、收草、儲草、發草,還得時不時地給牛防蟲、打針、喂藥,那么多繁不勝繁的工序,太子爹當然離不開她這樣一個賢內助。家里就只有這么幾口人,照顧太子的難不成還有其他人?
可這五年多時間,只有他知道那是怎樣一種煎熬。太子爹在學校附近的城中村租了一間小套房,兩室一廳,房租自然不算貴,但房子卻在頂樓,沒有電梯,也沒有天井,一進大門就上樓梯,感覺像是在漆黑的暗道里摸索一般,好不容易登到七層,每每讓人小腿發軟、氣喘吁吁。
城中村都這樣,天寬地窄,寸土寸金,于是大大小小的房子都建得有些畸形,而且很顯然,頂上那兩層是后來加上去的,底下五層是個小旅館,黑烏烏的樓道極不規則,繞來繞去,常把他爺倆給繞暈。瓦數很低的聲控燈忽明忽滅,突地又撞出個人來,能把人嚇個半死。
最讓他感到難受的是吃飯。把爺兒倆送到出租屋,又買了炊具油米,太子爹媽就以為萬事大吉,可以安心回去了。誰想兩人一走,太子爺淘好米放電飯鍋里煮上,切好臘肉和洋芋,燒熱了油,就一起下到一個電磁爐上燜炒,油汪汪的,剛到半熟,老板娘便風風火火地敲開了門,“事前沒跟你們交代過嗎?不準炒菜做飯,你看你那老臘肉油煙這么大,都像你們這樣,我樓下的旅館還要不要開了?”
老板娘就住六樓。太子爺沒記得誰跟他交代過什么啊?但老板娘一開口便不由分說,他那鍋好菜自然是不能吃了。當然人家也不是不通情理,說到最后,話是軟和下來了,但還是強調得要先買臺抽油煙機回來。饑腸轆轆,他只好領著太子下樓,到城中村里吃了碗餌絲。城中村是個人流聚集地,每到晚上,數不盡的人從城市的各個角落回來,沉寂不久的村街又成了鬧市,人流如潮,摩肩接踵,路邊的各種小吃則多不勝數。一個月后,爺孫倆差不多把大大小小的小吃店都光顧了一遍。太子爹許諾很快會來給爺兒倆安個抽油煙機,可他卻一直抽不開身,只能給他微信里多發錢。到了這時候,太子爺心疼的已經不只是錢了,關鍵是他吃不慣城市的口味,那是什么油?那是什么肉?吃得他嘴里起泡,還直拉肚子,拉得渾身上下毫無力氣,癱在床上起不了身。
回去吧回去吧!他不止一次在電話里對太子爹抱怨。好不容易國慶假期來臨,太子爹下城來接他們爺兒倆,看到孫子扎在母親懷里號啕大哭,他也跟著淚流滿面。陪太子讀書,這根本就不是人做的事。尋常在老家,他可以找同齡人聊聊家常,或是到地里揮揮鋤頭發發汗,再或者獨自一個人到山坡上遛遛風逗逗雨,給太子摘幾個野果接著吼上一兩首放羊調回來,把滿肚子快樂和不快樂的事都吼出身外,那是多么舒坦的事!
如今在這個幾十萬人口的梅城,除了太子,他沒一個親人,也沒一個朋友。但太子也不能總陪著他啊,白天他得上學,人一進校,太子爺連個說話的伴兒都沒有了。留在校門口的他反倒像個孩子似的,感覺這世界如此陌生。出租房他不想回去,因為上樓梯吃力。而且那自建房樓頂,興許根本沒做過隔熱層,出太陽了能把人蒸死,下雨了同樣能把人給凍死。而且除了兩張床一張桌子,里面連個電視機都沒有,他一個人回去又能做什么?
當然他留在外面不回去,同樣什么事都做不了。他說不來梅城方言,也說不清普通話,即使是到城中村的小超市里買管牙膏,他都感覺吃力。他不知道肚子里有那么多話給誰說?別人又是否愛聽?
他告訴太子爹,國慶節結束,他就不準備再下城了!包括太子也說,國慶節結束,他也不想再回梅城二小讀書了!爺兒倆拗到了一塊兒。可最終,他們還是被望子成龍的太子爹媽好說歹說勸送回梅城。太子不讀書能行嗎?他不接送太子又能行嗎?至今五年時間過去了,每每想到太子那撕心裂肺的哭聲,想到他迎著一輛汽車就迎面撞上去,想到出租房里他一邊做作業一邊號啕大哭的情景,太子爺就感覺是自己伙同太子爹媽一起哄騙了他,是他們串通好,一起給太子制造了一個孤單悲苦的童年。
三
“我扶犁頭把土翻,臉朝黃土背朝天;汗如雨下濕衣褲,快樂在田間。我扶犁頭來翻土,犁頭不露土外邊;精耕細作種莊稼,本事不一般……”
這就是著名的《耍牛調》,在繞山河老家幾乎每個人都會唱。滇西北高原莽莽群山之間,差不多所有莊稼戶的生計都是農牧參半,進可耕田種地,退可牧馬放羊。太子爺家里當然也是這樣。他忘不了早年在繞山河老家耕地耍牛的情景。那時的太陽多毒辣呀!泡在汗水里的他把牛從南趕到北,再從北趕到南,娃他媽就跟在牛背后點玉米種,點白豆種,點洋芋種,秋來山地里紅白燦爛,花是花籽是籽,豐收的景象,別提多醉人。
夫唱婦隨,那是何等溫馨的甜蜜記憶!可如今,那一切記憶好似一去不復返的流水。娃他媽去世很多年了。否則以她的善良細致耐心,陪太子讀書,她絕對是不二人選。可她終究沒有這樣的福分,疾病纏身,她甚至沒有等來太子爹成親的那一天,便猝然離世。他倆是在對歌會上認識的。山里人向來都是那么簡單直率,有時因為一首調子對上,你就找到了一個情投意合的女人,哪怕吃糠咽菜,也會一輩子跟著你。可娃他媽這輩子跟他,真是苦了自己。如今想起她的音容笑貌,想起她的柔情善良,他都好想給她唱上個調。可身在城市,每天面對堅冰似的水泥墻,他連說句話的地方都沒有,還能唱什么調?背井離鄉,沒有人知道他們爺兒倆在這城市受了多大的苦。相對于太子那些顯性的外露的創傷,他的隱忍是沒有底的溝壑,是山谷深處,太陽永遠照不到的地方。
他當然也知道,日子還在繼續,人不能總是生活在陰暗里,陪太子讀書,是他每天必須面對的現實。太子的學業,說大了那是全家人的幸福與明天。他一點都不敢怠慢。他知道自己教不了太子,也幫不了太子,看著他學習那么刻苦,做爺爺的心里總是充滿萬千種疼愛。每次太子爹給他轉生活費,轉少了他會跟太子爹急,而且每次都要求太子爹多給上一兩百塊。他知道兒子掙錢不容易,可在這舉目無親的城市,他和太子又容易了?只有兜里多有幾個錢,才是最保險的事。
當然,拿到錢的他也不吝嗇,至少對太子不會吝嗇,他舍得給太子買最好的文具,也舍得給他買各種好吃的,揣在懷里,每天接到太子時,他會第一時間給太子遞去。孩子正在長身體,似乎肚子里總是餓,可不能讓他餓壞了。所以每天放學前,他依舊雷打不動,站在最靠前的位置,如果別人占了他的位置,他還跟人急。
可有一天,居然就有一個人插在他的前面。那是一個大約五十來歲的女人,戴著口罩,似乎比他還急。太子爺一怒之下,便把她扯到了身后。這一扯出手有些重,讓她一個踉蹌差點摔倒,連他自己都感覺有些過了。可女人一轉身,卻叫出了他的名字。這一叫讓他當場愣住了,如同一個行竊的小偷,被人抓了個現行。
是的,來梅城五年,他像是被鎖到一個嚴嚴實實的山洞,早已經忘記自己姓甚名誰,不想大庭廣眾之下,卻被人叫出名字。于是他直愣愣地看著她。女人摘下口罩,“還記得我嗎?殷紅梅,小時候你放羊常常從我家馬場經過,有一次還被我爸我媽救了回來!”
女的這么一說,眼前一張熟悉的面孔迅速變得生動起來。是的,殷紅梅,那時候曾是一個烙在他腦海深處的名字。他忍不住又想起那首《放羊調》:“放羊放在臥虎岡,羊羔母子莫驚慌;羊兒吆到山岡上,坐下數單雙。我放羊兒一百只,恰好就有五十雙;吆起羊兒上山去,雙又變成單。前邊走著三十三,后面走著三十三;還有三七二十一,七六一十三。”
這不只是首《放羊調》,還是一首多么美麗的兒歌。唱那歌時,他還是個十四五歲的少年,長期的營養不良,使得跟在羊群后面的他看起來還像是一個娃娃。那年開春以后,他又像往年一樣趕著羊群出門,捱過一個寒冬,家里儲下的干草糠秕全見了底,小羊們一個個皮包骨頭,孱瘦得都邁不開步子。到了這樣的季節,那些剛剛冒出的草尖樹芽都變得無比珍貴,他得趕緊把羊群趕到冰雪融化的半山里頭,把冬天里失去的膘一起補回來。
春雨過后,天空如同擦拭過的玻璃鏡面,光亮得讓人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唱著羊調,把羊群在深山里越趕越遠,哪知陽春三月,一片明凈的天空突然說變就變,一場凍雨立即降落下來,接著沸沸揚揚的大雪從天而降,整座大山瞬間陷入徹寒。他清楚地記得,就是殷紅梅的父母和兩個哥哥,在大風雪中幫他把那群羊趕進了自家的馬廄,最終為他保住了羊群。那場倒春寒的雨雪一共持續了三天,他卻在殷家的馬場住了五六天,直待雪過天晴,積雪融化,他才趕著羊群離去。
多年來一直在山地里牧羊,他當然也知道高山牧場的邊緣,有一個軍馬場,每天早晚,廣播里都奏出嘹亮的軍號聲,還常常傳出軍隊戰士整齊的出操聲。后來軍隊撤走了,留下一戶殷姓牧民,繼續看護著上百匹大馬。牧民家里有一個扎著辮子的女兒,就是眼前這個一口叫出他名字的殷紅梅。但那時與他同齡的殷紅梅,早已出落成一朵冷艷的山茶花。一張小臉,透明得好像白雪似的。相反常年跟在羊群后面的他卻蓬頭垢面,在第一次見到那個女孩時,內心里頓時生發出一種難言的自卑。他不敢與之相視,甚至每每來到馬場門口,他都會屏氣斂聲,把羊群向另外一個角落趕去。
可那天暴風雪一起,在前不挨村后不挨寨的高山牧場,他幾乎想都不想,就開始揮鞭打羊,徑直往馬場方向趕。風勁如刀,里面摻著無比鋒利的冰碴子,刮到臉上讓人睜不開眼睛。直到暮色降臨,他方才把羊群趕到馬場門口。盡管此前少有來往,但在災難面前,殷家父母卻熱情地接待了他。五六天時間,殷家老少不僅給他提供了熱床和熱飯,還給羊群提供足可以維系生命的干草。特別是那個美麗大方的殷紅梅,穿著紅色的棉襖,聲音脆生生的,一見面就要讓他唱歌。他只得打開歌喉,給她唱了一首好聽的放羊調子:“千只羊兒一大群,上山嶺,像白云滾滾。遍山留下羊腳印,滿山聽得羊叫聲,這山放到那山去,一歲春到冬,年尾才回去!”
歌聲里充滿了一個牧羊人的艱苦與辛酸,他唱得渾身熱流滾滾,殷紅梅同樣聽得熱流滾滾,開始對他有些迷戀了。歌聲一停,人卻不再怯弱了,于是就在殷家的火塘邊,他給紅梅說起牧場上那些動人的趣事:比如春天里扯來杜鵑,可以編出艷麗的花環;比如夏日挖白雪,蘸著蜂蜜能解暑;再比如秋天拾菌子,加洋芋臘肉燜飯吃,那香味讓人饞到肚子里;到了冬天,山野里還追得到蹦蹦跳跳的雪兔……
各種各樣的神奇,常常聽得殷紅梅瞪大了眼睛,也不止一次囑咐他,一定要給她編一個杜鵑花環,還要帶她到草地里追一次雪兔。
馬場里養的都是高頭大馬,講完那些趣事,他嗓子一開,又給殷紅梅唱了一支《牧馬調》:“正月放馬正月正,趕起馬來登路程。大馬趕來山頭上,小馬趕來隨后跟。二月放馬百草發,小馬吃草深山跑。馬無野草不會胖,草無露水不會發。”
那調子他是聽大人這么唱的,旋律輕快,調子也輕快,發育不良的他自然只能依葫蘆畫瓢,但他絕想不到,眼前的殷紅梅卻被他那調子唱得滿臉飛紅,特別是唱到最后一句“草無露水不會發”,她好看的臉上像是落滿了紅霞。
躲過了雪災,他急忙把羊群趕回了家。在家苦等數日的父母終于露出了笑顏,要知道大風雪一起,父親就組織全體村民往雪山里找,可山巔白雪茫茫,足足三四天時間依舊不見人影。如今兒子和羊群一起平安回來,他們早已喜出望外,自然要帶著豐厚的禮物,到半山里的殷家做一番真誠地酬謝,甚至當場讓兒子改口,稱殷家夫婦為“干爹”和“干媽”。作為外地人,殷家自然也非常樂意收納他這樣一個干兒子。于是兩個家庭從此結成至交。此后他把羊趕出家門,總會不自覺地往馬場那邊靠,給干爹干媽送去一罐野蜂蜜,一袋苦蕎面,一包干蔓菁片,或是一籠自家地里產的洋芋。那是滇西北大山中最負盛名的沙洋芋,裝一兜在背包里,等出門放羊時,半途里可燒可煮,綿綿的沙沙的甜甜的,伴著菌子燜飯,別有一番嚼頭。當然那沙洋芋,產量可低了,常常種一籮收一斗,種一斗收一碗。但他跟干妹妹說過了,要給她帶沙洋芋來吃。可他從此卻很少能遇上那可人的干妹妹了,到了那時他才知道,殷家兄妹三人都在城里的部隊學校讀書,只有寒暑假期,才會來到父母放牧的山地。他于是又一直期盼假期的來臨。
可僅僅兩三年后,干爹干媽把上百匹大馬賣了,之后又把許多不用的東西送到他們家,關了馬場去了城市。因為他們的大兒子已經大學畢業,被分配到一個很遠的北方城市,二兒子也考上了大學,他的干妹妹則上了高中。他在那時突然想到,干爹干媽本就是軍人和軍屬,干妹妹此后讀了大學,也將會成為“公家的人”,他一個山里的牧羊人,和他們的距離就如同滇西北高原上這難以逾越的千溝萬壑,他對干妹妹的這份情思,只能算是一廂情愿。
殷家人離開后再沒有回來。難過一宿之后,他就把殷紅梅這個名字永遠地忘記了。此刻被她一口叫出名字,他當然也知道,那是因為他額頭上曾有一塊淺紅的胎記,那是他從娘胎里帶出來的,那時候讓他自卑得幾乎不敢與她對視。如今來梅城五年,因為兒子和兒媳婦的勤謹務實,一家老小的日子已經足夠殷實,一身光鮮的衣著,早把他扮成了一副城市人的模樣,偏偏額頭上的印記,就是用刀子也都刮不去的,想不到最終卻為他招來了朝思暮想的干妹妹。
四
白駒過隙,時光荏苒。離別超過四十年了,除了頂上的頭發變得有些稀疏,臉上陡增的皺紋,略略發胖的身體,殷紅梅似乎沒多大變化。一張小臉,依然透明得像白雪一樣。在和她的交談中知道,殷紅梅的外孫女也在梅城二小讀書,和太子一樣正讀六年級,并且就讀同一個班。想不到世間就有如此巧合的事。讓太子爺納悶的是,自己已在這個城市生活了整整五年,每天接娃送娃,學校附近的幾條街,他幾乎每天都在固定的時段一遍遍來回往返。學校門口接送孩子的面孔,隨著學生一起來了又去,可他怎就沒見過殷紅梅呢?
當然他很快得到答案,原來殷紅梅的女兒一直生活在梅城,而她是最近才來的。閑著無聊,就替女兒接送起了孩子。細心的太子爺同時也發現,殷紅梅一雙眼睛,似乎已經不再像小時候那么明亮,人也不似之前活潑健談了。再細細一看,她白雪透明的臉上,似乎還有一種心力交瘁的疲憊,那么多細密的皺紋里,或許還深藏著許多不可言述的隱痛與憂傷。向他問起那些早已遠去的舊事,問起家里的老人和村里那么多舊事。可他不可救藥的木訥,不可救藥的言不由衷,以及他那一口無比蹩腳的普通話,似乎一直在把他倆推向越來越遠的對立面。于是到了這時候,連傻子都聽得出,那是家常性和禮貌性地無話找話,是殷紅梅在一次次遷就他了。
這樣的交談無比乏味,甚至毫無意義,僅只兩三天后,連太子爺自己都想遠遠地逃避她。誰想在他們再一次見面時,殷紅梅居然換上了小時候常說的土話。當年的繞山河老家,軍民魚水一家親,養馬的戰士,一個個都謙和得很,軍屬也都愿意俯下身子,向村民學習當地的土話。闊別了四十多年,冰雪聰明的殷紅梅依舊說得不壞,太子爺登時覺得,兩人之間的距離一下子被拉近了。于是當年在雪原牧場,以及火塘邊他給她講過的那么多牧羊趣事,又重新深掘出來。特別是他給她唱調子的情景,那高亢嘹亮的歌聲,已經完完全全鉆到他的脖頸里了,可環視一周,旁邊都是人,他好不容易才把一曲調子咽回去,那感覺像是吞下一大把無比鋒利的魚刺。
一天一天相見,兩個人談得越來越投機。陪太子五年,太子爺對學校門口那條街,從來沒這樣迷戀過。有時剛送完孩子離開,他卻又想回去。哪怕什么話都不說,遠遠看一眼他那昔日的干妹妹,也是一件愉快的事啊!
殷紅梅又一次提到他唱調子的事,一下子,那么多溫馨的記憶同時呈現腦海,可他找不到兩個人單獨在一起的機會,當然也找不到面對面唱調子的時機。于是他陷入長時間的苦惱,以至食不甘味,夜不能寐。還是殷紅梅聰明,在一次見面時告訴他把調子唱到微信里。他一聽,頓覺如釋重負,在那個大風如灌的早晨把太子送進學校,就迫不及待地來到梅河邊,找到一個僻靜的地點,掏出手機就給她唱了一首《撒種調》:“我把種子撒朝東,拜謝東方太陽公;照我種子快發芽,長得綠蔥蔥。我把種子撒朝南,南邊就飛出金鳳凰;丹鳳銜書報喜訊,科場美名揚。我把種子撒朝西,羅坪山上白雪飛;雪兆豐年糧倉滿,百姓笑嘻嘻。四方撒了撒中央,桃花杏花遍山鄉;柳綠桃紅秧苗壯,迎來好春光。”
太子爺唱完,還特別告訴她說,調子里唱到的羅坪山,還是當年他們牧羊放馬的山地,軍馬場就在那山里頭。繞山河村子后面的主峰,甚至還是百里開外的第一高峰。這里不僅有高山牧場,還有盛滿鄉土和煙火氣味的農耕。
他那調子一天接一天地唱下去,讓殷紅梅似乎又回到了她的少女時代,再見面時變得開朗多了。有一次還特別說到,待學生放假了,就讓女兒女婿送她,隨太子爺一起回繞山河,去山地草場牧羊放馬,去燒篝火煮洋芋,聽太子爺唱調子,去拾菌子挖新雪追雪兔,再讓太子爺給她編個好看的杜鵑花環。她說在那最接近天空的雪地里,不僅有圣潔的雪花,還有她多彩璀璨的童年,以及綿綿的鄉愁記憶。
可說到這里時,太子爺卻覺得大腦有些沉重。這些年退耕還林還草,山里已經不再種那沙洋芋,同時因為氣候變化,海拔3400米的羅坪山頂,已經好幾年沒見那皚皚積雪了。兒子和兒媳婦為發展經濟,早把他那一群羊賣了,換作了高質高產的雜交肉牛品種西門達,讀起來連個名字都讓人感覺拗口。還是讓我在這遙遠的城市,多為你唱幾首山里的調子吧:“抬頭望見羅坪山,月亮出來像銀盤;銀盤就是你的臉,星是亮耳環!”
一個調子唱完,太子爺感覺臉上一陣臊熱。他不知道怎會給她唱這樣的調子,充滿了煽情和曖昧。這樣的調子在當年是唱給那些情妹妹的。可也是在這幾天,他方才知道自己那對善良的干爹干媽都去世了,殷紅梅的丈夫也在一年前患病去世——退休后的她才因此來到女兒生活的城市。可唱調子就如同吃核桃,一曲唱了便想接著唱下一首,讓人根本停不下來,于是他忍不住又唱起了另外一曲,“花上花蕊喜開懷,梨樹開花雪皚皚;本想不是采花時,采花時再來!”
他畢竟是個牧羊人,牧羊人有自己的含蓄,也有自己的豁達。有些話他們是說不出來的,沒有歌聲沒有調子,他們差不多就無法傳情達意。如今自己是個失了女人的鰥夫,而殷雪梅也失去了人生的另一半,沒有了調子,這樣的癡心妄想,給他十個膽子,他也說不出來。于是歌聲剛落,他又繼續唱道:“活計要做一輩子,只有幾年把花采;年輕時候不采花,花不等人來!”
他不知道他那干妹妹聽了他的調子,會作怎樣的思考。
五
轉眼學校放假了,殷紅梅無數次說過要和他一起回家看看,可最終也未能成行。這讓太子爺感覺有些懊惱,是否因為他唱了那幾曲充滿曖昧的調子?于是回到老家,他感覺這個新年過得很不順意。他想給殷紅梅唱個調子表達歉意,可山里畢竟是山里,抬頭低頭都是熟人,想要給她唱個調,都找不到機會。他只想假期趕緊結束,趕緊回到梅城,照料好太子就去梅河邊唱調子。
好不容易等到開學,他回到租住的城中村把太子草草安頓,便迫不及待來到梅河邊,給日思夜想的殷紅梅一氣唱了十幾首調子。“往日對歌山對嶺,歌聲還在云里回。往日有情臉相對,山歌情似水。”
其中這一個,太子爺唱得依舊有些煽情。經過一個漫長的冬天,他已經想通了,他要用歌聲把他心中的那一份情愫傾訴出來,那絕不是什么癡心妄想,而是彼此的心靈慰藉,是攜手一起終老的誓言。然而第二天再到梅河邊,他發覺這地方早已人滿為患。包括第三天第四天也是這個樣子。他突然發覺,在這樣一個干荒的枯春,柳枝新發的梅河邊,是絕好的踏青之所,人來人往的,他連個唱調的地方都找不到了。一時間只覺心里泣血,他有些懷念那個風勁如刀的寒冬了。
這么一想的時候,他又一次憐惜起這匆匆而逝的光陰。他們已經不再年輕了,如果再不珍惜,他將失去這最后的表白機會。他當然也知道,干妹妹畢竟是城里人,而且還是個有文化有學問的城里人,絕不會像他們山里人那樣,因為幾首調子就對你有怎樣的想法。有些話,他還得直接開口和她說個明白。
可正當他想自己是否要學一下年輕人,向他的干妹妹真正表白的時候,突然有一天殷紅梅告訴他,女兒女婿已被省里的一所高校作為人才引進,她將在外孫女小學畢業后,和她一起回到省城。
聽到這個消息時,他感覺自己像被雷擊一般,整個身子登時被燒毀了。一個星期后太子爹下城來看爺兒倆,竟也當場宣布:“來年讓太子去讀私立中學,有了住校條件,爹您可以安心回山里了!”
六年來太子學習一直很用功,讓學校老師交口稱贊,太子爹自然不想耽誤兒子的前程。而他同時深知父親這些年過得實在孤苦,一心只想讓他早日回山安度晚年。可太子爺卻感覺自己又被一道霹靂擊中,一顆心完全碎了。恍惚中看到一個影子離他越來越遠,可他們的距離曾經無比接近,不想瞬間又到了萬里之遙。從此以后,他連個唱調子的機會都沒有了。
北 雁:本名王燦鑫,中國作家協會會員。作品散見于《短篇小說》《陽光》《中國鐵路文藝》《延河》《滇池》《海燕》等,曾獲第九屆云南文學藝術獎(文學類)、云南好書佳作獎等。出版《洱海筆記》等長篇作品多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