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佩紅:從《穆桂英掛帥》到《穆桂英再掛帥》

多年前，同行提到李佩紅，往往會信服地說一句：“噢，大刀馬！”后來，她成了程派大青衣穆桂英，又赴上海戲劇學院戲曲學院“掛帥”。從《穆桂英掛帥》到《穆桂英再掛帥》，她用高科技賦能傳統的戲曲藝術，自己也活成了人生舞臺上的大女主，可謂是舞臺講臺同開花，為傳統的京劇藝術賦予了新的生命力。

活脫一個穆桂英

李佩紅在京劇之路上的起點頗高。1991年全國中青年京劇表演電視大賽上，李佩紅以武打、翻跌繁難的《竹林記》技壓群芳，一舉奪魁，獲最佳表演獎。然而，李佩紅的夢想卻始終與程派青衣緊密相連。她從小就憧憬著成為大青衣，進入戲校時，她也確實被分到了青衣組，并如愿以償地學習程派青衣。無論是體能訓練還是武功練習，她都表現得異常出色，很快就被武旦教師看中，轉而學習刀馬旦。

李佩紅自小就要強，練“下高”時得從兩三張桌子壘起來的高度翻下來，小姑娘們大多連看也不敢看，只有她膽子大，認為自己準行，果然，一個“臺蠻”就翻了下來。當時帶她的朱寶義老師高興得大聲喊：“這個孩子行！”

盡管在武旦行當已經是角兒，李佩紅心中卻始終未曾放下對程派青衣的熱愛。1988年，她拜關派名旦關肅霜為師，開始向文武兼備的發展方向邁進。1992年，程派名家王吟秋親授她《六月雪》，此后李佩紅相繼師承王吟秋、熊承旭、李世濟等藝術名家，戲路大大拓寬。2001年11月，李佩紅憑借《鎖麟囊》《竹林計》一文一武兩部戲，成功摘取第18屆中國戲劇梅花獎。

2009年，李佩紅在著名京劇表演藝術家梅葆玖的支持下，創新性地將梅派經典劇目《穆桂英掛帥》改編為程派《穆桂英掛帥》。這次創新不僅為程派劇目注入了新的血液，也得到了觀眾和專家的熱烈反響。李佩紅演穆桂英，可謂條件獨具。她曾在《穆桂英大破天門陣》中扮演過這個巾幗英雄。當李佩紅忐忑不安地向梅葆玖征求意見，說自己欲創排程派《穆桂英掛帥》時，梅葆玖對李佩紅脫口而出：“你活脫一個穆桂英。”

梅葆玖也欣然應邀出任該劇的藝術指導，并鼓勵劇組說：“我贊賞和支持一出名劇當有不同流派、不同風格的表現方式，這種優良的藝術傳統和學風更能促進當今京劇藝術創作的發展與繁榮。”

當年梅蘭芳出演此劇時已65歲，為他量身定做的劇目自然盡量避免武場。因此，在原劇結尾處，梅蘭芳僅身穿大靠，以武將形象出現，而沒有過多展開，這不免是一種遺憾。李佩紅本身武功了得，將最后一場“點兵掛帥”改為“掛帥出征”，展現她文武兼能的刀馬旦功底。程派青衣的婉轉幽咽和刀馬旦的英姿颯爽完美結合，李佩紅真正做到了金戈裙釵兩相宜。

首開山門桃李芳

雖在天津成名成角，上海卻也見證了李佩紅諸多藝術新起點。不光是演出《火燒余洪》《六月雪》《穆桂英掛帥》等劇目，更是因為2017年，她正式就任上海戲劇學院戲曲學院院長一職。

這個全新的身份，讓她在舞臺之外，又多了一份責任——培養京劇藝術的后繼人才。李佩紅深知，傳承和發展京劇藝術，離不開優秀的人才。這比她個人在舞臺上的光鮮更重要。在她的帶領下，上海戲劇學院戲曲學院的學生得到了更多上舞臺的機會。她把自己的代表作《墻頭馬上續情緣》《穆桂英掛帥》改編成青春版，讓學生在學習期間就已經傳承下與時俱進的新經典。

去年畢業季，學院在校內白宮劇場為2023屆畢業生一連打造了3臺推薦演出，全面展現了46位京劇表演和戲曲音樂專業應屆畢業生的綜合實力。7位“未來之星”還在天蟾逸夫舞臺開出個人折子戲專場。戲剛演完，意向電話已經打來，院團負責人甚至希望能搶先一年“預定”畢業生。說起推薦演出的成果，李佩紅很驕傲。

去年7月，李佩紅從藝幾十年來第一次收徒傳藝，在北京收下李洋、杜思奇、錢安妮、廖靜嫻、杜永真、王致賢、李若溪7位學生。他們當中有已經在劇團里工作的一級演員，也有剛剛畢業的戲曲專業學生，有專攻刀馬、武旦的青年，也有程派青衣。

大師姐李洋與李佩紅結緣于2008年第六屆青京賽參賽期間，那時剛畢業的她能夠參加全國性的大獎賽，心中難免忐忑，團里請來李佩紅為她的參賽劇目作指導，言傳身教皆是榜樣，李洋感慨：“得此師長，立此榜樣，我將用一生守護京劇這門藝術的瑰寶。”

上海戲劇學院戲曲學院畢業生王致賢說：“師父常說未曾學戲，先學做人，她是我成長路上重要的引路人。”廖靜嫻回憶自己跟李佩紅學《竹林記》的時候正值年底，她本擔心老師會很忙，可沒想到大年初一，李佩紅就來團里給她上課了，“老師不僅在教學上一絲不茍，在生活上也無微不至地關懷著我”。

“從刀馬旦到程派青衣，從舞臺走到講臺，我所取得的成績離不開黨的培養、前輩們的諄諄教導、同儕的幫助與支持，以及廣大觀眾的喜愛與鼓勵。”李佩紅感慨道，她也因此勉勵7位弟子，要堅定不移地把優秀傳統文化傳承下去，牢記守正創新，為京劇藝術在新時代煥發出新的光彩而努力。

科技添翼傳經典

在科技迅猛發展的時代，李佩紅深知，只有與時俱進，才能讓京劇藝術煥發新的生機。2022年10月，程派《穆桂英再掛帥》在上海大劇院首演，這部劇在《穆桂英掛帥》的基礎上進行了大幅度創新與提升。舞臺呈現引入了增強多媒體等視覺效果，舞臺表演與科技相結合，傳統戲曲的舞美得到了全新的詮釋。 與此同時，李佩紅戲曲藝術工作室還錄制了全球首部5G、8K、3D、VR京劇《穆桂英再掛帥》。觀眾通過佩戴虛擬現實頭顯設備就能觀看這部超高清采集的180度沉浸式戲曲作品，感受國粹京劇的魅力。

李佩紅講了個小故事：曾經有位外國友人對她說，京劇是她看到的最華麗、最精湛的舞臺藝術，她對臉譜和戲服特別感興趣，但是遺憾的是每次走進戲院，只能遠觀，許多微妙的表情和演員的身段還沒看清楚就已經過去了，真恨不得手里有一個遙控器和放大鏡，這樣就不會遺漏每一處的精彩了。

現在這些遺憾都在《穆桂英再掛帥》的影像中得到彌補。科技為翼，讓京劇藝術不再受限于傳統舞臺的物理空間，觀眾可以通過虛擬現實、增強現實等技術，近距離欣賞每一個細節。哪怕觀眾和演員遠隔重洋，也能實現令人沉浸的現場感。

以前李佩紅的標簽是藝術家和教育工作者，現在她是科技賦能傳統藝術的創新者。利用“虛擬世界的新質生產力”完成“虛擬世界中的京劇”的重要創新，是李佩紅戲曲科技團隊推動中華優秀傳統文化“創造性轉化、創新性發展”的原始動力和前進方向。

李佩紅經常對學生和同行說：“不要覺得咱們做戲曲的就要食古不化，所有跟現代沾邊的就避之不及，唯恐自己不純粹、不傳統、不原汁原味了，其實越往前走，藝術要科學化，科學也要藝術化。兩者并不矛盾，更不存在對立。”

今年正值梅蘭芳先生誕辰130周年，程硯秋先生誕辰120周年，梅葆玖先生誕辰90周年。為了傳承與彰顯守正創新的戲曲藝術精神，上海戲劇學院戲曲學院4月走進中央黨校獻演《穆桂英再掛帥》。這次演出不僅是對梅蘭芳創演的梅派經典《穆桂英掛帥》的致敬，也是對梅葆玖指導與支持李佩紅在京劇傳承中不斷堅守與創新成果的體現。

“我不掛帥誰掛帥，我不領兵誰領兵。”這句話是對藝術舞臺的呼喚，更是李佩紅對自身使命的深刻理解。師生同臺續情緣，守正創新薪火傳。李佩紅用自己的實際行動證明，守正創新不僅是口號，更是一種責任和使命。她深信，只有在傳承中不斷創新，京劇藝術才能真正煥發出新的生命力。

（摘自《新民晚報》趙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