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白治民(1918年8月—2007年1月),陜西清澗袁家溝人。1930年2月加入中國共產主義青年團。1930年至1935年先后任共青團安定縣委書記、陜北特委宣傳部部長等職。1935年11月轉為中國共產黨黨員。1936年2月參加紅軍東征。后曾任共青團陜甘寧省委書記、中共延長中心縣委書記、陜甘寧邊區三邊分區黨委書記、綏德軍分區政治委員、警備區政治委員、地方委員會書記等職。新中國成立后,曾任中共陜西省委常委、秘書長,西北局農村工作部副部長,陜西省委副書記等職。“文化大革命”中受沖擊。后曾任陜西省革委會副主任,福建省革委會副主任、省委副書記,中共中央組織部副部長、顧問,中紀委委員等職。第七屆全國政協常委。中國共產黨第七、第八、第十二次全國代表大會代表。2007年1月在北京病逝。
我原名白炳智,曾用過小尚的別名。1918年8月4日,我生在陜西省清澗縣東臨黃河、西近無定河的一個偏僻山莊袁家溝村。袁家溝坐落在一個狹窄溝溝里,兩條小溪把村子分隔為東西兩溝,我家住在西溝。父親白育材從小種地勞動,粗識字,當過本縣參議員。母親李氏(舊社會農村婦女,出嫁后都不再叫名字,因而我一直不知道她的名諱。)目不識丁,在家操持家務。我是家中長子,還有兩個弟弟,兩個妹妹,后來他們都參加了革命。
我的家鄉一帶貧窮落后,靠天吃飯。遇上風調雨順的好年景,每坰(約三畝)地的產量也不過三四百斤,如是災歉年,交過官府的苛捐雜稅外,大多人家是糠菜半年糧,少數人逃荒要飯。袁家溝村共有70多戶人家,當時上過大學的僅一人,中學生二三人,文盲占絕大多數。當地的農民大多相信神鬼,認為窮富是由命運決定,人人盼望年年風調雨順、能夠安居樂業。
我參加革命前,家中有山坡貧瘠耕地30多坰,由于勞動力少,除父親辛勤勞動外,每年雇半個長工,或把10坰左右的耕地請別人伙種。這樣,每年收獲的糧食,平年可以為家人糊口,豐年有點余糧,遇上災年也得用糠菜填補。家中自有五孔土窯(1934年土改時分給別人一孔),還和別人合養牛、驢,以備耕種運輸。1934年土改時我家被定為富農,1947年二次土改時,經濟情況改變了,一點剝削也沒有了,改定為中農。

1924年春,我開始在本村小學上學,當時學生很少,集中在一個大窯洞上課。第一年上學時學校聘請的教師是位秀才,開學當天,由老師引導學生向孔子牌位叩頭禮拜。讀的書是國語課本一冊,里面內容有“人手足刀尺,一身二手,大山小石”等等。我在本村小學讀了整四年,1928年轉學到位于高杰村的清澗縣立第二高級小學。當時,要到外村上個高小,每年大約要花費6塊銀元、300多斤口糧,6個銀洋不算多,可是要靠父親一人的勞動收入還負擔不起。記得1石(300斤)小麥只能賣7個銀元,幸好在伯父的支援下我才讀到畢業。高小學制三年,一年預備班兩年高級班,所以我總共讀了七年書。
20世紀30年代,我黨很重視在學校中開展工作。清澗縣立第二高級小學(簡稱二高)建在高杰村芋園溝珍珠山下,我進校前,學校就有黨和團的組織。至1930年,黨團力量有了新的發展,教員中多數是黨、團員,連庶務、校役中也有黨、團員。教員中的黨員白雪山、李宗白、白自強,后來都為了革命死于敵人屠刀下,成為本縣著名烈士。學生中后來成為黨的高級干部的有趙懷璧、馮治國(馮天佑)等。我上學時的語文教師是李宗白,他很有文才,白話文、文言文都講得很好,還常常在上課時朗讀自己寫的詩詞。我記得有一首詩中有這么兩行:革命青年志要堅,精神振作理論先。他還引導學生讀進步的文學著作,如郭沫若、蔣光慈的作品,蔣光慈的《少年漂泊者》那時的學生都能大段大段地背。
由于老師的教導,以及黨、團組織的活動,學校革命氣息很濃,朝氣蓬勃,實在是一所好學校,在革命化方面和解放后根據地辦的學校不差多少。我們的語文課(當時叫社會課),由教師選用《馬克思主義淺說》《社會進化簡史》以及許多有反帝、反封建、反蔣介石內容的文章當教材。一篇反蔣文章中有這么一段:“自蔣介石秉政以來,暴亂之跡擢發難數……”描述二七大罷工的課文中有“江水嗚咽,江風怒吼,可憐工人頸上血,染紅軍閥手中刀”等語句。學生每天上早操時喊“打倒列強,除軍閥”,教學活動中時時處處給學生灌輸反帝、反封建、反官僚資本的生動活潑的內容。在教師的啟蒙教育下,我腦海中萌發出革命的思想—什么叫剝削、被剝削?什么叫剩余勞動、剩余價值?只有打倒帝國主義、軍閥官僚、土豪劣紳,窮苦人民才能翻身當社會主人,才能實現沒有人壓迫人,沒有人剝削人,人人有飯吃,人人有衣穿!
1930年2月,我年僅12歲,經教師馮治國、同學高鶴齡二人介紹加入了共產主義青年團(簡稱CY),我入團后當過團小組長和兒童團大隊長。當時,學生會、少先隊、兒童團為公開組織,少先隊每人發一支木槍,兒童團員都佩戴紅領巾,上操顯得精神抖擻。校內團是秘密組織,團員定期過組織生活,一般是星期日在一個廟上開會,除組織生活外,還能讀到上級秘密傳送來的內部刊物,如《向導》《紅色中華》和南方紅軍作戰消滅敵人的戰報等。我們很欽佩地下黨同志刻印的技巧,無論在蠟紙上還是在復寫紙上,刻的字跡雖然很小,但非常清晰。我們每次讀這些文件都選在晚上熄燈后,別人睡了,團員幾人把被子頂起來,把美孚煤油燈放在中間,不讓燈光透出來,然后一人讀或分頭輪流看。每一次讀紅軍的戰報,我們都為紅軍的英勇勝利而興高采烈。平時偶爾在報紙上也能看到一點紅軍戰斗的消息,加上教師的講述,我們十分敬仰毛澤東、朱德、賀龍、徐向前、蕭克等英雄人物。黨團員教師也在激勵學生的革命熱情,他們經常講授具有革命內容的事件,如五四運動火燒趙家樓、二七大罷工工人的英勇事跡。
1930年下半年,于學校是轉折時期,學校黨組織受到“立三路線”的影響。在黨員教師的動員和支持下,學生多次罷課鬧學潮,遇到高杰村附近的川口集市和東岳廟廟會,全校便整隊敲鑼打鼓前去游行、講演、演短戲,向群眾宣傳。冬季,團組織派學生給村上農民辦冬學,教書識字。農忙時動員學生下地幫農民鋤草、收莊稼。用這些辦法與農民聯絡感情結交朋友,將宣傳工作深入到家庭、田頭地塊。有時夜間進村張貼標語、傳單,甚至把反動豪紳、地主的名字寫在傳單上貼在他們的家門上。
回想往事,我之所以能在12歲入團,走上革命的光榮道路,實在與我在二高讀三年書,特別是在1930年受革命熏陶和老師們的言傳身教有直接關系。很惋惜,二高這么一個黨的工作很有基礎的好學校,1930年寒假前自己人把它鬧垮了?,F在回頭看,1930年下半年那種表面上轟轟烈烈的學潮實有點為學潮而鬧學潮。有成績不能否定,但如果黨、團員少暴露,組織上注意隱蔽發展和積蓄力量,鞏固好陣地,黨、團員教師做好本職工作,扎扎實實地培養革命青年,那么二高對革命事業的貢獻必然會大得多。到后來由于教師中革命者的身份公開暴露了,1931年,學校從校長到教師被迫來了個大“清洗”,學校從此面目全非了。1930年12月,我在二高小學畢業了,從此也失學了。
1930年冬,我離校回到家中后,參加農業生產勞動,并在本村過團的組織生活。我村有一個三人的團小組,小組長為白玉光,我和白耀明是團員,我們三人是先后在高杰村第二高小上學的同學。本村還有黨支部,黨員比團員人數多,白如冰、白棟材、白炳昕、白吉盛、白吉昌等人都是大革命后期和土地革命戰爭早期入黨的。袁家溝黨的支部在土地革命戰爭時期頗有名氣,黨員組織群眾開辟新蘇區,打擊土豪劣紳,帶領群眾前仆后繼,國民黨的報紙還登過袁家溝的鬧紅消息。值得稱頌的是,袁家溝的黨組織自建立起,在殘酷的階級斗爭中從未被敵人摧垮,一直堅持到全國解放。據我所知,清澗縣還有幾個支部與袁家溝支部相同,從大革命后期建立起就一直堅持斗爭,戰勝種種困難,頑強奮斗直到全國解放戰爭的勝利。
我在家中參加農業勞動三年。當時按年齡是個少年,體力上算個半勞力,每天起早貪黑,面對黃土背朝天。夏天火辣辣的太陽曬得背上脫皮,汗水濕透衣衫。早春晚秋地上冰涼,赤腳踩地,凍得麻木,寒氣滲骨。那時那刻,對古人的詩句“鋤禾日當午,汗滴禾下土。誰知盤中餐,粒粒皆辛苦”,“赤日炎炎似火燒,田內禾黍半枯焦。農夫心內如湯煮,公子王孫把扇搖”等深有體會。

種地勞動是艱苦的。陜北農村把種地叫“受苦”,我看這話又對又不對。人人都要靠農業吃飯穿衣,誰又能一生不經受一點酸甜苦辣,若是吃蜜長大,生活中怕苦怕累,只圖享樂,那種人絕不會成大器?,F在想,我自己的經歷中有幾年體力勞動的實踐,是非常有益的,了解舊社會的苦,更感新社會的甜。黑暗的舊社會的軍閥官僚和豪紳地主剝削壓迫勞動人民,如同豺狼虎豹,勞苦大眾只有在共產黨領導下,團結一致,用革命的鐵掃帚把他們掃進歷史的垃圾堆,自己才能翻身得解放。
解家溝是清澗縣東部的一個小鎮,距袁家溝20華里,每月農歷逢二逢七固定有集市。遇集時農民上市進行糧食及其他農副產品、耕畜和農具交易,還有信用借貸等,紳士、收款委員也逢集收糧、催款。
1934年1月21日(農歷臘月初七)春雷一聲,震撼了無定河兩岸。黨領導的陜北游擊隊在該鎮一夜之間處決了九個壞蛋,“紳士、委員、衙門漢,九顆腦袋躺溝灘”,“草房里藏下白紳士,冰灘上捉住黃俊士(紳士)”。之后,方圓數十里的群眾奔走相告,議論紛紛。大多數人興高采烈,他們說以后可以不納糧不交稅了!
紳士、催收糧稅的人員實在是可惡,他們任意敲詐小商販,遇集看見小商販賣調料他們不給錢伸手就去拿,不讓拿就要征印花稅。誰家的捐稅沒有按時繳納就要加罰。
1934年解家溝的這場革命風暴過后,清澗東區廣大農村很快建立起了貧農會、赤衛隊、婦聯會等群眾組織。過去的地下群眾組織此時如雨后春筍,公開露面了,到處熱氣騰騰。接著,基層行政組織也建立了,1934年建立了縣革命政府。當時農村中涌現出一批專門從事革命活動的基層干部和黨、團員,他們走村串戶做宣傳組織群眾、建黨、建政的工作,每到一村選擇擁護革命的可靠人家吃住。工作人員中多數人身上掛一個用布縫制的掛包,里面裝上些宣傳品、飯碗、水杯等用品,群眾稱他們是巡視員、宣傳員。
開辟的紅色村莊日漸擴大了,就分成蘇區、游擊區,后來和綏德、延川、安定幾縣蘇區連成一片,陜北和陜甘蘇區連成一片,就成為以劉志丹、謝子長為領袖的陜甘寧老革命根據地。革命不是請客吃飯,是一個階級推翻另一個階級的暴烈行動。隨著革命形勢的發展,國民黨反動武裝對根據地的殘酷“圍剿”也頻繁了。1934年后,白色恐怖日益嚴重,袁家溝是敵人很關注的村子,白如冰是袁家溝村人,因參加過解家溝殺豪紳事件,當時已被國民黨反動政府通緝。敵軍進了村見人就開槍,夜間也來襲擊。為防止敵人突然進犯,白天設山頭哨,村村相連,敵軍一出縣城,山頭哨馬上喊話;晚上東藏西躲,男人白天下地勞動,晚上躲到崖窯睡覺。1934年的一段時間,我們全村人家都逃往外村投親靠友,大片耕地荒蕪,糧食歉收,大家生活非常困難。
由于敵人的騷擾,有家不能回,山溝崖窯短時期可以藏身,時間長了也不是辦法。1934年農歷正月,我同表弟李成厚一同去漫王家山村、焦石堡村兩處親戚家躲避了20多天。這兩村距袁家溝約五六十華里,都屬綏德縣管轄,距清澗、綏德縣城都較遠。漫王家山韓家是李成厚的外祖父家,焦石堡黃家是我的姑夫家,兩家都是農民。我在焦石堡的十來天,每天為姑夫家上山牧羊,度過了一段羊倌生活。
1934年春季,黨組織派李鐵輪來陜北負責整頓團的組織。當時團和黨都很注意保密,我和李鐵輪多次一起活動,只知他叫小李,不知道他的名諱,也不知道他是何處人。他有時以修鐘表掩護身份,直到20世紀40年代,我才得知他叫李鐵輪,陜南安康人。李鐵輪在陜北有一段時間負責團的工作,成績顯著,清澗縣經過他整頓,團的組織有了發展。中共清澗縣委決定3月間成立團區委(全縣只這一個區委),王月明任區委書記,我任區委組織委員。由于組織的發展,4月成立了團縣委,團縣委書記仍是王月明,我任團縣委組織部長,直至9月離職。
9月,陜北高原秋高氣爽。有一天我突然接到上級通知,陜北特委決定派我和高鶴齡兩人去安定縣工作。這一消息令我心情很不平靜,七上八下的。上級既已經決定,個人要無條件地服從,這不成問題,但是心想,我才16歲,去外縣工作,情況又會是什么樣?俗話說,在家靠父母,出門靠朋友,有沒有知心朋友幫助自己,自己有無獨立生活的能力,一切還未經過實際檢驗呢!想來想去,沒有別的選擇,只有出去闖吧!
在正式離家門的那一天,我只告訴了父親要去的目的地,父親臉上露出了愁容,但沒有挽留。我沒有對母親說明白,怕她聽見兒子要離家遠行而傷心難過。
我們約定先去特委所在地二郎山村集合,特委書記是崔田夫(雇農出身),其他負責人有郭洪濤、馬明方、張秀山、張達志、崔田民等人。特委決定由我擔任陜北團特委特派員,郭洪濤向我們交代了工作任務,張達志寫了介紹信,還派兩名常去安定的交通員攜帶一支手槍,送我們去安定蘇區。
我們一行人從二郎山出發,途經胡昌坪村時巧遇了惠世恭(當時化名馬五),他的任務是負責在清澗、安定兩縣交界處的國民黨統治區做開辟工作。因他知道陜北紅二支隊的宿營地,于是領著我們一行人趕路,傍晚時抵達黃土洼村和二支隊接上頭。
二支隊全稱是中國工農紅軍陜北游擊隊第二支隊,隊長任三,政委馬萬里(惠世恭的長兄),全隊約有100多人,武器是長短槍和馬刀。他們所擔負的任務是打通清(澗)安(定)蘇區的路線,逐步使兩縣蘇區連成一片,正好符合我們行動的目的,這樣我們就跟隨二支隊行動。因為有了武裝力量的依靠,我們心中踏實多了,勇氣倍增。黃土洼距安定蘇區不足200華里,但中間要經過白區,通過白區還有一段馬路,必須夜行軍,并且要繞道而行。荷槍戰士夜行軍爬坡時,從下往上看,槍筒在月光下閃閃發光,如銀光鐵流,雄壯威武。行軍途中在陳家河還打了一家土豪,這次打土豪純粹為籌款,結果實際沒有搞到多少銀錢。我們一共走了三天又一夜,平安到達安定蘇區,并和紅一團的部隊接上頭,紅一團的團長是賀晉年,部隊人數約比二支隊多一倍。進入安定蘇區,兩位交通員熟悉路線,我們四人很快找到了中共安定縣委、縣蘇維埃政府的所在地和負責人。當時安定縣委書記是李景膺,縣蘇維埃政府主席是薛蘭斌,副主席為白占玉。
我們四人到達目的地后,兩位交通員順利完成任務,仍返回陜北特委,留下高鶴齡和我。我倆身無分文,什么行李也沒有,那真算得上是“兩袖清風”。我是團特委特派員,安定縣委讓我負責籌建團縣委,高鶴齡分配到縣委技術處工作。技術處是一個機密單位,負責上下接頭聯絡、黨內文件刻印、發行等工作。根據縣委的決定,團縣委書記由雇工成分的黃國應擔任(當時各級黨、團委的書記一般要選擇工人或雇工出身的人擔任),我兼任了團縣委組織部長。
安定蘇區分東區、西區等。東區連接清澗,敵人騷擾多,是敵我拉鋸式地區,人口較西區稠密。西區地廣人稀,是較鞏固的蘇區,干部群眾都稱它為后防,一個村莊只有幾戶人,超過十戶的算大村子,西區經濟文化比東區更落后,人民生活困苦,當地不產棉花,群眾衣服穿得破爛,有的一家人共用一床棉被。產糧主要是糜子、谷、玉米、蕎麥等雜糧,不種小麥,有的種少許燕麥。我們活動時,凡到干部、農民家吃飯,頓頓是黃米、小米飯,有時吃燕麥摻和著黃米的“粣子飯”,逢年過節或遇沒收地主土豪的羊子時,吃頓羊肉,改善生活。
秋天離家時,我只穿了隨身衣服,沒有衣服換洗,很快長了虱子。這年冬天,我第一次領到組織發的一套棉衣,里邊絮的是山羊絨,絨中夾帶著不少毛,穿在身上羊毛竄出來許多。因為沒有被子,有幾個月睡覺不脫衣服,真是睡下容易起床快。后來,楊彩彬同志送我一條棉花絨毯子,真是雪中送炭。一直到1935年秋季,機關搬到延川縣永坪鎮時我才換上由公家發的棉被。那時候組織不發錢,自己身無分文,要買穿的用的東西都辦不到。下農村絕大多數工作人員也是不帶錢的,吃飯困難不大,到同志或熟人家吃,有的地方有公房、公糧,后來出去時帶組織發的糧票,交糧票吃飯更方便了。

我剛到安定時人生地不熟,最擔心孤單,怕遇到困難無人幫助。但不久我就完全適應了,沒有了原來那些顧慮,我和當地縣、區黨團負責同志關系處得很好,深刻體會到革命大家庭風雨同舟、患難與共的友情。如李景膺(石子溝)、楊彩彬(景陽家河)、楊成森(稍庵里)、高維嵩(窯臺上)等同志家我經常去。1935年的春節我還是在楊成森家中過的。當時的條件是艱苦的,但是靠干部之間團結一致,靠大家堅定的革命信念,靠艱苦奮斗的精神,遇到任何困難,大家都有決心克服。
我去安定不久,就去楊道峁看望了正在那里養傷的謝子長。當時同謝一塊養傷的還有賀晉年,謝、賀兩位的夫人陪同護理。謝子長當時是陜北游擊隊的總指揮,他的傷口在胸部,賀晉年的傷口在腹部。謝子長是在1934年秋天攻打清澗河口的戰斗中負傷的。1934年8月26日夜,謝子長率紅二十六軍三團、紅二支隊及地方赤衛軍共千余人攻打河口。作戰部隊從袁家溝出發,戰斗在夜間打響,敵人是高雙成部一個連,再加一個反動民團。敵我兵力對比我方占優勢,敵人處劣勢,戰斗在夜間進行,天正下著雨,戰斗現場混亂,敵我難分,紅軍主動撤出戰斗,未把敵人全部消滅。攻打河口最大的損失是總指揮謝子長胸部中彈,負了重傷。


謝子長養傷的時期,陜北革命根據地還沒有醫院,藥品非常缺乏,每天主要用消炎藥洗敷傷口。如若醫藥條件稍微好點,他的傷是完全能夠治好的。痛惜子長同志不幸于1935年2月過早地逝世,年僅37歲,他逝世后對外保密。謝子長在陜北革命中功勛卓著,他在群眾中威信很高。
1935年1月,陜北黨、團特委駐地從清澗遷往安定。
特委到安定后決定將安定縣劃分為秀延、赤源兩個縣。團特委駐在安定西區燈盞灣村。團特委負責人為李鐵輪、慕純農等。3月,黨特委提拔我為團特委執委,派去延川縣巡視工作。此時,陜北蘇區日益擴大,清澗、安定、延川等縣已連成一片。
延川縣我是第一次去,延川的蘇區和清澗、安定等縣的蘇區相同,都是農村、
山區,經濟文化落后。我們之所以選擇幾縣的交界地帶開展工作,是因為離敵人駐扎的據點較遠,敵人統治薄弱,易于建立革命根據地。那時我還幼稚,不大懂這就是毛澤東把馬列主義與中國革命實踐相結合的偉大創舉。
1935年春,還發生了一件令我痛惜的事,我的好戰友高鶴齡意外遭難了。高鶴齡是清澗縣高杰村鄉高家坬村人,我倆是高杰村縣立第二高小的同班同學,他是我在1930年入團的介紹人之一,那年他是該校團支部書記。1934年秋,特委曾派我倆一同去安定縣工作。1935年春,因工作需要,黨組織撥給劉昌漢一支手槍。有一天,劉昌漢和高鶴齡一起撥弄這支槍,不慎走火,子彈穿入高鶴齡的小腿,恰好卡在腿骨上。當時的條件差,無法手術取出子彈,又因缺醫少藥得不到及時有效的治療,長期發炎化膿,后來腿部肌肉也萎縮了,最終一顆走火的子彈竟奪去了這位年輕且才華出眾的優秀干部的寶貴生命。我因失去這位好戰友,曾長期悲痛不已!
1935年夏季過后,陜北特委和我們團特委都遷到延川縣永坪鎮。在此之前,特委機關總是在偏僻村莊流動,可是到了永坪就有點不同了,因為蘇區擴大了,還打開了延川、延長、安定等幾個縣城。永坪是咸榆公路上的一個鎮,距敵人駐守一個團的瓦窯堡也只有50華里,敵人也偵察到這里駐有中共黨、政重要機關,飛機還轟炸過該鎮。我們團特委住在永坪附近的棗林灣。
團特委機關的工作人員增加了幾個,書記慕純農,我仍任宣傳部長,宣傳部增加了一個干事王治周,別的部也增加了一個干事。機關有了自己的灶,有專門的炊事員,省政府給團特委配備了一匹馬,組織給我們每人縫制了一床棉被。平時還能領取一些辦公用品??傊?,各方面條件比過去有所改善。
1935年9月上旬,紅二十五軍從鄂豫陜邊區長征到達陜北。9月16日紅二十五、二十六、二十七軍會師永坪。我們駐永坪的機關、部隊有組織地列隊歡迎紅二十五軍的全體指戰員。歡迎的人群隊形整齊,站立道路兩旁,大家都注視著部隊前來的方向,軍長徐海東騎著一匹高大的黑馬走在隊伍的前面。當望見列隊歡迎的人群時,徐海東和先去迎接的朱理治一起下馬,從歡迎隊伍的面前緩緩含笑揮手走過去,政委程子華因在作戰中負傷,躺在擔架上。(后來程子華在永坪時也住在棗林灣,和我們同住在房東楊老頭家中。)歡迎的人群中口號聲、歡呼聲、掌聲此起彼伏,直至部隊全部通過完畢。
紅軍三個軍會師后統一了指揮,9月18日,在永坪成立了紅十五軍團。永坪召開了成立軍團慶祝大會,我有幸參加了大會。會上宣布徐海東任軍團長,劉志丹任副軍團長兼參謀長,程子華任政委,高崗任政治部主任。會議場面隆重熱烈,會上還拍了照。新任軍團副軍團長的劉志丹也在這次軍團成立慶祝大會上講了話。

劉志丹的名字在陜甘寧根據地早已家喻戶曉。我第一次見到他是1935年初在安定縣馮家稍庵村。我和他這是第二次見面,他早已成為我崇拜的英雄人物。劉志丹指揮作戰英明果斷,戰術上聲東擊西、圍城打援等等運用自如,他帶兵愛兵如子,更有許多佳話流傳,深受軍民的愛戴。
劉志丹中等個頭,參加大會時穿著一身灰藍色的軍裝,腰上扎著一根皮帶,掛著一支手槍。在我印象中,他平易近人,舉止風度更像老師、學者,不像傳聞中身經百戰的武人。
他說紅二十五軍來了,我們的力量更強大了,現在不是敵人追著打我們,而是輪到我們收拾他們了……他用詞很文雅,講話不急不慢,條理層次分明,能打動聽眾的心弦。
之后的10月1日,紅十五軍團在甘泉縣勞山一舉消滅了東北軍張學良部一個精銳師,擊斃了師長何立中,10月24日,在甘泉榆林橋又消滅了張學良部另一個團。這是中央紅軍到陜北前西北紅軍作戰取得的大勝利。
迎接中央機關到瓦窯堡
瓦窯堡四周都成了蘇區,這個白色據點長期被我游擊隊圍困,成了甕中之鱉。后瓦窯堡敵人倉皇逃跑。得知消息后,陜甘晉省委副書記郭洪濤帶領史秀云及我們五六人,每人騎一匹馬從永坪動身快馬加鞭趕到瓦窯堡。我們到達后立即與那里的負責人接上了頭,商討接管工作,建立政權,成立了幾個委員會(我還擔任了一個委員會的副主任),并立即開展組織群眾、恢復社會秩序等工作。瓦窯堡屬安定縣,但比縣城居民多,市場也較繁榮,人稱長街市,陜甘晉省委、陜北省蘇維埃政府等領導機關遷入后,瓦窯堡便成了西北蘇區當時的政治中心。
陜北團特委駐在瓦窯堡市內米梁山上營爾斌的宅院內,營爾斌是反革命分子,當時已逃往白區。我們在瓦窯堡時一些黨政軍和群眾團體的負責人曾合拍一張照片,現在延安革命紀念館保存著。
1935年,紅軍在作戰中繳獲敵人的一部無線電臺,因為缺少自己培訓的報務人員,無法發報,只能收聽敵臺廣播的消息。在永坪時有一天忽然收聽到一條振奮人心的消息,說彭德懷率領中國工農紅軍陜甘支隊向陜北進軍,之后有正式消息說西北中央局暨中央紅軍10月19日到達保安縣吳起鎮。11月6日,我們機關接到通知,西北中央局及中央直屬隊次日要到達瓦窯堡。當時駐瓦窯堡的所有機關單位都動員起來,街上掛起歡迎橫幅,大街小巷張貼標語口號,街道、機關打掃得干干凈凈像過節一般。
次日,各單位負責人帶隊,全體人員參加,手持小旗列隊到南門外等候歡迎。聯絡人員騎馬不斷往來傳遞到達時間的信息,歡迎的隊伍等候了幾個小時。大家懷著興奮的心情向中央前來的方向望著,來了!經過二萬五千里長征,勞苦功高的中央機關大隊,英武雄壯地緩緩從歡迎的人群面前通過。前鋒和后衛有幾百名戰士肩上一律扛著上套的駁殼槍,中間許多領導人騎著伴隨了他們長征的小騾馬。歡迎的群眾不斷呼喊口號,情緒異常激昂,歡迎的隊伍一直堅持到大隊的最后一人通過后才返回。

中央到瓦窯堡后,機關單位接連會餐三天,各人領取一張會餐證,可參加一次,我亦同樣有份。時屆初冬,天已冷了,該穿棉衣了,但無論干部或戰士,衣服都較破舊單薄。我的未婚妻白青山帶著被服廠的職工(當時她任廠黨支部書記)加班加點在為長征到來的中央紅軍戰士趕制新軍裝。
那一天隨中央機關大隊到達瓦窯堡的有中央負責人張聞天(洛甫)、秦邦憲(博古)、劉少奇、李維漢等。毛澤東、周恩來等是在富縣直羅鎮戰役之后來瓦窯堡的。中央初到瓦窯堡時首腦機關對外稱西北中央局、中央蘇維埃政府駐西北辦事處、西北軍事委員會、少共西北中央局。不久大家都知道西北中央局就是黨中央,其他北上來陜北的單位是中央所屬的機關單位。
由于黨中央、中央紅軍勝利到達陜北,直羅鎮戰役一仗全殲東北軍一〇九師,活捉師長牛元峰,從而粉碎了敵人對陜甘寧蘇區的第三次“圍剿”。陜甘寧蘇區根據地擴大了,從此便成了黨中央、中央紅軍的立足點,后來又是八路軍的出發地。黨中央在陜甘寧根據地13年,指揮全國革命戰爭,成為全國抗日戰爭、解放戰爭的總后方。由于黨中央及時到達陜北,迅速糾正了錯誤肅反,把劉志丹等大批高級領導人從監獄中解救出來、恢復了工作,從而挽救了陜甘寧這塊土地革命戰爭后期全國僅存的一個革命根據地。
(責任編輯 黃艷)
整理者:白紅絮,白治民長女;白楊,清澗縣黨史地方志編纂研究室副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