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別奶奶

奶奶一生平凡。

她年輕時，干農活被稻穗甩到眼睛，導致左眼失明，靠著一只眼睛度過后半生。

1990年，我半歲時，突然生了一場病，高燒不退。據父親說，當時我的下巴上生了一個很大的膿包，一直沒破。那天，天一亮，家人帶我去醫院，因病情嚴重，需住院治療。父母還要去忙，奶奶就留下來，不眠不休地照顧我。看著我一天天好轉，奶奶懸著的心才落下來。

當年，爺爺在距醫院不遠的工地干活。因連日辛勞，加上天氣炎熱，爺爺不幸嚴重中暑，永遠地離開了。

那時，奶奶還不到50歲，好在3個子女都已成家。我大姑嫁到河對面，小姑嫁到本村。父母外出干農活時，奶奶就在家做飯，帶我和哥哥，有時小姑家的兒子也會來我家。奶奶一邊照看孫輩，一邊家里家外忙。

奶奶像所有過過苦日子的人一樣，一生勤勞節儉。在我記憶里，她就像機器一樣不停歇，很少有閑下來的時候，東擦擦、西洗洗，把家里收拾得一塵不染、干干凈凈。蒸飯的鍋，她要定期洗刷，把煙熏痕跡擦掉，直到鍋體锃亮。她用碎布條做成拖把，東西壞了修修補補再接著用，吃飯掉的飯渣也要撿起來喂雞……

我上初中時，和哥哥在同一所中學讀書。那時，父母感情不好，父親在外務工，母親經常不在家，奶奶就承擔起照顧我們兄弟的重任。家離學校很遠，我們每天天不亮就得去上學，奶奶很早就起來給我們做飯。有時放學晚，奶奶做好晚飯后就去村口等我們。

2006年，我考取了縣城的一所高中。每回月假回家，奶奶都要給我做好多好吃的。我回學校時，她也總要給我帶上些吃食，給我零用錢，生怕我在學校餓肚子，沒錢花。

2009年，我備戰高考，每次打電話回家，奶奶都會幫我減輕思想包袱：“藝滿（我的乳名），不要有壓力，好好學，自己盡力就行，奶奶相信你。能考上大學最好，沒考上咱也不怕，學門手藝也不會挨餓。”

高考失利，我心里慚愧，總覺得辜負了家人，尤其是奶奶期望。當時，奶奶看在眼里，急在心上。她想讓我復讀，但由于種種原因，我還是放棄了。奶奶又聯系親朋好友幫我找了份工作，當我把第一筆工資交給奶奶時，她哭了，又笑了：“藝滿長大了，能掙錢了！”

打工一年后，我想去參軍。奶奶很舍不得，怕我吃苦。

一天傍晚，我倆在屋后摘橘子。奶奶問：“藝滿，你真想去當兵啊？”

我默默地“嗯”了一聲。

“你舍得離開奶奶啊？”

我有些哽咽，沒有回答。

“藝滿，你要去，奶奶不攔你。那是你的前途，攔著你不讓去，奶奶心里也過不去。”

2010年冬，我參軍入伍。聽父親說，我剛去部隊時，奶奶整天茶不思飯不想，老是念叨著，不知道藝滿過得怎么樣？后來，我經常打電話回家，奶奶也就沒那么擔心了。

三年后，我考上了軍校，第一時間打電話告訴了奶奶，她在電話里一直笑……

上軍校期間，我隔三岔五就和奶奶通一次電話，問問她的身體狀況，說說我的學習情況。每次寒暑假回家，我都要幫奶奶修指甲，給她的腳抹藥。所以，每次奶奶的指甲長了，別人給她修，她都不滿意，總是說：“等藝滿放假回來，讓他幫我修，他修得好。”

2016年，我軍校畢業后到離家鄉較遠的地方工作。平時打電話回家，奶奶都要和我說上好一陣子話。但漸漸地，奶奶就開始推脫，不再和我聊天，即使說話也就簡短幾句。父親說，奶奶身體不行了，人也沒精神了。

奶奶很怕給別人添麻煩，哪怕是自己的子女。在她身體不好時，兩個姑姑都要接她過去照顧她，可她怎么都不肯去。奶奶總說，金窩銀窩不如自家的狗窩，還是待在自己家里舒服。其實，她是怕給女兒添麻煩。

奶奶的病越來越嚴重，兒女們勸她去醫院檢查，她卻執意不肯。一方面，她擔心花錢；另一方面，她嫌麻煩。奶奶常說，人老了，經不起折騰，待在家里好一些。

即使身體再怎么不好，奶奶也再三叮囑家里人，不讓他們和我說，怕耽誤我工作。有一回，奶奶說話都有些糊涂了，父親打來電話我才知道。我立即打去視頻電話。視頻里的奶奶精神不是很好，但一聽到我的聲音，一看到我，精神就好了不少：“藝滿，奶奶沒事，等你回來我就好了。”

我每次探親回家，都會給奶奶一些零花錢。但她都是當時收下，等我要走時，又自己再添點錢放進我的背包里。

奶奶說：“我手里有錢，你姑姑們給我錢呢，再說了，我也不出去，也用不著什么錢，你用錢的地方多著呢，自己的錢得看緊點，以后還得買房子、娶媳婦呢……”

2019年4月，我休假回家，再給奶奶零花錢時，她卻執意不收，我再三勸說下，她才勉強收下。但只在口袋里放一會兒，她就又把錢掏出來遞給我，而且還回來的明顯比我給她的要多。我堅決不要，她拗不過我，只得慢慢挪動著手把錢放進口袋。

看著躺在床上的奶奶，滿頭白發，滿臉皺紋，身體瘦得皮包骨，我心里有說不出的難受，可又無可奈何。

我坐在奶奶床前，看著她，就像她看著小時候的我一樣。半夜時，我迷迷糊糊地聽到奶奶的呻吟、咳嗽聲和姑姑的問詢聲。但怕吵到我休息，奶奶竭力控制著，也不讓姑姑大聲說話。

“奶奶，我要回去了，您保重身體，照顧好自己，我下次休假再來看您。”假期結束時，我和奶奶道別。她一再叮囑我路上注意安全，沒事就不要回來了，要好好工作。我紅著眼眶，默默地點頭，不舍地離去。只是沒想到，與奶奶這一別，竟成了永別。

2019年4月16日，我接到了家里電話，奶奶走了……

如今，我結了婚成了家，有了一個活潑可愛的女兒，日子過得很幸福。我時常想，要是奶奶還在世，看到這一切，該有多高興啊。

（作者單位：福建省漳州經濟技術開發區消防救援大隊）

編輯/李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