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意一個人

多年以后，我問母親，當(dāng)年為啥寧愿苦著自己也要支持父親參軍。母親不假思索地說：“你爸就喜歡那身軍裝啊，他要當(dāng)兵就讓他去唄。”

“那您這些年吃了多少苦啊？”

“對意一個人，吃苦也值個。”母親笑。

母親的話真真攫了我一下，這是一個妻子對丈夫的深懂啊。

母親和父親都出生在內(nèi)蒙古赤峰的一個小村莊。1944年初，他們結(jié)了婚。年底，我大哥出生。

1946年，父親參軍入伍。臨行前，父親擔(dān)心妻兒，也放心不下年邁的父母。

母親安慰他：“孩子不愁長，老人我來照顧，莊稼我來種，你就放心去吧！有空了就常往家寫信，別讓咱爹娘惦著。”

年輕的母親，并沒有預(yù)知缺席男人的家庭有多難。父親當(dāng)兵的最初10年，很少探家，寫信成了他們的主要溝通方式。那些年，鏟田耙壟、春種秋收、漿洗縫補(bǔ)、扶老攜幼、人情交往……硬是把母親磨礪成了“能干的媳婦”，還被評為鄉(xiāng)“優(yōu)秀軍人家屬”。爺爺、奶奶出門，鄰里都夸：你們老兩口真是有福之人啊，家里娶了個好兒媳。

1950年6月，一天，母親正在谷子地里拔草，突然有人來找：“不好了，你婆婆心口疼的毛病犯了，疼得在地上打滾呢。”母親倏地起身，由于用力太猛，腰扭著了，她咧了咧嘴，佝僂著踉踉蹌蹌地往家跑。到家見奶奶疼得厲害，尋思得趕緊去看醫(yī)生。那時，鄉(xiāng)衛(wèi)生所距村里有十幾里，會趕大車的伯伯又不在家。

母親顧不得剛剛扭了腰，背起奶奶，拔腿就往衛(wèi)生所跑。熱心的鄰居看見了，喊住她：“大嫂，你這可不行啊，別說你一個女人，就是大老爺們也背不到呀。”鄰居撂下手邊的活計，安排了一輛騾車，又招呼兩名鄉(xiāng)親來幫忙。一路上，母親感激得直哭，不停地道謝。鄉(xiāng)親們說：“謝啥，大哥參軍，是國家的人，你一個人又管老小，又要種莊稼，不容易啊。”

從那之后，母親照顧爺爺、奶奶更加細(xì)心，生怕二老再有什么閃失。

母親小時候讀過兩三年私塾，后來通過與父親的書信往來練就了“文筆”。每次給父親去信，她都秉承報喜不報憂的原則：孩子長高啦，懂事啦，能幫大人干活啦；莊稼長勢喜人，又是個好年頭；老人身體硬朗著呢。

那些事情母親都愿意說。可她因白日勞累，夜里腰酸背痛，不停拍打才能入睡的事，她從不對父親說。爺爺、奶奶有了疾恙，她也不說。我的二哥、三哥出生后，因當(dāng)時家里生活拮據(jù)，都營養(yǎng)不良，身體羸弱，沒活幾歲就夭折了。兩個兒子的夭折，對母親的打擊難以言表，可她卻不忍向父親流露自己的痛苦。

父親知曉母親的性格，也沒有辜負(fù)母親的期望和付出，不斷地進(jìn)步：從支隊文書、管理員，到某高炮師科員、副政治協(xié)理員、政治協(xié)理員、團(tuán)副政委。

1956年，母親帶著大哥隨軍了。臨出發(fā)前，爺爺、奶奶再三囑咐：“去了把家照顧好，別讓他分心家里的事兒。”父親經(jīng)常要下連隊，去開會，去出差，一走就是幾天，家里的大事小情就靠母親操持。我和小妹都是母親隨軍后生的。母親常說，我從出生到入學(xué)，都是她一個人在管。

1967年，母親懷了小妹，因為是高齡，身體條件較差。有一天夜間，她發(fā)高燒，當(dāng)時父親出差，哥哥已參加工作住單位，我上學(xué)住校，家里就母親一人。夜已深，母親實在不好意思敲衛(wèi)生隊的門。一連幾天，母親也吃不下飯，只靠喝水維持。

妹妹出生時正好是寒假，我和父親去醫(yī)院看她們。母親臉色蒼白，剛出生的妹妹因營養(yǎng)不良，又瘦又小。

母親和妹妹的樣子，讓我和父親都抹起了眼淚。父親緊握著母親的手，哽咽著說：“淑珍，這些年，你為我、為咱們家吃的苦太多了，雖然你來到我身邊，可許多事仍是你一人做，連生老閨女，我都沒能陪你。”說著，竟嗚嗚地哭起來。

母親嘴角掛著笑說：“老姜，你別這樣，我不是挺好的嗎？誰讓我嫁給當(dāng)兵的了。”

1971年秋，母親又?jǐn)y我們兄妹仨隨父親到了新疆，一待就是十多年。很快，母親就適應(yīng)了作息時間的改變，但水土不服帶來的身體不適，卻折磨了她很久。

剛到新疆時，我們跟著父親在山溝里住草房、簡陋平房，后來住房條件才得到改善。除了照顧一家人的飲食起居，母親還組織幾名隨軍家屬在營區(qū)開荒種菜，菜收了就無償送給連隊。其間，母親還學(xué)會了做豆腐、馕包肉。

跟著父親轉(zhuǎn)戰(zhàn)南北幾十年，母親從不貪圖安逸，也不以干部家屬自居，出門從不坐父親的車，還總教育我們，車是為了你爸爸方便工作配置的，咱可不能沾這個光，影響他的名聲。在母親教育下，我們兄妹幾個從小自尊自強(qiáng)，更不仰仗父親辦事。

1978年，父親轉(zhuǎn)業(yè)，我們一家又隨他到了遼寧沈陽。1984年，父親在某鼓風(fēng)機(jī)廠副廠長職位上離休。

1994年，70歲的母親被查出患晚期急性心力衰竭。得知身染重疴，她對父親說：“老姜，我不能陪你們了，可我放心不下你們啊，早年日子艱難苦巴都熬過來了，后來也算幸福，可我有福沒壽啊。”

母親生病期間，一直清醒，不停囑咐父親要保重自己的身體，叮囑我們兄妹要向父親學(xué)習(xí)，對工作充滿熱情。母親對自幼體弱多病的妹妹尤其放心不下，一再交代父親、哥哥和我要照顧好她。

1994年8月，一個陰雨綿綿的早晨，母親永遠(yuǎn)地離開了我們。2021年4月，97歲高齡的父親也因病去世。

父母雖都已離開，但我始終堅信，他們在以另一種形式陪伴著我們。我也清晰記得母親說的那句話：“對意一個人，吃苦也值個。”

（口述者為沈陽市某單位退休職工，整理者為沈陽市某小學(xué)退休教師、北部戰(zhàn)區(qū)總醫(yī)院退休職工）

編輯/李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