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鶇（組詩）

春曲

雨是你春天的手臂，把我從夢中搖醒

讓我聆聽你密集溫柔的囈語

雷像一列老式綠皮火車，轟隆隆——

從很遠的地方駛來，又漸漸

離去。這是江南第一聲春雷

帶著新鮮又陌生的氣息

我摸摸躺在身邊的你，從床上

起身，并捧起一本書

——可閃電沒有放過我

它接通天地，并從窗口

鉆進來，迅速接通了

我的身體

烏鶇

天空披上銀灰色的袍子

迎接雨的使者，我捧起

一本書。這是清晨

一只烏鶇站在對面屋頂的

尖角上。她靜立

如隱逸者般

與周邊事物融為一體

這似乎沒有什么不妥

當我轉身，她也轉向我

展開甜美的嗓音

一聲聲清脆的歌唱

讓院子里的冬天

頓時布滿生機

立春

雪在立春變了臉。開始是重：

“噼噼啪啪”砸在地上

又彈跳起來，如一粒粒透明的小球

后來，它的身體開始

變輕，像醉漢，在空中

搖搖晃晃，跌倒在草叢、車頂、葉片

以及房屋背面的角落

最后化成水：漫不經心的樣子

似乎已經熟練掌握

輕與重。多像我的中年——

在季節新舊交替時

終于深切體悟人間的

冷與暖

交談

即使坐在屋里，也能聽到

雪粒子與樹葉竊竊私語

的交談聲。這是春天

但一場寒流讓道路

措手不及，不時傳出

交通事故的消息

陡降的氣溫，讓一些人

輾轉反側：他在夜晚得到的

可能在白天失去；那悄悄索取的

也正在被奪走。正如一陣風

穿過我們的交談

帶著時間

突然劇烈的咳嗽聲

鐘武莊

一直心儀這樣的村莊：

白色墻壁，青磚守護小院，

瀝青路的笑臉從遠處迎候，

小菜園散布其間，最好再種

一叢竹，幾朵雛菊，

鐘武莊，就這樣滿足了我們想象。

當然，還要種一片草莓園，

大棚像巨大的白鳥棲息在村邊

為它植入生機。夜晚降臨，

一丁咖啡在雨中靜靜等你。

城市如此強大，村莊變得遼遠，

困境中，志向遠大的人曾經

選擇逃離。我見過從前的鐘武莊，

它喝天上雨水，是個苦命的孩子，

如今變化大，像一個瘋丫頭，

出落成村里最美的姑娘。

讓我瞬間對故鄉也充滿期待。

——仿佛暮色中

一只突然遠去的白鷺帶走了

你的憂傷。

聯歡會

殘雪尚未消融，北風還在枝頭

徘徊，禮堂的歌聲

從冬天的裂縫中飄出

春天的味道：青春

在一張張臉上閃爍，笑容也是

小紅包如幽靈，迅捷地

鉆入每一個手機

鉆出一片歡呼

表演鼓合奏《黃種人》的孩子

化了濃妝，神色莊重

小臉像是將要綻放的花朵

“痛快——”，你大聲宣布

似乎從冬天的腳下看見

春天熱切的眼神

寒夜

迷路的星斗總能找到自己的家

就像鯉魚找到天空的湖面

七架飛機依次向東，疾速游去

拖著紅色的尾巴

路燈站立風中磨煉意志

外墻的空調仍在撒野！

夜從地板上起身

未解之謎沉入冰冷的月光

失眠者站在樓上，猶如一只貓

跳進桂花樹的陰影——

白天的事物還在與他對峙

如何找到妥協的空間？

放下

清晨，站在睡醒的陽臺前

向遠處眺望，一只鴿子

在枝頭跳動，沒有煩躁：

它已放下所有的野心和奢望

讓身體歸于平靜——

我知道，我與自己也已和解

上面依然閃著掙扎的痕跡

——當我收回目光

看見白色的、黑色的車頂上

殘留的一點點雪花：

那是昨夜隨風運來的

一粒粒傷痕

孤獨

剝開記憶的果核，他像一面鏡子

映射出曾經的自己

但我似乎過于質樸，不似他精明

我們一起走過的路上

又多了一些共鳴的話題

——仿佛一只手慢慢抽出你

身體里的隱疾

給你看，然后又輕放回去

時間像冬天的河水輕輕流淌

充實又愉快——

可不知為什么，孤獨有時竟會

像潛水者般，從河底探出頭

突然抓住我的喉嚨

如山夫，本名黃忠斌。有作品發表于《揚子江詩刊》《雨花》《飛天》《綠風》等。著有詩集《萬物有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