鴿王

1

最多的時候，我們家有二十多只鴿子，這還不算被這些鴿子拐回來的鴿子。有幾天，我們家屋頂?shù)暮谕呱厦嬲緷M了鴿子，一整天咕咕咕咕地叫個沒完，我感覺不僅蘇莊的鴿子都到了我們家，連全鎮(zhèn)的鴿子也到齊了，根本就數(shù)不過來。

這些鴿子都是我弟弟養(yǎng)的，剛開始有兩只，后來就多了起來，他還給幾個飛行時間長的鴿子做了鴿子哨。每天快到中午的時候，那只最喜歡飛行的鴿子便會騰空而起，在我們家上空盤旋幾圈，哨音嘶鳴。我每次站在院子里看到它，總是羨慕不已，它給寂寥的天空增添了一絲色彩。那只鴿子喜歡滑翔，翅力驚人，不像其他鴿子那樣飛起來撲閃撲閃的，它飛起來像只鷹，靜靜地飄在空中，看它飛行是一種極美的享受。

看它飛行還有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有些鴿子也會湊熱鬧跟著它一起飛，從一只到十多只，好似一種召集，它們在天空中排起了隊，蘇莊的很多人都愛看這景。只是，飛一會兒后，體力不支的鴿子便會一個個回巢，天空中又只剩下那只渾身透白的鴿子。

這只鴿子在我心中是名副其實的鴿王。

弟弟給鴿子吃得很好，喂的全是玉米精糧，他還收集了不少紙箱子，做了很多籠舍，并在箱子里面給它們隔了很多單間，鋪了麥草，可謂精心。

有段時間鴿子繁殖得太快，一下子有了二十多只，家里人只能一見鴿子生蛋就立馬取走，如果不取走，它們一準(zhǔn)又會孵出小鴿子來。

我們家的第一茬鴿子都是白色的，后來隔壁村子有個養(yǎng)鴿子的人找來，他拿著自己的灰鴿子和我弟弟換了幾只，于是我們家鴿子的顏色開始變得亂七八糟。為了防止繼續(xù)亂下去，弟弟只留了兩只，其余的都捉到集市上賣掉了。

2

某天，我見那只鴿王正臥在院子里的花壇上曬太陽，這才有機會好好看看它。它的喙很長，是一般鴿子的兩倍，鼻瘤也大，很光滑，也很勻稱。它的頭頂比較寬，脖頸下部的毛很厚重，尾上的覆羽一層一層地鋪開，翅羽發(fā)亮而硬實，尾羽向后翹起，如一把戟，尾下的覆羽細(xì)軟。它的爪子紅艷艷的，在陽光下幾乎透明，像樹根一般蒼勁。鱗羽和肩羽像一個個小貝殼。最威風(fēng)的就是它的耳羽，其他鴿子的耳羽跟它對比，就像我們普通人的耳朵和如來佛祖的耳朵對比一般。它的頦部鼓起，如同鑲著一顆寶石。

后來的一段時日，這只鴿子因為力氣大，飛得遠，開始擴張地盤，飛到隔壁的石莊、謝莊、臺莊，把那邊的鴿子引了回來。被引回來的這些鴿子在當(dāng)天根本沒有力氣再飛回去，也不敢進籠舍睡覺，只能在屋頂上窩著過夜。遇上刮風(fēng)下雨，它們會被風(fēng)雨拍到院子里來，渾身濕透，第二天便忘記了回家的路，只能滯留在我們家，其他村子里來我們家尋鴿子的人有不少。這只鴿王就像一個不省心且花心的兒子一樣，到處拈花惹草，招惹是非。

有些鴿子沒人來尋，就留在我們家過上了自己的日子，對鴿子來說，找到一個家比人要容易得多。漸漸地，留下來的鴿子也學(xué)會了這只鴿王的飛行方式，跟著它在中午時分盤旋在空中，飛得好的在第一梯隊，飛得差的在第二梯隊。

它們也遇到過危險，某天來了一只鷹，在空中叼走了一只鴿子，爪子還抓住了另一只，我眼睜睜看見那只鷹從遠處飛來，又飛遠，這才明白那些消失不見的鴿子去了哪里。

3

蘇莊很少出現(xiàn)鷹，之后那只鷹又來過幾次。有一次它盯上了鴿王，追著鴿王不放，幾圈下來鴿王飛不動了，被鷹拍了一爪子，我們在下面看見鷹和鴿子撞在一起，又重重彈開，只見空中羽毛掉落，分不清是鷹的還是鴿子的。

當(dāng)時我的心都被揪起來了，覺得這次鴿王大劫難逃，定要成了鷹的食物。它直接從空中摔了下來，落在了草垛上，鷹做了一次俯沖，但見周圍人多便生了怯，沒沖下來撿鴿子。我們搬來梯子，爬到草垛上把鴿子撿了下來，它的一扇翅膀折了，縮不回去，還見了血，羽翅上血跡斑斑。

鴿王在家休養(yǎng)了半個月才又一次上了屋頂。那是一個大晴天，太陽剛爬過對面的山頭，有零星幾縷陽光照在屋脊上，我期盼了好幾天也不見它飛上天空。它腿上的鴿子哨也被拿掉了，如果不是鴿子哨，估計那只鷹也不會盯上它。

在遇上那次險境之后它添了個毛病，下雨天也不回籠，就在屋頂上趴著看雨，像人得了心病。它每次從屋頂上撲騰到院子里，下來時經(jīng)常把頭戳地上，水泥地上的浮土總會被它擦出一道印跡，我們這才知道它的平衡出了問題。

一只鴿子不能飛上天空，也就失去了自我，它之前從來不和雞在一起玩耍，現(xiàn)在卻和雞打成一片，玩得不亦樂乎。某天下午三四點的光景，我從地里回來，看見它和一只灰鴿子站在屋頂?shù)募箼_上，兩只鴿子嘴對嘴，一只朝左邊歪著頭，另一只朝右邊歪著頭，親個沒完沒了。

之后每隔三四天，我們就會發(fā)現(xiàn)又來了一只新鴿子，和鴿王一并站在脊檁上，頭靠頭地站在一起，不一會兒就又親上了，如同相互啄食。

我們討論過，這些鴿子是從哪里來的呢，現(xiàn)在這鴿王也不能往外飛了呀。

我們只能猜測，這是它之前能飛的時候處處留情，給自己埋下的伏筆，這會兒是那些鴿子尋來兌現(xiàn)愛情了。

鴿王又在我們家住了兩年多后，被外地來收集鴿子的資深玩家相中，便給帶走了。

靜靜//摘自《一個人的萬物牧歌》，重慶出版社∣華章同人出品，李雅璋/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