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花風信

往事如煙云，如春花，總被風吹去。所幸的是，他們都有勇氣作別舊年，啟程新歲，看見新景。

一

飛機進入巡航高度后，陳嘉透過舷窗看見天際線被奇異的紅暈彌合。緋色的云片仿佛紗質的糖果，于凜凜蒼穹和沉寂大地間悠游。

望得久了，眼底酸脹起來。陳嘉偏過頭活動肩頸，視線順其自然地掉在斜前方的男生身上。

稍嫌刺眼的霞光被單薄的鏡片過篩，濾下一片淺淡的陰影，落在挺直的鼻梁旁。

淺灰線衫，深黑大衣，貼合肩背的輪廓。

陳嘉的呼吸有一瞬停滯——她認出那是前男友謝今的背影。

二

陳嘉在一株桐花下認識謝今。

時當早春三月，連綿多日細雨，偶一露面的陽光都顯得羞怯。微風吹漲泡桐枝頭淡紫色的花苞，陳嘉踮腳去摘最低的那朵。可惜個子不夠高，力氣不夠大，手掌只堪堪擦過硬瘦的枝條。恰巧一陣風來，枝頭跟著一晃，愈發(fā)遠了幾寸。

她悻悻轉過身，還沒來得及嘆氣就就看見一襲白衣的謝今。大學校園里鮮少出現(xiàn)這樣的男生——長身玉立，眉目鮮亮，比背景里的任何草木都更像一棵勃發(fā)的春樹。

這樣的畫面本該唯美——倘若沒有出現(xiàn)那只從樹上掉到他肩頭的毛毛蟲。

謝今平生最怕毛毛蟲。

于是陳嘉得以看見翩翩少年面露驚惶，緊接著失聲怪叫，幸好五官本來出眾，即便稍稍扭曲，依舊俊逸超群。她疑心是自己釀出這樁慘劇，連忙抬頭望向那枝低斜的桐花，果然分辨出上頭還蠕動著一只同樣肥碩的蟲子。

作為緊急補救的措施，陳嘉迅速撿起地上的枯枝，試圖掃落那只逼近謝今脖頸的青蟲。慌亂之下沒注意昨夜新雨，木枝早已沾染淤積的泥水。于是一番手忙腳亂之后，謝今的肩頭雖然少了一點蠢蠢欲動的濃綠，但也多了一抹形跡曖昧的棕黃。

陳嘉這下明白自己回天乏術，只好老老實實地認栽：“對不起啊同學，要不……我?guī)湍阆锤蓛舭桑俊?/p>

謝今一笑：“這是今天的演出服，就算現(xiàn)在洗……也已經(jīng)來不及了。”

陳嘉倒吸一口涼氣，越發(fā)覺得自己罪孽深重，恨不能以頭搶地。

謝今卻不改笑意：“沒關系的，后臺會有備用的服裝，不用放在心上。”說著，指了指地上那只努力爬回樹干的毛毛蟲：“還要謝謝你幫我解決大麻煩，否則可就趕不上彩排了。”

他語氣溫和，明明是在努力替別人轉圜，卻像自己欠了天大的人情。

謝今不知道的是，那晚陳嘉去看了他的演出——是一場熱門的話劇，臺下觀眾濟濟。陳嘉扎進人堆里，分明聽到前排竊竊私語，討論男主演白衣上別致的一塊泥巴黃。

陳嘉后來回望舊事，才后知后覺謝今原來從不肯令人負愧，哪怕代價是要他自己說謊。

三

飛機遇到氣流時稍有顛簸。陳嘉握住扶手，覷見前排的謝今似乎有轉頭的趨勢，連忙壓低棒球帽的帽檐，遮掩大半面目。

說來奇怪，陳嘉原本是不愛戴帽子的。和謝今戀愛前，她固執(zhí)地認為自己頭大，無論盆帽寬帽鴨舌帽，戴到頭上時似乎總會擠壓可憐的發(fā)際線，更讓自己的臉大上一圈。

但謝今從不允許她出現(xiàn)這樣古怪的容貌焦慮。第一次聽見陳嘉的自嘲，他就立刻捧住她的臉，一字一句糾正她妄自菲薄的自我評價：“你的臉一點也不大，戴帽子非常好看。況且，”他嚴肅地補充：“你有足夠漂亮的眉毛、眼睛、鼻子……”

視線游移到嘴唇時，剩下的話語被柔軟的觸碰代替。陳嘉那時還不懂如何接吻，只疑惑為何謝今的氣息分明清涼似薄荷，卻能加速自己灼熱的心跳。心旌搖動時她忘記呼吸，大腦缺了氧氣，暈乎乎地陷進咫尺之遙的琥珀色瞳仁里。

戀愛期間，謝今不僅是陳嘉百分百合格的男友，還同時充當她最要好的閨蜜。陳嘉拉著他逛街買衫，謝今從來樂意在試衣時給出中肯的意見，哪怕雙手拎滿大大小小的購物袋，也會適時給女友買好奶茶以補充水分；三個小時起步的美甲，謝今在其他女生歆羨的目光里全程陪伴，毫無怨言，偶然離開，回來后也總帶著陳嘉愛吃的零食；甚至，陳嘉的生理期前一周就能收到謝今準備的紅棗桂圓茶包和滿滿一盒暖寶寶……

陳嘉后來在網(wǎng)上看到這樣的言論：無可挑剔的伴侶，也許只是在對你向下兼容。只要他愿意，可以和任何人做到心有靈犀。

她原本付之一哂，關掉手機后疑心卻如雨下青苔，綿綿暗生。

從初遇、熟識到告白，謝今似乎從未對她流露負面的情緒。他像一臺規(guī)律運轉的機器，每一顆零件都嚴絲合縫，每一處細節(jié)都完美無瑕。陳嘉不免浮想：倘若謝今戀愛的對象不是自己，是否依舊有取之無禁用之不竭的體貼和溫柔？

朋友笑她貪心不足，也嗔她過于敏感多思。陳嘉連連搖頭：“你不知道，是我先對他表白……也許他并不喜歡我，只是我恰好在他想要戀愛的時機出現(xiàn)。”

那天陳嘉淋了雨，棉服濕透大半，兼有北風催發(fā)，居然高燒不退。但臨近期末，考勤密集，她又只能苦苦支撐病體出席課堂。

發(fā)了動態(tài)宣泄怨氣，又勉強捱到下課，顫巍巍走到教學樓門口時，陳嘉面前豁然出現(xiàn)一杯熱可可——是恰好來同一幢樓上課的謝今。見她面色蠟黃，不由分說地塞進她手里。

回到宿舍后陳嘉咕嘟嘟喝完飲料，也許是被暖風空調吹得上了頭，竟然昏沉沉地撥通謝今的號碼，沒頭沒尾地問出心聲：“喂……要不要和我在一起？”

四周只余熏暖的風聲，半晌才傳來謝今的答復，是輕輕巧巧的一個“好”字。

謝今是那樣和順的人，他從不肯見證別人的難堪。

于是在戀愛半年后，陳嘉突然變成了一個任性妄為的孩子。她把所有忠告勸誡都拋之腦后，在試探謝今底線的路上一意孤行，越走越遠。

遺憾的是，直到他們分開，謝今也未露出半分破綻。他包容著陳嘉的壞脾氣和小性子，始終和煦，如初晨日光。畢業(yè)典禮的音樂流淌至終章后，謝今沉默著聽完陳嘉單方面的告別，同意將兩人的關系恢復到普通朋友的位置。

然后他們各自奔向南轅北轍的前程，最后他說：“還好，我現(xiàn)在沒有那么害怕毛毛蟲了。”

四

飛機落地后到下機前，是機艙內最躁動的一段時間。陳嘉如坐針氈，既想提前起身拿好行李，又怕被謝今看出端倪，如此天人交戰(zhàn)幾個來回，最終偃旗息鼓，只悶悶地坐在座位上劃手機。

大半客人都下機后她總算得以逃出生天，但總揣著一份莫名的心虛，刻意和謝今保持不遠不近的距離。帽檐并未完全遮擋視線，她窺見謝今步履匆匆，又注意到他在邁出大門后忽然張大雙臂——而后，一個輕靈的女孩子飛鳥似的撞進他懷里。

陳嘉有瞬息怔然，但很快如釋重負：溫良如謝今，他本就值得一個好的歸宿。

和謝今分手那天，陳嘉原本以為自己會被巨大的悲傷淹沒，奇怪的是居然一滴眼淚也沒流。直到一年后謝今發(fā)來生日祝福，言語間談及舊事，說到那杯熱可可——是他看見陳嘉的朋友圈動態(tài)后刻意買來，早在她下課前，他就已經(jīng)等在教學樓門口。

那時陳嘉的眼淚才真正落下來。年少紛雜的心事像垂落一地的桐花。

她推著行李箱往前走，直到另一只手接過沉重的行李：“這次出差累嗎？”她用力點頭，撒嬌偎進對方懷里：“累死了……我想吃鑫記的赤豆小圓子！”

不出名的詞人曾經(jīng)寫過這樣一行憂傷的短句：“桐花漸老，已作一番風信。”往事如煙云，如春花，總被風吹去。

所幸的是，他們都有勇氣作別舊年，啟程新歲，看見新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