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時期以來,中篇小說在新時期文學發展格局中占有重要的文體地位,至少代表了二十世紀八九十年代文學的最高水準。盡管此一時期,短篇小說和長篇小說也不乏精品佳作問世,但無論是藝術質量,還是在接受效果上,中篇小說都占有絕對優勢。在某種意義上,中篇小說的繁榮正好契合了文藝發展規律,即文章合為時而著。一方面,改革開放帶來的思想解放氛圍以及多元文化的碰撞,為中篇小說文體內涵的擴增與文體邊界的拓展營造了開放的環境;另一方面,與突擊式反映社會熱點現象的短篇小說不同,中篇小說可以相對從容地進入當代生活底層,去揭示社會生存本相,破解我們這個時代的精神密碼。
從篇幅來看,俞勝的《愛情無須拐彎抹角》屬于人們常說的“小中篇”。這種規模和體量的中篇小說看起來與長篇小說相差懸殊,信息量上自然不及后者,但遠超一般的短篇小說卻又是毋庸置疑的。的確,文本所承載信息量的大小是細分長、中、短篇小說文體的重要變量。然而這種劃分難免有失簡單,沒有從小說本體論意義上作出深層意義上的區分。如果深入小說敘事的“內部”,不妨從敘事節奏、敘述方式和敘事結構等方面去把握長、中、短篇小說在“內質”上的差異。
如果說短篇小說的“橫切結構”與長篇小說的“史詩品格”,顯示了文體的“質”的特性,那么中篇小說的審美特質如何確立?我以為,信息量的把控是重要標準。從創作角度看,對信息密度的把握顯示了作者掌控敘事節奏和處理細部關節的能力。以“小中篇”的故事容量去承載盡可能多的信息量,體現了中篇小說的文體優勢,而對作者卻無疑構成不小的挑戰。然而,對于這種有難度的寫作,俞勝是有能力從容面對的。近年來,俞勝的創作聚焦家庭婚姻題材,以原生態的日常化敘事來探討家庭與個人、責任與犧牲、對抗與和解等命題。俞勝前不久發表的中篇小說《“520”變奏曲》(《湘江文藝》2024年第2期)就顯示了這樣的敘事維度。《愛情無須拐彎抹角》所包含的信息同樣是異常豐富的,涉及方方面面,如農業發展新態勢、大齡青年情感危機、老齡化問題以及家庭倫理問題等,都是這部小說所關注的時代命題。但如果從系列主題中,劃出一個相對顯耀的主題,那應該就是愛情婚姻問題了。這部小說看起來似乎在講述主人公毅臣到蘇州創業的故事,不錯,創業故事確是小說情節推動的原動力,但從故事聚焦來看,主人公與三個女人之間的情感線同樣是小說的看點,而且貫穿始終,起到結構小說的敘事功能。從閱讀效果上講,也更引人注目,成為小說敘事的趣味生長點。
一般認為,中西方對待婚姻情感的態度和方式不同,前者含蓄、內斂,而后者熱烈、奔放。典型案例如《紅樓夢》和《羅密歐與朱麗葉》,兩部作品對愛情的書寫便可作此比較。那么,倘若把這個區分點放到俞勝的小說中解讀,則不難看出蘊含其中的反諷意味。在這個分界點上,《愛情無須拐彎抹角》應該是絕妙的小說標題。小說中男主人公郭毅臣與前妻離婚后,一直處于尷尬的單身狀態。圍繞主人公的婚姻問題展開敘事,自是家庭倫理敘事的有機組成,事實上也顯示了小說更內在的訴求。郭毅臣所追求的理想愛情當然是中國式的,這是千百年來中國人常態化的“愛情”。然而,在人生失意之際,“愛情”也隨之失色。這源于突如其來的“情變”。這種情感上的失落讓主人公直面人生策略和婚姻選擇的調整,換句話說,當婚姻開始從“務虛”落入“務實”之境,“愛情”也就成了一種直奔主題的權宜之計,照見了主人公意欲掩飾卻又無奈的心緒。
從結構上看,愛情與事業看起來似乎是兩條線,但在小說的敘事推進中,兩者并非截然分開,而是互相關聯、交織并進的。具體來說,兩條線索在交叉中執拗地向前突進,在講述主人公創業故事的同時,呈現了生命中親情、愛情、友情互相纏繞的復雜狀貌。如今,郭毅臣邁入中年門檻,然而在心理上卻并未進入中年狀態,他抱著一股年輕人不管不顧的沖勁,不惜拋棄體制內的安穩工作,前往陌生的蘇州創業,立志打造有利于提升現代生活品質的有機食品企業,以圖在不久的將來打下一片江山。因此,郭毅臣的創業舉動,有如其對待愛情的姿態。他始終生活在一種自造的幻影中,一種浪漫化的理想圖景中。應該說,這是主人公的可愛之處,但也不能不說是他的致命傷,以致落到賠了夫人又折兵的下場。
如果說長篇小說側重于人物命運的書寫,那么中篇小說則著力于故事的經營。俞勝深厚的敘事功底,足以讓他能嫻熟自如地講述頗具審美異質性的故事。這部小說的重頭戲其實不在郭毅臣的愛情故事,也很難說是一個普通人的“蘇漂”故事,而是一場家庭倫理意義上的拉鋸戰。在小說敘事中,盡管有很多可以出彩的地方,比如商戰戲,又如三角戀等,這些可能是很多作家大肆渲染的書寫地帶,成為吸引讀者眼球的看點。然而俞勝沒有寫商場上波詭云譎下爾虞我詐的利益爭斗,也沒有側重于移情別戀、爭風吃醋的艷情書寫,而是把敘述的中心置于郭毅臣與家人關系的梳理上,通過家庭敘事觀照人物命運,折射時代精神。是留在“家鄉”還是選擇“異鄉”,對一個人的發展來說可能產生不同的影響。從客觀上說,到人生地不熟的蘇州創業,并非不能成就一番事業。然而,作者沒有順著“大團圓”的結局來建構一部創業史,去謳歌年青一代創業中的成就,而是尊重人物性格邏輯,寫出了人性的另一種真相。
在創作中,俞勝對他的小說人物傾注了深切的情感,以便讓讀者在情感體驗中獲得靈魂的撞擊與升華。此前他創作的中篇小說《萊卡》就是這樣的篇什。這部發表于兩年前的小說,其主題指向關于理想愛情的一種守望。這是一代人的守望,讀來凄婉動人。俞勝以凄美的筆調講述了王向林與俄羅斯女工程師葉琳娜的愛情傳奇。這段開啟于二十世紀五十年代的感情,由于葉琳娜回國而被中斷,只能由兩條狗——大壯與萊卡橫跨烏蘇里江去“約會”,傳遞彼此情愫。這種把動物意象化處理的寫法,寄托了創作主體的脈脈情思。在《愛情無須拐彎抹角》的創作中,俞勝同樣在人物身上投入了深切的情感,為當代文學貢獻了一個活生生的生命,創造了富有中國特色的“這一個”。但在這部小說中,如前所述,作者沒有把主要精力放在主人公纏綿悱惻的愛情故事上,而是著力于人物心理的深度開掘。郭毅臣自尊心強,頗愛“面子”,勉為其難地維持公司的生存,以致最后明知大局已定卻仍自欺欺人,拆東墻補西墻,維護“郭總”的企業家形象。在他的思維里,在蘇州打造綠色食品品牌幾乎是志在必得的事情。由此,脫離穩定的工作而闖蕩蘇州,經營有機食品企業,對他來說也就是開弓沒有回頭箭的事情。
就其身份轉換來看,從安穩的事業單位到暗藏風險的自主創業,是郭毅臣人生頻道的重要轉向。單從這一點,就可看出他那非同尋常的一面。要知道,前往既不占天時地利也無人脈資源的蘇州創業,應該是超出中年狀態的人生選擇,這對人到中年的郭毅臣來說無異于一場冒險游戲。更重要的是,在這場游戲中,他不但沒有挖到第一桶金,在創業屢屢受挫之際,還失去了愛情。這種狀態與他的預期相去甚遠,但他并未就此丟棄可能帶來大好前途的蔬菜經營,而是三番五次找家里人借錢,以圖翻身。自然,作者沒有給他改天換日的機會,去迎合主流敘事所要求的圓滿結局,而是讓主人公下不了臺,以此揭示一種窘迫的人生困局。
當然,為主人公設置層層障礙,使其不能翻身,難以走出自身的困局,這并非作者愿意看到的。就中篇小說的體量來講,通過向家人借錢來暗示“蘇漂”中潛藏的“黑洞”,應該是恰到好處的情節設計。主人公的創業之路走向山窮水盡之際,讀者為其捏一把汗,而作者也不能坐視不管,任其滑向深淵。否則,這部小說的敘事勢必溢出中篇小說的體量。從文體學和敘事學的角度看,過度“加碼”的情節設置很可能導致敘事的“失衡”。所以,作者不斷地把敘述拉回沈陽——主人公的出發地,形成一種“內”與“外”交融互補而又不斷生發的敘事結構。
郭毅臣的落魄自然使得愛子心切的父輩焦慮不堪,想盡辦法去召喚他,苦口婆心地勸慰他:浪子歸鄉,回頭是岸。因此,小說的敘事始終游走在“家鄉”與“異鄉”的人生天平上,構成了一種藝術張力,推動故事的發展。從敘事發展的邏輯鏈條來看,要拉回郭毅臣,讓其回歸家鄉另圖發展,恐怕是件相對困難的事情。而向其展示家鄉的吸引力和感召力,也許是讓其回心轉意的可行性策略。
一個人窮途末路之際,鄉愁是最易爆發的。作者以東北特色小吃楊家吊爐餅暗示了這種鄉愁所蘊含的召喚性。然而,這種抽象的鄉愁,對于生活在對抗性環境中的人來說,終究是無濟于事的。郭毅臣就處于這樣一種倫理關系之中。小說強調郭毅臣與父母的對抗,這種逆反心理伴隨著他的成長,包括他對愛情的選擇,離開前妻譚雪,接納蕭青荷,都顯示了一種對抗姿態。尤其是得知其離職創業的“壯舉”后,父親發誓斷絕父子關系。至此,這種對抗發展到極點。但如今,威脅已經失去意義。兩代人之間,打破僵局、尋求和解才是解決問題的根本。
應該說,蕭青荷的形象在小說中潑墨并不算多,但卻是影響主人公人生選擇的重要人物,同時也是父子矛盾的導火索以及所爭論的焦點。從情感發展過程來看,蕭青荷是郭毅臣心儀的人生伴侶。他們曾經恩愛,如膠似漆,一到晚上就煲電話粥,“蕭青荷那糯糯軟軟的聲音已經內化為他生命的一部分”。然而,兩個人雖同在蘇州,其事業卻朝向兩極化發展。郭毅臣的有機食品企業不見起色,而蕭青荷卻如有神助,迅速成長為裝飾界能呼風喚雨的“一姐”。這種反差之下,兩個人的感情漸露裂隙,甚至爭執不斷,誰也不肯遷就。直到蕭青荷的師兄出現,如晴天霹靂,摧毀了毅臣對愛情的浪漫想象。這種“出軌”也正應了郭毅臣父母對蕭青荷的評價,她是“妖精”,是紅顏禍水,是把兒子引入邪門的瘟神。蕭青荷在父輩眼里是一個“壞女人”,無異于是導致兒子出賣靈魂的惡魔。而父輩將蕭青荷妖魔化想象的源頭或證據,自然是兒子糟糕透頂的現狀。出于一種和解的訴求,把兒子召回沈陽,就成了父輩的當務之急。在他們眼里,回到沈陽就意味著回歸家庭,意味著回歸正常的生活軌道,這是父輩念茲在茲的心愿。
按照昆德拉的說法,寫小說就是寫“存在”,就是發現“可能性”。俞勝致力于“可能性”的發掘。事業和愛情上的雙重困局讓主人公陷入一敗涂地的人生低谷。這種狀態下,就有了“回歸”故里的可能。請注意,只是“可能”!作者對這種“可能”的邏輯把握是相當謹慎的,可以從中看出一個寫作者對待文學的基本立場和審美姿態。這種“可能”的出現,也正是家人及朋友們的期待,但若要把這種“可能”變為“現實”,是需要一種“接應”的。換句話說,回家的前提,對郭毅臣來說,需要有一個說得過去的理由。因為此時,郭毅臣的心仍未“落地”,他需要一個臺階可下。他在蘇州的堅持,自然是為了出人頭地,但從另一個角度來看,何嘗不是出于做給蕭青荷瞧瞧的意思?事實上,這是一個男人在和自己賭氣,是他在自作多情,正如小說中所提到的,他沒有從心底徹底抹去蕭青荷,而蕭青荷早就把他從生命中抹去了。小說末尾,他依然活在自造的幻影中,說到底是一種“好面子”的表現。同樣,他漂在蘇州,舉債當老板,回鄉在某種程度上意味著對自己過去的一種“否定”,這顯然是與中國人榮歸故里、衣錦還鄉的普遍心態相悖的。長期以來,郭毅臣的生命航道是向上攀登的,是向著未來的,他的思維在一種“務虛”的云端向前滑行,而回歸故里則等于“向后看”,甚至可以說是一種“倒退”,意味著讓身體重返現實的大地。
這個時候,一個“預謀”誕生了。而這個“預謀”是對郭毅臣“回歸”的一種順理成章的“接應”。姐姐郭雅玲參透了郭毅臣有家難歸的精神密碼,那就是把他的“心”拴住。她相信,毀于愛情的人,也一定會成于愛情。順著這個思路,接下來的任務就是為郭毅臣物色對象。在郭雅玲的策劃下,任慧杰就這樣出場了。然而,作為一個失敗者,郭毅臣很少回家,要不是外甥女倩倩結婚,可能就沒有這次行程,更不會答應出來相親了。正如郭雅玲所說,“越失敗的人,自尊心就越強。”在發小王東設局邀請下,郭毅臣終于和任慧杰見面,并一見傾心。在結尾,作者并未告訴讀者,兩人是否喜結連理,“浪子”是否成功“回頭”,但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郭雅玲成功利用任慧杰拴住了他的“心”,順利完成了“拯救”的使命。
作為文學敘事的“過渡帶”與“中間物”,中篇小說具有較強的吸納性和變通性。與《萊卡》的意象化敘事及浪漫主義風格不同,這篇小說煙火味十足,有很強的現實感,同時它又一改同類小說的沉郁之風和頹廢之氣,以詼諧、幽默的敘事語言顯示了一個小說家的藝術稟賦。小說講述的是失敗的人生,然而敘述的調子卻是輕快的、活潑的,尤其是小說中的對話,時而輕松靈動,時而以反語出之,造成一種忍俊不禁的閱讀效果。這篇小說在美學上也匠心獨具。俞勝的敘事極力避免直露,而是把思想經審美化處理,隱藏在文字的背后。作者沒有直接描寫郭毅臣的創業過程,以及種種窘迫的表現,而是從國畫創作中計白當黑的美學原則中受到啟發,通過公司員工的辭職、違抗旨意甚至幸災樂禍以及供應商的追債等,去暗示“郭氏”企業岌岌可危、大廈將傾的態勢。這種美學追求顯示了創作主體從容的敘事態度和充沛的藝術創造力,也體現了中篇小說的文體優勢。
【作者簡介】王迅,文學博士,評論家,中國現代文學館第四批客座研究員,日本大學殘雪研究會會員,浙江散文學會常務理事兼副秘書長。在《文藝研究》《中國現代文學研究叢刊》《民族文學研究》《文藝理論與批評》《文藝爭鳴》等發表論文二百余篇。多篇被《新華文摘》、中國人民大學《報刊復印資料》等轉載,論文獲獎十余次,出版專著《不必等候炬火》《麥家小說論》《浙江散文現象研究》等五部。主持國家社科基金項目、中國作家協會重點作品扶持項目等四項。
責任編輯 梁樂欣
特邀編輯 張 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