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多次在一些老板或者領導的辦公室里,看到墻上掛著“寧靜致遠”四個字,可屋子里卻充滿著喧鬧或者無聲的壓迫,爾虞我詐、鉤心斗角或者斤斤計較,都在時時上演。那四個字冷冷地掛在墻上,像無聲的嘲諷。
寧靜致遠,是古人的大智慧,可是兩千多年后的今天,它更多的時候,成了一種口號,成了一種剎那間產生卻轉眼即忘的感悟,成了墻上一幅好看的字畫。就算有人在說著自己已經做到了寧靜致遠,那也只是一種錯覺。自認為達到的,其實已經是偏離,而刻意去追求寧靜,反而是一種不靜。
我認識一個人,他說他把“寧靜致遠”當成一生的目標,并經常對我說,只有心里靜了,做事才能事半功倍。他確實是個妙人兒,從開始的刻意追求內心的寧靜,到最后的真正心靜如水,跨越了我一直說的“刻意追求靜反而不靜”的階段,悠然且恬然地進入了自己的世界。只是,我們看到,他似乎只是達到了“寧靜”,卻根本沒有“致遠”,因為他的那些大大小小的目標一個都沒有實現,他所說的事半功倍根本沒有體現,這自然又引來許多非議與嘲笑。
其實我曾仔細思考過這個問題。如果有了明確的目標,也就是“遠”,想要寧靜以致之,那就要帶著目的性去“靜”。而靜的這個過程,是為了消除最初的功利性。也就是說,我有一個理想,我為之奮斗,但又不想心里裝滿了瑣碎的東西,比如欲望、急躁、煩惱等,我想卸去這些負荷輕裝前行,就要讓心寧靜下來,摒除掉那些因急功近利而衍生的種種,最后甚至連對成功的渴望都淡了下來。我只是順其自然地去做,完全不去想能走多遠,可是有一天忽然發現,已然抵達了目標,很有一種“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的慨嘆。
這其實只是“寧靜致遠”的一種入世的應用,或者說,是在世間奔走的人對這個詞的另一種解讀,當然,現在已然成為最普遍的解讀之一。那么,寧靜致遠,真的是這個樣子嗎?或者,只是這個樣子嗎?
想想古代的一些隱士,當然我指的是真隱士,而不是那些故意歸隱以期揚名從而能更順利求仕的人。他們寧靜的時候,是不會想到“遠”的,更不是為了“致遠”,他們要的,是一種身心俱寧的怡然生活狀態。而正因為如此,他們才是真正的“致遠”,這個“遠”,是指一種精神層面的東西,是一種人生的境界。由于沒有任何功利的目標或者欲望,所以是真正的寧靜;而在這樣自然而然的狀態中,就不知不覺到了一種境界,所以是真正的“致遠”。
就像我認識的那個要畢生追求“寧靜致遠”的人,最初他是想著更快地實現目標而去追求寧靜,可他在寧靜的身心狀態中,忘了自己曾經的那些目標,忘了自己的“遠”。雖然在外人看來他一事無成,雖然一直受到嘲諷,可他真的沒有“致遠”嗎?現在看來,他就是不知不覺地抵達了一種人生境界,那些遮望眼的欲望消散,看到了真正的遠方。
所以,我們嘲笑他的時候,他應該更有理由嘲笑我們,可他沒有。他的精神已遠高于我們,他在一個寧靜的高度,看我們于塵埃里追名逐利,他心無雜塵,所以不會反過來嘲笑我們這些愚迷之人。所以,有時候,他看向我們的目光,會帶有一種很深很深的悲憫。
(編輯 高倩/圖 槿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