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人類戰爭史上的奇跡,紅軍長征以其特有的精神魅力,不僅在中國人民心中留下了不可磨滅的深刻印象,而且成為突破國界和時代的偉大事件。紅軍長征出發已經90周年,但它的精神意義和文化價值已經超越時空成為人類文明的永恒遺產。世界是怎樣知道長征的?其中有怎樣的動人故事?
毛澤東是最早定義紅軍長征意義的人。1935年12月27日,毛澤東在瓦窯堡黨的活動分子會議上作《論反對日本帝國主義的策略》的報告,對長征的意義作了評述:“長征是歷史紀錄上的第一次,長征是宣言書,長征是宣傳隊,長征是播種機。”
但是,“長征”作為一個革命的名詞,最早并非出自毛澤東的筆下。1935年5月,《中國工農紅軍布告》中說:“紅軍萬里長征,所向勢如破竹。”這是中國革命文獻中,第一次把自1934年夏第五次反“圍剿”失敗后,被迫于10月份開始撤離根據地進行戰略轉移的軍事大撤退行動,定義為“長征”。
長征,就這樣進入了歷史。但當時除了中國共產黨,人們對長征知之甚少。世界是怎樣知道長征的呢?
早在1935年,長征的故事已經被書寫,陳云向共產國際報告長征情況并化名“廉臣”著述《隨軍西行見聞錄》,成為向世界宣傳報告長征第一人。此后,紅軍長征被陸續傳播……
“中國紅軍的英勇斗爭,成了整個殖民地世界勞動人民的榜樣。”1935年共產國際七大召開前夕,參會各國代表得知紅軍長征兩大主力會師的消息十分振奮,大會主持人威廉·皮克說。
1936年12月,親歷長征的薄復禮通過《神靈之手》一書向西方介紹紅軍長征,這使他在西方成為傳奇人物,人們像歡迎英雄一樣歡迎他的歸來,要求他談自己奇特經歷的請柬像雪片一樣飛來……
1937年10月,美國記者埃德加·斯諾訪問陜甘寧邊區,與毛澤東等中共領導人深入交談。返回北平后,斯諾向世界生動介紹了“紅旗下的中國”。關于長征,他這樣寫道:
冒險、探索、發現、勇氣和膽怯、勝利和狂喜、艱難困苦、英勇犧牲、忠心耿耿,這些千千萬萬青年人的經久不衰的熱情、始終如一的希望、令人驚詫的革命樂觀情緒,像一把烈焰,貫穿著這一切。他們不論在人力面前,或者在大自然面前,上帝面前,死亡面前都絕不承認失敗——所有這一切以及還有更多的東西,都體現在現代史上無與倫比的一次遠征的歷史中了。
在斯諾筆下,長征塑造了紅軍和中國共產黨“英雄好漢”的形象。他不無感慨地說:“長征是軍事史上偉大的業績之一。”
長征是一部中國貢獻給世界最壯麗的史詩,它的歷史意義超越國界和歷史的維度,是20世紀最能影響世界前途和人類文明進程的重大事件之一。值得一提的是,長征已成為激勵全球的進步力量。
長征這座歷史豐碑,其偉大精神將永遠被世界銘記。本專題通過講述長征事跡傳播歷程,重溫不朽的長征史詩、偉大的長征精神。
陳云:“第一次向世界宣傳中國工農紅軍的長征”
長征之前,陳云是中央政治局常委、紅五軍團中央代表,長征之后,他隨紅五軍團踏上了漫漫長征路,先后擔任軍委縱隊政委、渡河(指金沙江)司令部政委等職。但是在1935年6月上旬,紅軍主力渡過金沙江之后不久,中央紅軍即將與紅四方面軍會師時,陳云卻“消失”了!
長征隊伍中,再也見不到陳云的身影。陳云去了哪里?又做了哪些事?陳云對此回憶:“這是中央召開的瀘定會議決定的,決定恢復白區工作。”
陳云到上海后不久,接到駐莫斯科共產國際中共代表團的指示,要他赴莫斯科參加共產國際第七次代表大會。1935年7月初到8月初,陳云在等待前往莫斯科的日子里,雖暫時離開了槍林彈雨,但血戰湘江的慘烈、翻山越嶺的艱難、搶占金沙江的危機、四渡赤水的神機,一切仿佛就在眼前,令他內心如翻江倒海。于是,他拿起筆來,想把自己親歷的這段戰爭時光記錄下來。
怎么寫呢?寫下來又如何發表呢?這一切,于陳云個人來說是珍貴的記憶,于黨來說卻是天大的秘密。再說,陳云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員的身份怎能暴露!思來想去,陳云決定化名“廉臣”,假托以1933年3月第四次反“圍剿”時被紅軍俘虜的國民黨軍隨軍醫生的身份,詳細追述自己隨紅軍部隊從江西出發,歷時八個月、途經六省、行程12000里,歷盡千難萬險到達西康省與四川省交界的天全、蘆山地區,和紅四方面軍會合的“西征”經歷和所見所聞,即《隨軍西行見聞錄》。
《隨軍西行見聞錄》全文約3萬字,陳云以親身經歷的事實,描述了紅軍在長征中艱苦卓絕斗爭的英勇事跡,真實地反映了遵義會議的精神;以具體的事例描寫了中國共產黨和紅軍為人民服務的宗旨以及愛護人民、關心少數民族人民的生動事例,揭露了國民黨統治的黑暗腐敗和勞動人民的苦難生活。同時,陳云在文中大力宣傳了中國共產黨倡議的國共合作抗日的主張,指出如果國民黨“繼續內戰與‘剿共’,非但不能救國,而且適足以誤國”;“如果停止自殺,而共同殺敵,則不僅日本不足懼,我中華民族亦將從此復興矣”!向國民黨政府、向全國人民發出了停止內戰、一致抗日的呼吁!他寫道:
貴州居民之貧苦真是遠非我等居住于江浙十里洋場者所能想象。做莊稼的(農民)冬穿單衣,且無完整者。每人有一件已補縫千百次的“家常衣”,小孩則隆冬還是一絲不掛。當我等行軍經過時,立于路邊之小孩,正在發抖。而居民唯一御冬之物,即為“烤火”……當我等行經劍河縣附近之某村落時,見有一老婦與一童子,身穿單衣,倒于路邊,氣息尚存。詢之,始知為當地農家婦,秋收之后,所收獲之谷米,盡交紳糧(地租),自己則終日乞食,因今日氣候驟寒,且晨起即未得食,故倒臥路旁。正詢問間,赤軍領袖毛澤東至,告以老婦所言。當時毛即時從身上脫下毛線衣一件及行李中取出布被單一條,授于老婦,并命人給以白米一斗。老婦則連連道謝含笑而去。
比如,記述紅軍軍官與士兵同甘共苦時,他這樣寫道:“上至總司令,下至士兵,飯食一律平等。紅軍軍官所穿之衣服與士兵相同,故朱德有‘火夫頭’之稱。不知者不識誰為軍長,誰為師長……”
陳云去蘇聯后,《隨軍西行見聞錄》的書稿也被帶到蘇聯。寫完后,1936年3月,在法國巴黎華僑組織主辦的中文雜志《全民月刊》上連載。
《隨軍西行見聞錄》發表后,國內外反響強烈。1936年7月,《隨軍西行見聞錄》單行本在莫斯科出版發行。以此為標志,世界上第一部描寫中國工農紅軍長征的著作問世,也是世界上第一部長征口述史。在國內,這本書還先后以《從江西到四川行軍記》《從東南到西北》等書名再版。由于描寫細膩、故事生動、語言通俗,所以發行之后,流傳甚廣,不斷再版。
陳云的這本《隨軍西行見聞錄》對廣泛宣傳工農紅軍英勇長征的壯舉起到了不可替代的作用。許多國民黨統治區的青年讀了這本書以后,成為他們奔赴延安、走上革命道路的一種動力。
1995年4月17日,新華社在發布《陳云同志偉大光輝的一生》的新聞通稿中指出,“第一次向世界宣傳中國工農紅軍的長征”的人是陳云。
朱瑞:長征路上寫就《艱苦的一年,偉大的一年》,最早完整敘述長征歷程
在每時每刻都面臨饑餓、死亡的艱苦遠征中,竟然有一份報紙奇跡般地在長征路上不間斷地編輯、印刷、發行,成為紅軍戰士的思想燈塔和精神盛宴,它就是紅一軍團的《戰士》報。
《戰士》報是1930年在江西中央蘇區創刊的。長征開始后,紅一軍團政治部改用“堅政治部”(紅一軍團政治部代號)名義,繼續出版《戰士》報。作為在長征路上唯一堅持連續出版的報紙,其寫稿、編輯、刻印和發行的艱苦狀況可想而知,這是中國新聞出版史、甚至世界新聞史上的一個奇跡。
長征途中,部隊每天行軍打仗,前有各省軍閥部隊堵擊,后有國民黨追兵,戰斗異常頻繁,《戰士》報仍堅持出版。1935年5月24日晚,紅一軍團先頭部隊紅一團,占領大渡河南岸的安順場。5月25日,該團2連17名勇士,由連長熊尚林率領,乘木船戰勝激流駭浪和敵軍阻擊,強行渡過大渡河。5月26日,《戰士》報出版第184期,在《向“牲部”全體指戰員致敬禮》的大字標題下,報道了“牲部”(即紅一團)強渡大渡河的英雄事跡。
紅軍奪取安順場后,分成左右兩路夾河而上,繼續前進。沿大渡河右岸北上的“勇部”(即紅四團),經過240公里急行軍,于5月29日凌晨占領了瀘定橋右岸橋頭,下午4時該團2連22名共產黨員和積極分子組成突擊隊,在連長廖大珠的率領下,冒著敵人猛烈火力,越過鐵索橋,攻占左岸橋頭堡,沖入瀘定城。紅軍后續部隊緊跟過河,迅速擊潰守敵一個團,占領瀘定城。5月30日,《戰士》報出版第186期,在《用我們鐵的紅軍無堅不摧戰無不勝的勇猛精神掃平一切當前敵人》的大欄題下,刊登了《大渡河沿岸勝利的總結》,詳細報道了“牲部”強渡大渡河的17名勇士、5名特等射手的事跡,“勇部”田灣大捷及奪取天險瀘定橋等典型事跡。文章記錄下17名勇士的事跡和他們的名字:“第二連連長熊尚林,第二排排長羅會明,第三班班長劉長發、副班長張表克,戰斗員張桂成、肖汗堯、王華停、廖洪山、賴秋發、曾先吉,第四班班長郭世蒼、副班長張成球,戰斗員肖桂蘭、朱祥云、謝良明、丁流民、陳萬清。”
在中央政治局瓦窯堡會議期間出版的第206期《戰士》報上,刊登了軍團政治部主任朱瑞寫的長篇政論文章《艱苦的一年,偉大的一年》。這是目前發現最早完整地全景式敘述長征全過程的經典之作。以下是《艱苦的一年,偉大的一年》全文:
由于我們在軍事領導上犯了嚴重的單純防御的錯誤,所以一九三四年十月間,江西基本蘇區在敵人緊縮政策的堡壘主義封鎖下,已陷入法西斯蒂血腥恐怖的烽火中。這不但限制了蘇區與主力紅軍的發展,甚至最后限制了在江西蘇區范圍內粉碎敵人五次“圍剿”的光榮神圣事業。
為著開展革命戰爭到全國去,為著保衛江西的基本蘇區,一九三四年十月十六日下午中央紅軍野戰軍在黨和中央政府新的戰略方針下,趁著初冬天氣的斜陽,踏著一片落葉與微風,開始離開江西蘇區向著艱苦與偉大的任務——向著新的蘇維埃中國的勝利道路上邁進著。
在粉碎敵人五次“圍剿”艱苦一年的戰爭中,我們犧牲與奮斗的熱忱、戰爭與勝利的信心,鍛煉得像鐵一般的堅強。
在激壯的歌聲里,在風馳電掣的動作中,我們以短短的兩個月零六天的時間,席卷了敵人一、二、三、四道封鎖線,兩千里路的急進中,擊潰廣東、湖南、廣西與貴州四省敵人的追擊與截擊,占領了宜章、藍山、臨武、道州、江華、永明、黎平、錦屏、通道、劍河、臺拱、鎮遠、施秉、黃平、壅安等十余個中心城市,最后——一九三四年十二月卅日以勝利的歡躍,占領余慶,結束了一九三四年的光榮事業,開展著一九三五年艱苦的一年與偉大的一年!
在余慶,我們在千千百百勞苦工農群眾狂歡的擁護中過了一個新年。一九三五年開始了,中央紅軍野戰軍繼續向蘇維埃新中國的勝利前進。一月四號,廿一個英雄擊破了烏江的天塹與封鎖,五號與六號下湄潭與遵義,十三號取桐梓,十六號野戰軍全部集中遵(義)桐(梓)松坑(坎)之線半個月時間,開展了黔北廣大的蘇維埃的斗爭,千百萬群眾反抗和奮斗的吼聲徹底撼動著整個貴州的統治!黨的遵義會議決定過烏江。從一九三五年一月廿九日起至三月廿一日止,我野戰軍出進于川黔邊數千里,先后六渡赤水。土城一戰,重創川軍,逼永寧,下建武,占扎西,再奪桐梓與遵義。三月廿八日遵義一戰,吳奇偉縱隊全部擊潰,消滅四個團,三月十四日魯班場一戰,更表現我紅軍的無敵與頑強!
為連(聯)成過長江會合四方面軍與配合全國革命力量,野戰軍在大迂回的戰略方針下,放棄黔北,于三月底南渡烏江,至五月初僅僅卅二天連下定番、紫云、高寨、廣順、貞豐、興仁、宣威、安龍、馬龍、易龍、尋甸、嵩明、祿豐、武定、元謀、東川、巧家——一路數千里,勢如破竹,直逼昆明。蘇維埃革命的種子撒遍了西南!歷盡千辛萬苦,我們也終于勝利地渡過驚濤駭浪的金沙江。
金沙江奔騰于后,大渡河橫梗在前,整個反動營壘在酌酒相慶,在詛咒我們將像石達開一樣的覆亡!真的嗎?不!石達開是沒用的東西!紅軍,只有紅軍是永遠在千百萬勞苦工農群眾的心田中和擁護下,只有紅軍是百戰百勝與無堅不摧,所以我們終于以十七個英雄出生入死,奪得大渡河的安順渡,日夜行二百四十里以廿二個英雄取得大渡河的瀘定橋!是的,“足可疲,身可勞,衣服可燒,頭顱可吊,什么不要,只要瀘定橋”!我們的戰號響徹了大渡河的流水!過了大渡河,翻過大相嶺,三天占領了天全、蘆山、寶興,六月初攀登了積雪沒膝的夾金山,六月十四日至十六日在大維與懋功之間會合了四方面軍。
一、四方面軍會合,造成中國蘇維埃土地革命空前的有利形勢,黨赤化川陜甘的決定,開展著中國革命全部反攻的局面。可是機會主義的張國燾,一切動搖一切可恥的方法破壞黨的北進的決定,把整個一、四方面軍陷在雪山草地的番民地區整整三個月。在這三個月中,機會主義張國燾像雪山草地一樣給我們紅軍以大的損害,但我們在黨的正確領導下艱苦奮戰——我們戰勝白皚皚的雪山與茫茫的草地,我們身體雖然弱,但我們的意志是鐵是鋼!我們沒東西吃可以吃青稞麥,以至野菜青草!我們走不動就爬,爬到最后一口氣,也要跟著黨!我們戰勝了困難,我們也將戰勝機會主義的張國燾!
一九三五年九月十三號,黨中央堅決的組織陜甘支隊,一、三軍團親密的鐵一般的團結在黨的周圍,孤軍北上,十七號突破臘子口,十九號占領哈達鋪,廿九號占領通渭,青石嘴消滅敵騎兵兩個連,古城擊潰敵步兵一個團,十月十一號吳起鎮擊潰了敵人騎兵四個團,進入陜北蘇區會合十五軍團。直羅鎮一仗消滅了奉軍一○九師全部及一六師一個團,徹底粉碎了敵人對陜北蘇區的三次“圍剿”,開展著陜北蘇區新的發展形勢,推動陜北蘇區到全國的中心與領導地位。
呵,一年!艱苦的一年!!偉大的一年!!!這一年,我們這一雙腳一支槍,經歷了閩、干(贛)、粵、湘、桂、黔、滇、川、康、甘、陜十一個省,三百六十余天,兩萬五千余里。
這一年,我們擊潰了十幾個省百數十萬的白軍、民團、土匪與一切反動武裝。
這一年,我們占領了大小五十四個中心城市,籌款百萬,擴紅數千,建立數十百處的地方政權、武裝及群眾組織。
這一年,我們歷盡了險山惡水,走遍了五嶺山脈,苗山、婁山、霧云山、大涼山、大小相嶺、邛崍山、秦嶺、六盤山,渡了雩都河、信豐河、瀟水、湘水、清水江、烏江、赤水、北盤江、普渡河、金沙江、大渡河、黑水、白龍江、渭水。
這一年,我們接觸了苗、瑤、倮倮、番民各種少數民族的地區。
這一年,我們千千百百的親愛的指揮員、戰斗員粉身碎骨的最后一切都獻給革命事業!
這一年,我們以一雙腳一支槍,百戰不死的身完成了人類空前偉大艱苦神圣的遠征!
一年過去了,我們的艱苦奮斗,我們的犧牲和我們一點一點的汗、一滴一滴的血、一片一片的腳印,將在廣大南中國與西方盛開著繁榮的蘇維埃之花!
一九三五年過去了,一九三六年展開在面前,莫忘我們過去一年的艱苦奮斗,鐵一般團結在黨周圍和指揮下,向前,向前,把蘇維埃的勝利帶到全中國去!
老紅軍蕭鋒在日記中,記載了這期報紙的影響:“朱瑞主任的文章,確實說出了我們的心里話,我們團幾個領導研究后,決定由政治處通知各營、連隊,認真學習座談。”
1935年10月,長征勝利完成。紅一軍團政治部繼續以“中國工農紅軍政治部”的名義出版《戰士》報。
據推算,從1935年5月26日起至12月30日止,共7個月零4天時間,《戰士》報共出版23期,平均每10天出版一期。現在保存下來的只有9期。而在這9張《戰士》報中,現有3張保存在中國革命軍事博物館,有3張保存在中央軍委辦公廳檔案館,另3張保存在中國社會科學院、中國人民大學。其中,第186期《戰士》報被列為國家一級文物。這張報紙是我們研究黨史、軍史、報刊史,特別是長征史的珍貴史料。
范長江:發表了中國記者關于長征最早的“深度報道”
20世紀30年代中葉,紅軍不得不爬雪山過草地向大西北轉移時,一直主張國共合作聯合抗日、把西北建設成抗日大后方的張季鸞,以《大公報》名義,派范長江于1935年7月只身從成都開始西北之旅。范長江自1935年7月開始,歷時10個月,全程1.2萬余里,足跡遍及川、陜、青、甘、寧、蒙等廣大地區。在旅行采訪的過程中,范長江多次與紅軍擦肩而過,經過實地采訪真實記載了紅軍長征的情況。
范長江先寫出《岷山南北“剿匪”軍事之現勢》,刊發在1935年9月13日、14日《大公報》上,張季鸞為此寫了編者按:“本報特約通訊員長江,從成都行五十日到蘭州,其報告岷江軍事形勢的一封書(即文章),值得大家注意一看。”范長江在《岷山南北“剿匪”軍事之現勢》中首先說明了他的行蹤和目的:“記者七月十四日由成都出發,經江油、平武、松潘、南坪、西固、岷縣、洮州、拉卜楞、臨夏各地,九月二日到達蘭州,歷時五十日,所經皆軍事要地,特將目前‘剿匪’中心區域——岷山南北之軍事現勢,擇要以告讀者。”
隨后,范長江對紅軍長征的背景、岷山南北的軍事地理、紅軍長征的動向、國民黨軍隊的戰略防御部署等進行了客觀敘述,并在綜合分析的基礎上對紅軍的動向做了分析。他寫道:“他們(指紅軍)最有利的出路,是北入甘肅。即以甘肅西南境之夏河、洮州、岷縣、西固為目標,進入洮河與大夏河流域。此一帶有豐富的糧食,充足的壯丁及衣服布匹皮毛等物資,可以大加補充,然后或轉隴南出隴東,會合徐海東,更北接通陜北劉志丹,進入寧夏及隴西甘涼肅一帶,或即由洮河與大夏河流域過黃河經青海東部,直上甘肅。此地北通外蒙,西通新疆,更因雪山之灌溉,農業異常豐美。如得此地為根據,蘇俄接濟可以源源而來,封鎖政策將失其作用。”
范長江根據紅軍當時的實力和面臨的局勢,大膽預測說:“朱、毛、徐向前合股以后尚有十萬左右之人槍,缺食缺衣,缺彈藥,進圖四川腹地既不可能,困守岷江上游與大小金川之間,尤無法自給……”紅軍“究竟如何走法,雖尚未可知,可依記者觀察,以趨洮夏兩流域的可能最大。而且此種重大的軍事變化,最多不出一月之內,即將具體表現。設洮夏兩河如被突入,更被進入甘、涼、肅三州,則中國之國際與國內局勢,將發生根本影響”。
正如范長江所分析預測的,在1935年9月18日,徐海東率領的紅二十五軍長征到達永坪鎮,與陜北紅軍會師;當年10月19日,中央紅軍勝利到達陜北吳起鎮。這一理性分析中共和紅軍面臨的局勢和大膽預測紅軍走向的歷史性報道,使深入實地跟蹤采訪報道紅軍長征第一人的范長江,名滿天下,載入史冊。周恩來后來見到范長江稱贊:“我們驚異你對我們行動的研究和分析。”
開國上將張震回憶說:“我對長江同志的鼎鼎大名是在報紙上熟悉的。當我們經過長途跋涉來到甘肅、陜西地區時,收集到一些報紙,發現以長江署名的文章,在我軍還未長征前即判斷我們可能要放棄蘇區實行戰略轉移,分析了紅軍為什么要離開根據地進行轉移,并對紅軍長征過程和下一步的動向作出了估計,大家感到很驚訝,都對長江同志的過人才華而贊嘆不已。”
后來,范長江到了蘭州,稍作休整,立即著手撰寫他西部考察過程中的第一個長篇通訊《成蘭紀行》,邊寫邊發,于9月18日寫完,9月20日開始在天津《大公報》刊登,引起了讀者濃厚的興趣,一時間洛陽紙貴。鑒于范長江翔實的報道和準確的分析,張季鸞決定將范長江的通訊刊登于重要版面。
1935年10月中旬,范長江乘汽車離開平涼經西安前往慶陽、環縣一帶采訪,了解中央紅軍長征時突破圍追堵截、到達陜北的經過,先后撰寫了七篇很有分量的有關紅軍長征的通訊報道,分別為:《毛澤東過甘入陜之經過》(11月6日寫就于慶陽,刊登在1935年11月23日的《大公報》),《陜北共魁——劉志丹生平》(11月8日寫就于慶陽,11月28日刊登于《大公報》),《從瑞金到陜邊—— 一個流浪青年的自述》(11月13日寫就于平涼,11月26日發《大公報》),以及《紅軍之分裂》(11月21日寫就于慶陽)等。11月下旬,范長江返回蘭州稍作休整,于12月3日又從蘭州飛抵天水,在天水市的甘谷縣當面采訪了胡宗南,寫了《松潘戰爭之前后》,刊登于1936年1月4日《大公報》。這些來自中共和紅軍現場的報道,讓國內外各方勢力十分震驚;也令十分關注時局的廣大讀者紛紛搶購一睹為快。
對于范長江寫的洋洋數千言戰地通訊,張季鸞僅要求四個字:“議論全刪。”
隨后,范長江到西安采訪國民黨軍政各界人士,詳細了解各方態度。12月10日,他乘飛機從西安返回蘭州。在寫作中,他正式稱中共軍隊為紅軍,凡是提到“剿匪”的一律加引號。正如他在自述中寫的那樣:“從1927年到1935年,在國民黨的統治區中,在合法出版的報紙書籍中,公開稱紅軍,對剿匪加引號,而且用文字公開透露出紅軍是北上抗日,并不是流寇,我是第一人。”
西安事變爆發后,范長江再次前往西北采訪。一路上幾經周折,他數次遭土匪綁架,險些喪命,于1937年2月2日傍晚抵達西安。在西安,范長江與周恩來“竟日長談”,并經周恩來安排前往延安。
采訪毛澤東,是范長江這次延安之行的“重頭戲”。2月9日晚10時,范長江應邀來到鳳凰山毛澤東的窯洞,兩人暢談,通宵達旦。長征領袖是什么樣的?范長江有精彩描述:
許多人想象他不知是如何的怪杰,誰知他是書生一表,儒雅溫和,走路像諸葛亮“山人”的派頭,而談吐之持重與音調,又類三家村學究,面目上沒有特別“毛”的地方,只是頭發稍微長一點。
毛澤東那個窯洞內,除了一個大炕之外,還有一張木椅,一張桌子,一條木凳,一盆木炭。木桌上放了許多紙條,還有經濟學和哲學書籍,桌上燃起油燭。他對于窯洞發生了感情,因為它冬暖夏涼,適宜居住。他因為過去行軍作戰關系,作計劃下命令,都是夜間,于是白天在臥式轎里睡覺,夜間才緊張地做事,弄成和我們新聞編輯一樣的日夜顛倒。他用腦過度,腦血管膨脹,經常興奮,不容易睡著,神經受點兒影響。如果行軍時,身體有勞動機會,睡覺可以好些。他平常很愛讀書,外間輿論的趨勢,他很清楚地和我談論。
范長江直言不諱地問毛澤東:“紅軍在二萬五千里長征的艱苦跋涉中,是如何作出最后扎根陜北的決策的?”毛澤東實事求是地回答說:“不得已放棄江西之后,最初的目的地是湘西,并不敢預定說能到遙遠的西北來。先命蕭克去探路,只想從湘西憑借賀龍偷渡長江的技術,從三峽區域,北過長江,再圖發展。誰知追兵太緊,湘西不能立足,乃想圖貴州。貴州四面受敵,而且太窮,乃轉而想從四川西南轉入川西北之松潘一帶,暫駐以觀形勢。土城一敗,逼得走云南川邊,辛辛苦苦到了川西北,乃是蠻荒千里,不宜居人。且松潘要地已入胡宗南手,不得已始出甘肅到陜北。”
窯洞外寒風凜冽,窯洞內炭火正旺。與毛澤東的徹夜暢談,加深了范長江對中國共產黨和紅軍的了解。他回憶說:“毛主席長時間地與我談話,耐心地對我進行教導,把中國革命的性質、任務、兩個階段,特別是十年內戰的經過,詳細和我講了,我才茅塞頓開,豁然開朗。抗日民族統一戰線的偉大政策,把我多年來無法解決的‘階級’和‘民族’的矛盾從根本上解決了。”“毛主席把我十年來東摸西摸而找不到出路的幾個大問題全部解決了,我那天晚上之高興,真是無法形容,對于毛主席的敬愛心情,由此樹立了牢固的根基。”
1937年2月10日,是農歷大年二十九,丙子年除夕。拂曉,與毛澤東暢談結束時,無比興奮的范長江提出想留在延安、搜集材料寫長篇著作的想法。毛澤東思索片刻,建議他“馬上回到上海去,做宣傳工作,寫書可以以后再辦”。范長江十分爽快地接受了毛澤東的意見。
2月15日,署名長江的《動蕩中之西北大局》一文,由《大公報》上海版和天津版同時刊發,引起強烈反響。恰在此時,國民黨五屆三中全會在南京開幕,會議的主要議題是討論西安事變以后的局勢。范長江的《動蕩中之西北大局》如同一股紅色旋風,吹翻了蔣介石新聞封鎖的大門,把蔣介石的關于西安事變的謊言掀了個底朝天。
蔣介石看后氣憤至極,命令此后要特別嚴加檢查范長江的文章和私人信件。范長江和《大公報》秉持正義,并沒有被蔣介石的淫威所嚇倒。《大公報》從2月17日起,又連續刊登了范長江的《暫別了,綏遠》《寧夏進入記》《隴東未走通》等3萬多字的長篇通訊。特別是相繼發表的《陜北之行》,詳細記述了紅軍二萬五千里長征的艱苦歷程,介紹了陜北根據地和中國共產黨的領袖,記述了陜北蘇區見聞,以及與毛澤東徹夜長談的全部內容。中國共產黨、毛澤東以前不被人們所注意的政治主張,終于系統、完整地在國內中國人自己辦的最有影響力的報刊上得到了公開、正面宣傳,從而使國統區民眾加深了對中國共產黨和紅軍的認識,知道了紅軍長征的原因、經過和意義,同時也展示了紅軍將士的風貌,傳播了長征精神。毛澤東看了范長江的這一系列文章后,非常高興。1937年3月29日,毛澤東謙遜地以“弟”相稱,親筆致信范長江:
長江先生:
那次很簡慢你,對不住得很!你的文章我們都看過了,深致謝意!寄上談話一份,祭黃陵文一紙,藉供參考,可能時祈為發布。甚盼時賜教言,匡我不逮。
敬頌
撰祺!
弟毛澤東
三月廿九日廿四時
《救國時報》:發表了世界上最早以連載形式系統介紹長征的作品,出版了系統、完整地敘述長征歷史的第一部單行本圖書
1936年10月,紅軍第一、二、四方面軍在甘肅會寧勝利會師,標志著紅軍長征勝利結束。僅僅兩個月后,遠在巴黎的《救國時報》(中國共產黨在國外從事抗日民族統一戰線宣傳的機關報)就以連載的形式先后發表了楊定華撰寫的《雪山草地行軍記》和《由甘肅到山西》,系統完整準確地講述了紅軍從四川至山西的整個歷史過程,成為世界上最早以連載的形式系統介紹長征的作品。1938年2月,《救國時報》將陳云署名“廉臣”所著《隨軍西行見聞錄》和楊定華所著《雪山草地行軍記》《由甘肅到山西》合編為《長征記》出版,這是系統、完整地敘述長征歷史的第一部單行本圖書。
《雪山草地行軍記》一文開頭即這么寫道:“一提起紅軍,大家便會想到這是共產黨。其實不然。在紅軍中的主要領導人固然都是共產黨員,可是紅軍中的兵士和中下級官佐職員等,大多數都不是共產黨員,有許多是貧苦的工人、農民、學生等自動投入紅軍者,有許多是原系在國軍中當兵任職而被俘虜者,這些人并不信仰共產主義,而是覺得在紅軍的生活雖不比別處優越,待遇卻很公平,使人覺得精神上的愉快,遂安心任職了。”
楊定華緊接著在第二段就道出了自己的“身份”,竟然也是一名被紅軍俘虜的國民黨軍隊的士兵:
我就是被紅軍俘虜去的一人,我原在第十八師張輝瓚部下任無線電臺機務員,一九三○年龍贛(岡)戰役中被俘。因當時紅軍中缺少無線電生,遂蒙優待,開始在紅軍第三軍軍部任機務員,當時軍長為黃公略。一九三二年調瑞金無線電學校任教員。到一九三五年紅軍西征時又調至紅軍總司令部無線電隊第六分隊任機務主任。
從出發時起我一直跟到了遠征告一段落的陜北。休息數月,再從紅軍東出抗日,而至晉北。紅軍中的長官和同事因為我很坦白誠懇,對我都很好,而我對于紅軍的一切,尤其是對于這一次遠征的精神和魄力,也非常感覺悅服。可不幸到晉北以后,因為沿途辛苦和南北水土不服,我的胃病大發特發起來,衛生處同事束手無法,感謝紅軍當局的好意,特別許我請假回上海來養病。現在我身體已恢復,回想在蘇區的經過一切,尤其在遠征中經過的一切,這一個偶然得到的稀罕的經驗,倍覺難忘。因此好久就想寫一點筆記之類,不過恐怕沒有發表的可能,所以還未著筆。最近讀到巴黎《救國時報》,忽然想起海外言禁或不如國內之嚴,因先就我記憶最深的雪山草地行軍一段事情寫了下來作為投稿,其余要是我有時間,《救國時報》有篇幅的話,我也可以再寫。
楊定華雖如此說,但讀者對他的身份仍存疑,從行文看楊定華文字功底深,不僅對紅軍高層領袖、將領包括毛澤東、張聞天、朱德、周恩來等人的活動、會議了如指掌,而且對紅軍的整個行動計劃、基層官兵的戰斗生活狀態也耳熟能詳,對長征途中自身經歷和發生的大大小小事件的時間、地點、經過等描述得一清二楚,更重要的是對國際國內的政局時局和復雜的軍事斗爭形勢作出如此高度、深刻的分析,對于一個普通的由“俘虜”轉任“機務主任”的人來說,是難以想象的。黨史專家對楊定華的身份有諸多分析,但難以確認。
直到2005年,曾任陳云秘書的朱佳木在《中共黨史研究》中撰文說:“陳云同志說,鄧發同志到莫斯科后,曾接著他假托被紅軍俘虜的國民黨軍醫之口寫的那篇《隨軍西行見聞錄》,也寫過一篇介紹紅軍長征的文章,登在巴黎《救國時報》上。”
陳云一言定音,楊定華就是鄧發,塵封了70年的謎底終于揭開。
薄復禮:向西方報道中國紅軍長征第一人
1934年,英國籍瑞士傳教士薄復禮遭遇了他人生最大的意外——他被紅六軍團以“間諜”的名義“逮捕”了。紅六軍團作為中央紅軍長征的先遣部隊,自1934年8月7日從江西遂川出發,一路血戰,輾轉千里,按照中央的戰略意圖轉戰黔東,與賀龍所率領的紅二軍團會合。薄復禮跟隨紅軍轉戰跋涉,艱苦行軍了18個月、560多天,跟著紅軍長征成為他一生中最神奇的經歷。
1936年4月12日,薄復禮被紅軍釋放。釋放的前一天,紅六軍團保衛部部長吳德峰專門宴請他,并請來軍團長蕭克和政委王震作陪。宴會非常豐盛,從下午3時一直到晚上。王震對薄復禮說:“當你接受新聞界采訪時,你要記住,我們是朋友,你們已經看到,我們對窮人是多么好,是如何按原則去工作的,我們不是‘土匪’,這是敵人的污蔑。”
薄復禮離開紅軍后,將經歷整理成一部回憶錄——《神靈之手》。薄復禮認為他在紅軍的傳奇經歷是“冥冥之中神靈之手對我們的祐護”。
1936年10月,薄復禮夫婦回到歐洲。離開中國前,薄復禮曾對教友講述了他對紅軍的良好印象:
紅軍對窮人很好,在艱苦的長征途中,時時忘不了幫助那些貧窮的人們。紅軍打仗勇敢、頑強,指揮官都很年輕,蕭克將軍只有20多歲。紅軍戰士對我很好,行軍時,蕭克將軍還特別為我準備了一匹馬。別的外國傳教士都怕共產黨,我就不怕。因為我了解他們,只要共產黨是我見到過的紅軍,就不用害怕。他們是講友誼的,是信得過的朋友。
1936年12月,《神靈之手》在英國出版,這是西方最早介紹紅軍長征的圖書。薄復禮在《自序》中,感謝在紅軍長征途中的扣留經歷。他以基督徒的宗教情懷這么寫道:“許多報道,因抓我們這些人的舉動,而將紅軍稱為‘匪徒’或‘強盜’。實際上,紅軍的領導人是堅信共產主義和馬克思列寧主義的信徒,并在實踐著其原理,是另一種頻率和形式的‘蘇維埃’。”
《神靈之手》出版后,薄復禮成了傳奇人物。當他回到家鄉曼徹斯特時,人們以最大的熱情像歡迎英雄一樣歡迎他的歸來,要求他談自己奇特經歷的請柬像雪片一樣飛來。包括倫敦、伯明翰、小河口、南港等幾乎遍及全英國的教會信眾集會,都等著他去做報告。其中有一個地方對薄復禮的報告會記錄道:
薄復禮先生告訴我們,中國紅軍那種令人驚異的熱情,對新的世界的追求和希望,對自己信仰的執著是前所未聞的。他說,他們的熱情是真誠的,令人驚奇的。他們相信,他們自己所從事的革命是世界革命的一部分。紅軍已經超過兩萬人,他們大多數年齡在二十到二十五之間。他們正年輕,為了他們的事業正英勇奮斗,充滿了青春的活力和革命的激情,薄復禮先生常常渴望他們成為基督徒。他們卻自豪地說,他們是紅軍,是共產主義者,所做的一切都是從這一點出發。
英國的報界還曾以“薄復禮先生計劃返回曾逮捕過他的國家”為標題,報道了薄復禮在英國的系列報告活動。薄復禮返回中國的愿望,最終未能實現。
對薄復禮回憶錄的歷史價值和意義,蕭克在晚年作出如下評述:
作為傳教士,他所寫的當然是宣傳上帝,上帝指引他前進。他之所以大難不死,就是因為上帝救了他。顯然,在這些觀點上我們是不同的。因為我們是馬克思主義無神論者。
那么,我們欣賞書中的什么內容呢?
有人說,他作為外國人第一個向國外客觀報道了中國紅軍的長征。還有人曾做過這樣的考證,說他記述中國工農紅軍長征的這本書比美國記者埃德加·斯諾的《西行漫記》要早一年。
這是一個方面,但不是主要的。
也有人說是他在書中駁斥了官方報紙和某些新聞界稱紅軍為“土匪”或“強盜”的說法。在那時,蔣介石處處稱紅軍為“匪”,親蔣的西方人士也稱紅軍為“匪”,幾乎沒有例外,而薄復禮先生則認為“這些人實際上是堅信共產主義和馬克思列寧主義,并實踐著其原理,是另一種形式的蘇維埃”。他認為紅軍不是“土匪”和“強盜”。
這也是一個很重要的方面,但仍不是主要的。其主要的方面,我認為是他記錄了中國工農紅軍歷史上的一個側面。歷史是多方面的,中國工農紅軍的歷史自然也不例外,也是一個多側面的。薄復禮從傳教士的角度來觀察紅軍、理解紅軍,記下了他的所見所聞以及感想,的確是不可多得的歷史資料,對于我們研究紅軍有很好的參考價值。
毛澤東:親自為“長征第一部集體口述史”征稿
1936年春,中共中央和毛澤東就開始醞釀向參加長征的同志征集有關個人日記等,做好對外形象的宣傳工作,把紅軍和蘇區的真相告訴全國人民和全世界,卻因紅軍東征等軍事緊張形勢,不得不暫時擱置了這個計劃。
不久,中共中央接到了上海方面的消息,美國記者埃德加·斯諾在中共地下組織和宋慶齡的聯絡和安排下,希望前來采訪紅軍和毛澤東。這是一個向外宣傳紅軍和爭取外部援助的極好機會。長征史料的征集工作再次提上了中共中央和毛澤東的議事日程。
8月5日,毛澤東和軍委總政治部主任楊尚昆聯署,向參加長征的同志發出信函:
現因進行國際宣傳,及在國內和國外進行大規模的募捐運動,需要出版《長征記》,所以特發起集體創作,各人就自己所經歷的戰斗、行軍、地方及部隊工作,擇其精彩有趣的寫上若干片段。文字只求清通達意,不求鉆研深奧,寫上一段即是為紅軍做了募捐宣傳,為紅軍擴大了國際影響。來稿請于九月五日前寄到總政治部。備有薄酬,聊志謝意。
同時,毛澤東還向各部隊發出電報,稱:
現有極好機會,在全國和外國舉行擴大紅軍影響的宣傳,募捐抗日經費,必須出版關于長征記載。為此,特發起編制一部集體作品。望各首長并動員與組織師團干部,就自己在長征中所經歷的戰斗、民情風俗、奇聞軼事,寫成許多片段,于九月五日以前匯交總政治部。事關重要。切勿忽視。
毛澤東的號召,得到紅軍將士們的積極響應,紛紛拿起筆來撰寫自己的長征回憶錄。董必武、謝覺哉、徐特立等中央領導、軍委領導同志首先帶頭寫作,做政治工作的陸定一、李一氓、蕭華、王首道、熊伯濤等身體力行。在保安紅軍大學學習的學員也紛紛響應號召。許多拿槍桿子的人,如張愛萍、彭雪楓、劉亞樓、楊成武等都立即行動起來,拿起手中的筆桿子,寫自己的長征故事。
為出版《長征記》征稿的電報和信函發出后,紅軍總政治部專門成立了“《長征記》編輯委員會”,其主要成員有丁玲、徐特立、成仿吾和徐夢秋。徐夢秋回憶說:“征文啟事發出后,我們仍放不下極大的擔心:拿筆桿比拿槍桿還重的,成天在林野中星月下鉛花里的人們,是否能不使我們失望呢?沒有人敢說有把握的確信。然而,到了八月中旬,有望的氛圍傳來了,開始接到來稿。這之后稿子便是從各方面涌來,這使我們興奮,我們驕傲!寫稿者有三分之一是素來從事文化工作的,其余是‘桓桓武夫’和從紅角中、墻報上學會寫字作文的戰士。”
到1936年10月底,紅軍總政治部就征集到200多篇文章50多萬字。這些文字在長征歷史文本中具有無可替代的歷史地位,其文獻價值迄今為止也是最高的,因為它最真實、最質樸,呈現了長征的原始形態,字里行間閃耀著徹底的革命英雄主義和革命理想主義的光芒。
丁玲在1937年4月15日寫的《文藝在蘇區》一文中生動描述了她在編輯《長征記》時的愉快心情:
新的奇跡又發生了,這便是二萬五千里長征的征文。開始的時候,征稿通知發出后,還不能有一點把握。但在那悄悄憂心之中,卻從東南西北,幾百里、一千里路以外,甚至遠到沙漠的三邊,一些用蠟光油紙寫的,用粗紙寫的,紅紅綠綠的稿子,坐在驢背上,游覽塞北風光,飽嘗塵土,翻過無數大溝,皺了的紙,模糊了的字,都伸開四肢,躺到了編輯者的桌上。在這上面,一個兩個嘻開著嘴的臉湊攏了,蠕動的指頭一頁一頁地翻閱著,稿子堆到一尺高、兩尺高。這全是幾百雙手在一些沒有桌子的地方,在小油燈下寫清了送來的。于是編輯們,失去了睡眠,日夜整理著,謄清這些出乎意料、寫得美好的文章。
這場由毛澤東親自發起的征文活動,可謂是中共黨內和軍內第一次大規模的集體文化創作活動。但遺憾的是,中共中央和軍委的最重要的領導同志,毛澤東、周恩來、朱德、鄧小平等均沒有撰寫文章。由于工作繁忙和時局變化,毛澤東曾經應允為《長征記》撰寫“總述”的愿望也未能實現。謝覺哉在1945年11月2日的日記中這樣寫道:“讀《長征記》完,頗增記憶。沒有一篇總的記述。總的記述當然難。毛主席說過,‘最好我來執筆’,毛主席沒工夫,隔了十年也許不能全記憶,恐終究是缺文。”
書稿編輯完成后,由于新的形勢和任務,出版印行工作暫時擱置。但中共中央、毛澤東對紅軍的宣傳工作并沒有停止。當時通過黨內交通員王堯山或者董健吾等,將書稿譽清稿帶到了上海,交給了中共上海辦事處副主任馮雪峰。馮雪峰原本打算盡快在上海出版,但由于種種原因,未能實現。于是,他就通過摘選、節選、縮編的方式,將書稿中的篇章內容陸續傳播出去。比如,此時在上海出現的《從江西到陜北》《第八路軍行軍記——長征時代》等單行本圖書,其基本內容大都摘于此。
1955年5月,人民出版社公開出版了《中國工農紅軍第一方面軍長征記》(因收錄的文章皆為紅一方面軍將士口述,遂更名),僅僅三年時間就連續印刷了4次,發行73萬冊。紅軍長征的歷史,就這樣走進了千家萬戶,走進了中小學生的課本課堂,成為家喻戶曉的人間傳奇。長征精神因此逐漸成為中國人民艱苦奮斗、不怕犧牲、戰勝困難、勇敢前進的精神圖騰。
董健吾:化名“幽谷”,使得國統區的讀者對中國共產黨和紅軍有了全新的了解
1937年7月5日,上海《逸經》雜志發表了《紅軍二萬五千里西引記》,作者署名“幽谷”,第一次完整系統地向國統區的人們介紹了長征。
《紅軍二萬五千里西引記》發表時,國共第二次合作還沒有開始,中共和紅軍在國統區的稱呼一概被稱為“赤匪”或“匪”。而該文的標題直接稱呼“紅軍”,令人稱奇。曾任《逸經》主編的謝興堯回憶:“由于《紅軍二萬五千里西引記》堂而皇之地稱‘赤匪’為紅軍,戳穿了國民黨對共產黨的污蔑,令蔣介石當局大為光火。”
《紅軍二萬五千里西引記》發表兩天后,盧溝橋事變爆發,共產黨和紅軍的正面形象立即在國統區引起強烈反響。7月15日,由夏丏尊、葉圣陶主編,開明書店發行的大型綜合性刊物《月報》,將此文改名《二萬五千里西行記》,全文轉載。上海多家出版社也隨即以《二萬五千里西行記》為名,出版了單行本圖書。如此積極正面的形象塑造,使得國統區的讀者對中國共產黨和紅軍有了全新的了解,對提高中共在抗日民族統一戰線中的地位和作用,起到了積極的作用。
《紅軍二萬五千里西引記》文字不過一萬,卻簡潔系統地講述了紅軍長征途中諸多重大事件,均依照時間順序,娓娓道來。其行文干凈利落,而且十分專業,對紅軍的戰略戰術分析得有條有理。文中還披露了其他長征文獻中沒有提到的歷史事件,比如,1935年1月16日夜間,貴州赤水槍廠的工人暴動;紅軍在卓克基攻下與之敵對的藏族土司的宮殿,要求對其中的文物古董和陳設加以保護;紅軍在草地行軍中有500余人因患瘧疾病死等。
從《紅軍二萬五千里西引記》的內容來看,其史料豐富和準確程度如此之高,非親身經歷者難以完成。而署名“幽谷”的作者卻自稱:“余既非參與其役,又未列于追剿。”使得讀者對其身份猜測紛紛。
直到1994年,“幽谷”身份之謎終于水落石出。這一年,《上海黨史研究》雜志第4期發表了一篇題為《“幽谷”原是董健吾》的文章(作者系董健吾之子董云飛),令人恍然大悟:原來,“幽谷”是“紅色牧師”董健吾,“幽谷”乃“憂國”之諧音。
埃德加·斯諾:他關于中共紅軍和毛澤東的新聞報道成了世界關注的焦點
1936年春,美國記者埃德加·斯諾得到可靠消息——中國紅軍長征到達陜北,并同東北軍將領張學良達成秘密協議,停止內戰,一致抗日,陜北被封鎖的情形有所改變。這個消息立即喚醒了他兩年前就準備訪問中國紅軍的愿望。他認為:“蔣介石十年來一直大喊‘赤匪’,接二連三地去消滅共產黨,但是共產黨依然存在,而且變得越來越強大了,他們到底是神話故事還是什么,西方人,包括中國人都不知道真相。這些年,紅軍一直在戰斗,但沒有任何一個外國記者,甚至沒有一個外國人進入過紅軍控制的地區。如果我能去的話,就將獲得世界獨家新聞。而且這是一個全世界等待了九年的頭號新聞。為了探明事實真相,只拿一個外國人的腦袋去冒險,沒有比這更值得的了。”
1936年6月,斯諾在宋慶齡的幫助下,在蔣介石準備對紅軍發動第六次“圍剿”之前踏上了探訪“紅色中國”的旅程。用斯諾自己的話說,這次行動是“跨越雷池”。
1936年6月3日夜,斯諾拿著介紹信和兩部照相機、24卷膠卷從北平出發。到西安后,斯諾和美國醫生馬海德在中國共產黨的秘密安排下,沖破了封鎖,成為第一位到陜甘寧革命根據地的西方新聞記者,也是第一個與中國共產黨人對話的美國人。
7月15日,毛澤東在自己的窯洞里第一次會見了斯諾。他們開始了第一次交談。隨后斯諾又前往甘肅、寧夏的紅軍前線采訪。
來到陜北,斯諾一直想了解有關毛澤東個人的事跡,多次向毛澤東提出了為其作傳的問題,并交給毛澤東一大串有關他個人的問題要他回答。10月,毛澤東接連幾個晚上與斯諾進行了談話。但在談話中,毛澤東總是“很少提到他個人在某些事件中的作用”,只是跟他談長征、談革命、談黨、談普通的紅軍戰士和英雄的故事。最后,斯諾力爭說:“毛主席,你個人的問題,在一定程度上,比其他問題更重要。你要知道,大家讀了你的話,就想知道你是一個怎么樣的人。再說,你也應該糾正一些流行的謠言。”
毛澤東終于答應概括地把自己的經歷說出來。就這樣,一連十幾個晚上,毛澤東將自己的生平故事和長征的經過,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告訴了別人,而且是美國人。斯諾在窯洞里,伏在那張鋪著紅氈的桌子上奮筆疾書,微弱的燭光映紅了窯洞的墻壁,吳亮平坐在斯諾身旁翻譯,馬海德也坐在一旁聆聽著,像入了迷一樣。《毛澤東自傳》就在這樣的情境中誕生了。隨后,毛澤東還向斯諾詳細講述了長征的歷程,講完紅軍長征的經過后,毛澤東興致很高,欣然提筆,揮毫寫下了那首著名的《七律·長征》贈送給斯諾。
斯諾臨行前,毛澤東交給斯諾一沓照片,他告訴斯諾:“這些照片都很珍貴,希望你把它帶出去,推薦給新聞報刊發表。讓全世界的人,都看看我們共產黨,看看我們蘇區的人民是怎么生活、怎么戰斗的!讓他們看看我們這些‘赤匪’們都長著什么樣子,到底是不是丑八怪。這樣,一切真相都會大白于天下嘍!”“謝謝!這的確是珍貴的照片,我一定把它們公布于世!”說著,斯諾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說:“哦,毛主席,我還沒有給你拍照片呢!現在我就給你拍一張,好不好?”
毛澤東同意了。架好相機調好焦距后,斯諾正準備拍照,卻發現毛澤東沒戴帽子,斯諾急忙把自己頭上的新帽子摘下來,親自給毛澤東戴上。就這樣,斯諾拍下了毛澤東戴紅星八角軍帽的照片。這幅照片后來成為風靡世界的毛澤東最好的戎裝照片。
1936年10月12日,斯諾離開保安,月底返回北平。燕京大學邀請斯諾做訪問陜北的報告,300多人把會場擠得水泄不通。斯諾在大會上首次放映了反映蘇區的影片和幻燈片。斯諾夜以繼日地在打字機前寫作,他關于中共紅軍和毛澤東的新聞報道像一枚炸彈在中國的大地上炸響,成了世界關注的焦點,占據了各大報刊的重要版面。
1937年1月,斯諾團結梁士純、夏仁德等中外人士,在北平創辦雜志《民主》。《民主》創刊號發表了斯諾寫的關于中國紅區的報道,封面上刊登的是周恩來跨坐駿馬的大幅照片。
與此同時,美國《生活》《幸福》《時代》三大刊物的創始人亨利·盧斯,對斯諾的陜北之行給予了強烈關注。盧斯用1000美金購買了斯諾在陜北蘇區采訪拍攝的新聞照片,并決定在剛剛創刊的《生活》周刊上連載發表,圖文并茂地向世界介紹了中國工農紅軍的將領和長征。
1月25日的《生活》周刊,在頭題位置以《中國漂泊的共產黨人的首次亮相》為題,用7個版面對毛澤東和中國紅軍進行了報道。首頁發表了斯諾拍攝的毛澤東戎裝照。其右下角有一行文字:“懸賞25萬大洋換取他的腦袋。”其下方有編者按曰:“中國共產黨的軍隊幾乎完全是神秘的。將近10年的時間里,他們行蹤不定,與蔣介石委員長的國民政府進行戰斗。下面發表的這些有關漂泊的紅軍的照片,是第一次被帶到國外。他們的領導者毛澤東被稱作‘中國的斯大林’或者‘中國的林肯’。他的新首都在中國西北的保安。”
緊隨其后,《生活》周刊發表了彭德懷、周恩來、蕭勁光、賀子珍、朱德和一幅長征地圖,以及紅軍將士戰斗、娛樂的圖片19張。文字報道了中國工農紅軍長征勝利到延安的故事,稱贊“長征的路程是一個巨大的7000英里的弧形,穿越了中國7個省。這次行軍把他們帶到了中國西北,一支10萬人的共產黨軍隊從絕望中從包圍圈中進行了英勇的長途跋涉”。
1937年3月,斯諾陜北之行采寫報道的最早中文譯本《外國記者西北印象記》在北平秘密出版。全書共300頁,包括34幅照片,首次在中國公開發表了毛澤東的《七律·長征》、斯諾拍攝的毛澤東頭戴八角紅軍帽的照片和包括《三大紀律八項注意》在內的10首紅軍歌曲,還配有紅軍長征路線圖,共印刷5000冊,向北平各圖書館、各大學、進步團體和愛國人士廣為散發。斯諾夫人海倫在1979年4月寫給譯者王福時的信中說:“你所出版埃德加的中譯本書,在中國如同閃電一擊,使人們驚醒起來。”1937年4月,海倫·斯諾訪問延安,將《外國記者西北印象記》當面呈送毛澤東。
1937年10月,斯諾在美國《亞細亞》雜志連載發表《長征》,中文由汪衡最早翻譯為《兩萬五千里長征》,同年11月8日在《文摘戰時旬刊》第五號開始連載,這是第一部外國記者完整記錄長征的作品;1938年1月1日,上海黎明書局出版了《二萬五千里長征》,是第一部以“長征”作為書名的單行本圖書。
同時,斯諾經過近一年時間的思考和整理,一部新的書稿《紅星照耀中國》誕生了。《紅星照耀中國》最為引人注目的篇章是第四篇《一個共產黨員的由來》和第五篇《長征》。美國歷史學家費正清說:該書“第一次報告了毛澤東及其同事們的生平”“的確使毛澤東在1937年成了舉世皆知的人物”。美國外交官謝偉思說,斯諾的著作簡直使當時在中國的外籍人士“振聾發聵”。
1938年2月,由胡愈之組織成立復社出版了《紅星照耀中國》第一個中文版《西行漫記》。
當時,成千上萬的熱血青年,競相閱讀此書,并紛紛從四面八方奔赴紅星的所在地——陜北延安和各抗日根據地。誠如斯諾后來在《為亞洲而戰》一書中描述的那樣:“戰爭開始以后,我走到一處地方,哪怕是最料不到的地方,總有那腋下夾著一本《西行漫記》的青年,問我怎樣去進延安的學校。在有一城市中,教育局局長像一個謀叛者似的,到我這里來,要我‘介紹’他的兒子進延安的軍政大學。在香港,一個銀行家也使我吃驚地作了同樣的請求。”在《紅星照耀中國》1944年版序言中,他充滿自豪地說:“在數以萬冊計的中文譯本中,有一部分完全是在游擊區出版的。據我所知,寫有關中國情況的外文書而對當前中國年輕一代的政治思想有相當大的影響的,這部書可以說是唯一的一部。”
斯諾的《紅星照耀中國》同時又被翻譯成各種文字,風靡全球。1943年春,斯諾在蘇聯采訪過三位森林游擊隊的青年女隊員,她們原先不認識斯諾,當被問到“是誰教會你們打仗”時,其中一個叫莎莉的回答:“只有幾位老同志能教會我們一些。我們也從一本名叫《紅星照耀中國》的書中學到許多知識,那是我們從斯摩棱斯克城買來的,我們游擊隊里差不多每個共青團員都讀過它。”
在《紅星照耀中國》的影響下,加拿大醫生白求恩、印度醫生柯棣華、美國記者史沫特萊、愛潑斯坦等眾多國際主義者紛紛涌向紅色中國,形成了勢不可擋令人矚目的“紅區熱”。
黃振:長征路上畫長征
1938年10月,《西行漫記》由上海復社出版半年之后,一本名叫《西行漫畫》的圖書在上海出版。編者錢杏邨是中共黨員、著名劇作家,據他回憶:
那時,我們國家正遭受著日本帝國主義最殘酷的侵略,國民黨已經一路潰逃到了重慶,八路軍、新四軍正艱苦地深入敵后,插進敵人心臟,堅持斗爭。敵后和淪陷區人民,特別需要巨大的精神鼓勵。就在這樣的日子里,我從劉少文處得到了《長征畫集》的照相原稿。當時,“我內心的喜悅和激動,真是任何樣的語言文字,都不足以形容”。
雖只是二十五幅的漫畫,卻充分表達了中華民族性的偉大、堅實,以及作為民族自己的藝術,在斗爭與苦難之中開始生長。我以為,在中國漫畫里有這樣作品出現,是如俄國詩壇之生長了普希金。
劉少文將漫畫交給錢杏邨時,告之漫畫是由蕭華輾轉托人帶來的,希望在上海的報刊上發表。所以,《西行漫畫》在發表和出版單行本圖書時,作者均署名為“蕭華”。直到1961年,漫畫的作者才得以被確認,是新中國的“將軍大使”黃鎮。
關于畫作丟失,黃鎮的妻子朱霖回憶:“過草地時,黃鎮的腳上已經沒有鞋了。他就用撿來的一張破鼓皮做了一雙鞋,用麻繩綁在腳上。破鞋皮很硬,很快就把腳磨破了。草地的毒水一泡,就紅腫起來,傷口潰爛。快到岷縣哈達鋪時,黃鎮的腳已經不能走路。后來聽他說,當時就聽到打前站的人回來說:‘哎,前邊看到有房子了!’黃鎮一下子一步也走不了了,是讓人抬到了哈達鋪。他的畫,也就畫到這里。此后,這些畫如何到了蕭華同志那兒,黃鎮也記不起來了。”
1962年4月,《西行漫畫》第三版改名《長征畫集》,刪除了內容相似的兩幅《草葉代煙》其中的一幅,使原先的25幅變成了24幅。《西行漫畫》在初版發行25年后終于第一次署上了真正的作者名——黃鎮。
黃鎮見到再版的《長征畫集》時,不禁浮想聯翩,無限感慨:
第五次反“圍剿”開始后,王明實行消極防御的堡壘戰、消耗戰,叫部隊死打硬拼,損失十分嚴重。在這種情況下,宣傳工作就更艱苦了。我們和敵人堡壘對堡壘、面對面打仗,每天拂曉,戰士匆匆吃了飯就上陣地。接著敵人的飛機來炸一陣子,敵炮轟一陣子,跟著步兵上來拼一陣子。而我軍見敵人涌上來,手榴彈甩一陣子,長短槍打一陣子,最后戰士們跳出戰壕,與敵人展開白刃格斗。一天之中,這樣的進攻總要有兩三次。直到黃昏,少數戰士留在陣地上,大多數戰士下去吃飯。我和宣傳隊員們也同戰士們一起上陣地,一起下陣地,沐浴炮火硝煙,經歷格斗拼搏,宣傳隊員們表現得十分英勇。敵人沖上陣地的時候,他們跳出戰壕、揮舞紅旗,舉起拳頭大喊:“同志們,把敵人打下去,勝利屬于我們!”
我的《長征畫集》就是在這樣的環境里、這樣的經歷中,以及這樣的情緒下產生的。當時,什么印象深,觸動了自己的感情,就畫下來,放在身上的書包中。長征二萬五千里,我畫了整整一路,大概有四五百張,現在留下來的就是這24張。它能和今天的讀者見面,經歷了曲折的過程,頗有一些傳奇色彩。記得當時我背的是一個布書包,雨打即濕,日曬即干,夜晚行軍、露營,也沾滿了露水。我的畫也隨著書包時濕時干,因而畫面模糊、紙張褶皺,難以保存。那時,王幼平同志身上背著一個皮包,看上去洋里洋氣,比我的布包好得多,讓我十分向往。有一天,他奉命調到上干隊學習,分別的時候,我說:“你這個皮包送給我吧,好裝我的畫。”
我身上總不定還要存幾支筆,鉛筆、毛筆都有,用來畫速寫,畫漫畫。這些筆,有的是從小商那里買來的,有的是從地主老財家拿的,也有的是戰友送的。每到一處,我總忘不了尋找筆墨。我畫畫的紙也是五花八門,是些紅紅綠綠、大大小小不等的雜色紙。這些紙有的是同志們的贈予,有的是從打土豪中得來,有的從敵軍中繳獲,還有老百姓祭神祭祖的黃表紙、寫春聯的大紅紙。僅這些紙張,若存留至今,對長征也是很好的紀念。
我畫畫,是生活的紀實,是情感的表達,從來未曾想過輯集出版。在長征艱苦的行程中,許多難忘的場面、動人的事跡、英雄的壯舉,我僅僅做了一點勾畫,留下一點筆跡墨痕。在漫漫征程中,看到什么就畫什么,是真實生活的速寫。林伯渠老人的馬燈一直在長征路上閃亮,我畫下了這位革命老英雄的形象。紅軍經過川滇邊界的時候,一家窮人走進了我的畫面,那十五六歲女孩赤身裸體的悲慘景象,那一雙父老眼淚滾滾的哀傷感情,深深觸動了我,于是,我畫下了永遠忘不掉的事實;我親臨了飛奪瀘定橋的場面,大渡河的洶涌,十三根鐵索的險峻和二十二名勇士身上燃起的烈火,使我不能不留下歷史的畫面;還有青藏高原上深山老林的夜宿也是很難忘記的。那種砭人肌骨的寒冷,戰士們深夜的談話,古老森林里不可捉摸的聲音,都使我要畫下這種氣氛;還有草地宿營的篝火,行軍的行列,都會自動走到我的筆下來。我走一路,畫一路,有時畫在紙上,有時畫在門板上,也有時畫在石壁上。一位同志告訴我,四川一個山洞的石壁上,還有我的畫。
1934年,為了慶賀第二次中華蘇維埃共和國全國代表大會的召開,我畫了一幅三米多高、十米多長的巨幅油漆畫《粉碎敵人的“圍剿”》。李克農同志為我找了油漆和白色的土布,一直關心著我這幅畫的創作。當時,這樣的巨幅畫還沒有第二幅。大會召開的時候,這幅畫放在會場上,引起代表們的注目,毛主席看了直說畫得不錯。前幾年我到瑞金走了一趟,也到當年的會場看了看,畫不見了,其他史跡也不多了。紅軍長征離開瑞金之后,敵人一把火燒了大會會場,我那幅油漆畫也付之一炬。
《長征畫集》自1962年定名后,不斷再版,深受讀者喜愛,并出版過英、法、日等外文版。1982年和1986年又分別印了第三版和第四版。《長征畫集》是紅軍長征時期唯一保存至今的形象史料和繪畫藝術珍品,是黨、國家和人民軍隊的重要歷史文獻,具有極高的革命政治意義和藝術價值。
長征:中國貢獻給世界最壯麗的史詩
長征以史詩般的英雄壯舉,不僅形成了偉大的長征精神,也吸引著許多外國人激情滿懷地追尋長征、研究長征、宣傳長征。
共產國際軍事顧問李德是唯一親歷長征全程的外國人。雖然在歷時一年的長征途中,他逐步從紅軍指揮部的舞臺中退出成為一個“旁觀者”,但是在其回憶錄《中國紀事》中對長征仍給予了充分肯定。李德認為,盡管“長征付出了巨大的犧牲”,“但從政治上來看,長征仍然是中國紅軍的一次勝利……這是一個不可磨滅的功績”。
國外媒體最早關注長征的是蘇聯。1935年5月,蘇聯《布爾什維克》雜志刊登了《在中國紅軍的前線》一文,首次報道了紅軍自蘇區出征至1935年3月的情形。7月,蘇聯《真理報》先后發表了《中國紅軍的英勇進軍》《中國紅軍的作戰活動》《中國紅軍的順利推進》等文章,報道紅軍突破敵軍圍追堵截、勝利進軍的消息,并指出長征是“真正革命英雄主義、自我犧牲精神、大無畏氣概的卓越范例”。這些報道開始引起西方世界對中國工農紅軍長征的關注。斯諾的《紅星照耀中國》在英國出版后,首次向世界全面報道了中國工農紅軍長征的經過。斯諾把長征譽為“當今時代無與倫比的一次史詩般的遠征”,“是歷史上最盛大的武裝巡回宣傳”,“是軍事史上偉大的業績之一”。
“中國紅軍的英勇斗爭,成了整個殖民地世界勞動人民的榜樣。”1935年共產國際七大召開前夕,參會各國代表得知紅軍長征兩大主力會師的消息十分振奮,大會主持人威廉·皮克說:“中國紅軍奮斗的故事,激起了我們國民的巨大熱情。”西班牙人民在反法西斯斗爭最艱難的時刻,戰士們也從中國紅軍的長征事跡中汲取力量。意共領導人巴耶塔曾表示,中國紅軍長征的勝利一直激勵著意大利共產黨人領導意大利人民的反法西斯斗爭。這個偉大的勝利,堅定了他們的抵抗意志。南斯拉夫反法西斯游擊隊曾經兩次印刷有關中國工農紅軍長征的小冊子,希望以此堅定戰士們的信仰、激勵他們的斗志。古巴革命領導人菲德爾·卡斯特羅曾說,紅軍長征勝利,不僅激勵了古巴革命者的斗志,同時也為古巴革命取得勝利提供了寶貴的經驗和借鑒。
長征的傳奇吸引著眾多國際人士來中國探究、考證。雖過去數十年,身臨其境,仍然讓他們強烈體驗到長征中戰斗的驚心動魄,為紅軍的英勇無畏而折服。
“及至親眼目擊,才知并非言過其實。這條河水深莫測,奔騰不馴,加之洶涌翻騰的漩渦,時時顯露出河底參差猙獰的礁石,令人觸目驚心,不寒而栗……”前美國總統國家安全事務助理布熱津斯基參觀大渡河后如此感言。
另一位親身體驗長征路的美國人,著名記者兼作家哈里森·索爾茲伯里指出,“閱讀長征的故事將使人們再次認識到,人類的精神一旦喚起,其威力是無窮無盡的”。
1985年,哈里森·索爾茲伯里出版了長達30萬字的著作《長征——前所未聞的故事》,全景式地再現了史詩般的長征歷程。在書中,索爾茲伯里稱長征是“人類有文字記載以來最令人振奮的大無畏事跡”,“是一曲人類求生存的凱歌”。
一些外國人士在觀察與了解長征的歷程和真實情況后,他們認為,長征精神不僅直至現在仍然鼓舞著中國人民奮勇前進,而且是全世界共享的精神財富。迪克·威爾遜的觀點最具代表性:“長征是中國人民重要的精神財富,人們對長征滿懷民族自豪感,并用以提高千百萬青年人的覺悟”;同時,“長征已經在各大洲成為一種象征,人類只要有決心和毅力就能達到自己的目的”。索爾茲伯里也表達了類似的觀點:長征“將成為人類堅定無畏的豐碑,永遠流傳于世。閱讀長征上的故事將使人們再次認識到,人類的精神一旦被喚起,其威力是無窮無盡的”。
有外國媒體評論說,不理解“長征精神”,就不能理解中國,就無法同中國進行充分的交流。二萬五千里長征,已經成為世界加強與中國了解、交流的一扇精神窗口,讓各國友人從不同視角來感受長征的魅力、走進長征的歷史。紅軍長征出發已經90年了,但它的精神意義和文化價值已經超越時空成為人類文明的永恒遺產,正如用一年多時間重走長征路的英國歷史學家李愛德所言:“長征不僅僅是中國的歷史,而且是全球的歷史,是全世界人民的歷史。”長征將繼續被中國和世界所銘記著、講述著、思索著、頌揚著,直到永遠。
(責編/張超 責校/劉靜怡 來源/《世界是這樣知道長征的——長征敘述史》,丁曉平著,北京青年出版社2016年10月第1版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