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盤西化（下）

中國的西化運動，不過是中國知識份子為了自己的利益而發動的“托洋作偽”，與“學西方，救中國”的邏輯，並無關係。

中國的學術，全是關於做人的學問；日本的學術，全是關於做日本人的學問。

如此，口頭上的全盤西化掩蓋著事實上的半盤西化，事實上的半盤西化又掩蓋著本質上的零盤西化。說穿了，中國的西化運動，不過是中國知識份子為了自己的利益而發動的“托洋作偽”，與“學西方，救中國”的邏輯，並無關係。

這樣說，有個有力的歷史佐證：

中國知識界，在二十世紀，發動過兩次“睜眼看世界”運動，世紀初一次，世紀末一次，中間隔著半個多世紀。兩次，都給中華民族開出了思想進口的清單，開出了救國藥方。耐人尋味的是，事隔半個多世紀，兩次開出的藥方完全一樣，都是科學、民主、理性、啟蒙、個性解放、自由競爭、自由市場、城市化、工業化、歷史進步、自由平等博愛……。這意味著，世紀初和世紀末，兩次睜眼看世界，中國知識界看到了一個同樣的世界。這只有一個解釋：半個多世紀來世界沒變。

世界沒變嗎？

二十世紀初，沒有原子彈，而二十世紀末，地球上已經堆積了能把人類毀滅幾遍的核武器。二十世紀初，世界上沒有城市貧民窟，而二十世紀末，地球上的許多大城市已經被貧民窟包圍。二十世紀初，還沒有垃圾問題，而二十世紀末，垃圾已經成災。二十世紀初，沒有人在討論資源枯竭問題、環境惡化問題、生態失衡問題、酸雨問題、臭氧破壞問題、氣候暖化問題、道德危機問題、人類滅亡問題、世界末日問題，而二十世紀末，全世界都在討論這些問題。半個世紀裡，天變黑了、地變髒了、水變臭了、人變壞了。聯合國世界環境與發展委員會（WECD）在1997年的一個宣言《我們共同的未來》中，有這樣一段話：“當本世紀開始時，無論人類數量還是技術都沒有力量急劇地改變地球上的各個系統。但在本世紀結束時，不僅大量增加的人口及其活動已具有了這種力量，而且許多無意間的但是重要的變化正發生在大氣、土壤、水體和動植物以及它們之間的相互關係中。變化的速度正在超越各個科學學科的能力和我們當前進行評價和建議的能力。”什麼叫超越能力？ 就是沒辦法了！

新文化運動時期中國知識界所看到的那個光芒萬丈的西洋社會，那光芒萬丈的“德先生”“賽先生”，到二十世紀末，已經變成了妖魔鬼怪，而中國知識界卻把眼睛一閉，把半個多世紀前的藥方單子從兜裡往外一掏——還是它。實際上這並不是個救國的藥方清單，而是知識份子的利益訴求清單，它的內容與二十世紀末的世界實際上是個什麼樣貌並無關係，與眼睛睜不睜看不看的也並無關係。這不是托洋作偽是什麼？

其實，百年中國近現代史上，真正明白西洋國家的社會建築原理，真正明白中西文化差異，真正玩“西化”的，只有一個人。只有他，真正把握住了中華民族的命運大脈，真正找到了東亞病夫的生死病根——普世主義與尚文文化。只有他，知道人家嘴裡天生含著的那個文化金鑰匙是什麼，知道“叫花子不能和龍王爺比寶”。只有他，清醒地知道，如果不把人家的那個文化寶貝化過來，其他那些“化”，終是虛化、惡化。除了民族主義文化——尚武文化、愛國文化、團結文化，其他什麼東西也救不了中國，原子彈也不能。所以，只有他，死死抓住了文化改造這個根本治療方案不放手，哪怕把人民折騰得叫苦連天。

他知道，文化改造，不是口耳功夫，不是書本功夫，不是頭腦功夫，不是政策功夫，不是行政功夫，不是制度功夫，不是……，而是，行動功夫、靈魂功夫、骨子功夫、大眾功夫，只有在每個人的“靈魂深處爆發革命”，才有可能觸及到“文化”這個東西。

他知道，要把木桶改成鐵桶，不能在這個木桶本身上修修補補，而必須從採礦煉鐵澆鑄的根本環節上從頭做起；他知道，要把旱田改成水田，必須先為甲村找來水。

鐵桶能不能鑄造出來，水能不能找來，其實他也不知道，甚至，也並不自信，他只知道一點：這是唯一可能的救國之道，走得通得走，走不通也得走。

如果硬要用“全盤西化”這個詞兒，那麼他才是中國全盤西化第一人，唯一人。一旦把尚武文化和愛國文化打造出來，其他那半盤“上層建築零碎”就是水到渠成的事，那不就全盤西化了嘛。如果，這半盤零碎中包括著民主這個要素的話，那麼他才是中國民主運動第一人，因為只有他是在真正地為中國的民主制度打地基，真正在民主建設上動真格的。

真正的民主，必須是建立在民族主義基礎之上的民主，以梁啟超之“兩覺”論為證：一覺，“凡不是中國人，都沒有權來管中國的事”，二覺，“凡是中國人，都有權來管中國的事”；一覺“叫做民族精神的自覺”，二覺“叫做民主精神的自覺?！薄褡逯髁x與民主主義之一體兩面、不可分割，說得清清楚楚。

從這個意義上說，將湘潭之文化改造運動稱之為中國真正的全盤西化運動，並無不可。說來說去，中國真正搞全盤西化的，卻是中華民族的第一民族英雄。有趣吧？

最後，還剩下一個問題，估計有讀者會問，在此預先作答：

問：日本也玩過全盤西化，也鼓吹過全盤西化，但它似乎是玩成了。何也？

答：可以說日本是玩成了，但它這個“玩成”，可能不是你說的那個含義。

中國的西化運動，化制度不化文化，化零碎不化根本，這，或者是因為在哲學上對文化在社會建築中的基礎地位根本無知，對西洋國家的團結文化視而不見；或者是看見了裝看不見，因為知道那玩意兒看見了也沒法化，想化也化不來；或者是，能化也不化，化來了對自己沒好處，因為，一旦中國解決了自己的民族文化問題，一旦中國成了一個尚武且愛國的民族國家，一旦中國人民建立起了民族自信、民族自豪、民族親疏意識，知識份子的“青年導師權”“先進文明販賣權”就自動作廢了。

而日本的事情不是這個道理。日本的西化運動，表面上也是“化零碎不化文化”，那是因為它不用化文化，那文化它自己本來就有。日本本就是一個尚武的國家，它本就有著與西洋騎士道文化非常類似的武士道文化，它本就有著愛國文化與團結文化的文化基因。

中國的學術體系，都是關於做人的學問；日本人將之進口來，改造成了如何做日本人的學問。再強調一遍，中國的學術，全是關於做人的學問；日本的學術，全是關於做日本人的學問。這個區別有多深刻、多重要，中國學界對此可謂是要然無覺?？梢韵胂?，如果日本也像中國那樣，沒有自己現成的民族主義文化，沒有自己現成的國家團結文化，而需要從西方現躉、現拿、現化，那它就是另外一個中國，一個小中國，則日本絕無近代的歷史——絕無“脫亞入歐”，絕無兩戰崛起，絕無列強身份。說日本是學科學學強了的，搞工業搞強了的，興立憲興強了的，辦學校辦強了的，玩維新玩強了的，那都是胡謅八扯。而且，主要是中國人在那裡幫著它胡謅八扯。中國知識份子是為了自己的利益去解讀日本歷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