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網嘴替”史鐵生，把“00后”的集體痛苦說透了

雖說當代作家變“網紅”早就不是什么新鮮事，但誰都沒想到下一個接過余華“年輕人嘴替”標簽的作家，居然會是史鐵生。

“史鐵生的一生是震撼我的”

很難說這屆年輕人是從什么時候開始重新迷上史鐵生的。只是最近一年來，網上分享的很多讀書筆記中，《我與地壇》《病隙碎筆》出現的頻率越來越高。前幾天，社交平臺上出現了個熱搜——“史鐵生的頂級文筆”。很多人看后最直觀的感受是“史鐵生也太會寫了”，恨不得把整本書的內容都摘抄下來。

在一個講述史鐵生生平的視頻評論區里，有人說以前總把他當作“身殘志堅”的單薄符號，看過書后感覺認識了一個幽默又細膩的前輩，“他的人格魅力絕了”。

而那些已經步入社會幾年的人，則是對書中平實的描述印象深刻。《我與地壇》里有一段情節：史鐵生在地壇散心時總能遇見一個練歌的小伙子。兩人雖然有意相交，卻每每在對上眼神之后迅速移開，堪稱“i人”社交現場。后來有一次兩人終于點頭示意，之后卻再也沒見過那個小伙子，他才意識到那是告別。他還寫兒時跟朋友因為小事吵架，鬧到絕交后走在回家的路上，內心有種說不清的失落。

很多人在這段文字下面留言，提起在人生各個階段中不斷走散的朋友。翻回文章開頭那句，不覺感到一絲釋然。“L和我能不能永遠是好友，以及我們打完架后是否又言歸于好，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們一度形影不離，流動不居的生命中有一段就由這友誼鋪筑而成。”

慢慢地，一個脫離“殘疾人作家”標簽的、更生動的史鐵生被網友們“扒”了出來。

“當年讀他沒感覺，如今淚流滿面”

很多人都說看史鐵生的書，有種“后知后覺的傷感”。一位網友小時候背《秋天的懷念》，只是機械地把它當成作業完成。后來外公去世，她因為在外地工作沒能見到外公最后一面。幾年后再讀《我與地壇》，她才明白那句“她出去了，就再沒回來”，描述的是多么深刻的遺憾。

在一些有關年輕人迷茫的帖子下面，也經常會有人提起史鐵生寫的句子。“如果你站在童年的位置瞻望未來，你會說你前途未卜，你會說你前途無量；但要是你站在終點看你生命的軌跡，你看到的只有一條路。”

打工人明明進入了自己喜歡的行業，卻最終還是被工作的瑣事消耗了所有熱情，也只能用那句“你鎮定了但仍在燃燒，你平穩了卻更加浩蕩”來聊以自慰。

十幾年來，人們習慣于用“樂觀”來評價史鐵生。而如今被扎心窩子的年輕人，終于看懂他寫的是“如何面對無能為力”。

或許因為那個坐在輪椅上的形象過于深入人心，很多人都以為史鐵生從小就癱瘓。但他其實度過了相當健康、恣意的前20年，愛田徑、愛足球。直到21歲時，腰椎裂柱病發作，他從此坐上輪椅。

如今他的文字被很多年輕讀者評價“有力量”，這份力量恰恰來源于他攤開了自己的心，向人們展示他這個深陷谷底的人是如何往上爬的。

我很喜歡他的一篇名為《好運設計》的文章，他幻想下輩子能擁有一個幸運而完美的人生。最后卻發現，一個沒有遭遇過挫折的人會把一切順遂視為理所應當，無法感受真正的幸福。最終得出結論，獲得幸福的關鍵在于無論最終的結果如何，要享受過程。

“你立于目的的絕境卻實現著、欣賞著、飽嘗著過程的精彩，你便把絕境送上了絕境。”但當你以為他在經歷那么多痛苦后，終于可以把苦難也當作某種不得不接受的命運饋贈，他又把上面的思索全部推翻：“可我不，可我不！我真是想來世別再有那么多遺憾。”

人與命運的交手從來不是一場定勝負的拳擊賽，而是不到最后一刻無法見分曉的漫長纏斗，過程中充滿自我懷疑、迷茫、焦躁。

坐在了自己的“輪椅”上，才看懂史鐵生

如今史鐵生重新翻紅，與其說是大家發現了他身上的什么隱藏特質，不如說是在處境上，跟他形成了微妙的“共振”。他的敵人看似是站不起來的雙腿，其實是那份被困住的、無常的人生。

從前的史鐵生只能是作文里的勵志素材。一個雙腿殘疾的人還能活出樂觀的自我，值得敬佩，但離普通人太遙遠。

直到如今，每個人都在主動或被迫習慣命運的無常。看似平穩漫長的鐵軌有可能突然斷掉，也不是每一分努力都有回報。

史鐵生的每一絲掙扎，都被記錄在他的書里。剛生病時希望自己“要么好要么死”，可命運給了他最壞的結果，讓他在絕望中問了幾百遍“為什么是我”。后來史鐵生寫下：“上帝從來不對任何人施舍‘最幸福’這三個字，他在所有人的欲望前面設下永恒的距離。”

而當他終于開始接受自己殘廢的雙腿時，他的腎臟又出了問題。他又寫下：“其實每時每刻我們都是幸運的，因為任何災難的前面都可能再加一個‘更’字。”

史鐵生從來都沒真正“戰勝過命運”，正如他再也沒能站起來。即使后來寫了書、出了名，他依然住在大雜院中，而且不斷遭受新的病痛折磨。但他最終找到了自洽的方式，也獲得了面對命運的勇氣。在2011年出版的散文集《我與地壇》中，第一篇是他剛癱瘓時絕望之下寫下的《我與地壇》，最后一篇是他癱瘓33年后寫的《扶輪問路》。有讀者評價：“一本書讀下來仿佛看到了兩個人、兩種性格，也由衷為他的自我重建感到高興。”而在他去世14年之后，有更多人看懂了他的掙扎，并在其中尋找平靜。

在網友曬出的史鐵生金句中，這段的出現頻率最高——“但是太陽，它每時每刻都是夕陽也都是旭日。當它熄滅著走下山去收盡蒼涼殘照之際，正是它在另一面燃燒著爬上山巔布滿烈烈朝暉之時”，很有意境，也表現出了一種豁達的生死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