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上小學時,父母在江蘇淮安市淮陰區小鎮上搭了兩間小屋,那時我母親給鎮上法庭的食堂燒飯。在那里,我遇到了影響我至深的徐叔叔。
每當黃昏降臨暮色四合時,法庭的小院恢復了安寧。在我的記憶里,這是特別溫馨的時刻。夏夜,繁星開始爭輝,涼風就在夜色中為辛勞一天的人們趕走汗水,也送來絲絲清涼。吃完飯的法官叔叔們一起搬來幾個板凳,大家圍坐嘮嗑。有的法官會講當事人的情況,有的法官會說當天的疑難案件,有的法官陷入思考人生的深沉狀態,偶爾插話。給我印象最深、也是故事最多的法官是庭長徐銀海。我稱他徐叔叔,大人們多叫他老徐。他是有溫度的人,我們都喜歡他。
徐叔叔講故事跟其他人不一樣,他總是回憶在部隊的時光,娓娓動聽地講述自己在對越自衛反擊戰中的見聞及戰場故事。他說起故事栩栩如生,我們聽得是身臨其境,常常為那些犧牲的戰士們落淚,為貓耳洞的艱辛與惡劣的生存環境難過,更為那英勇作戰的戰士們叫好。
徐叔叔在部隊立了許多功,1977年7月在部隊“火線入黨”,如今已有47年黨齡了。我見到過他那些閃亮的軍功章,常以認識這樣一位英勇的軍人而驕傲。從上小學開始,我就把徐叔叔視為我心中的英雄。
轉業后,徐叔叔成了一名法官。我記得他總是忙碌著,鎮子上的法庭從天亮開始,就不斷有人找上門;中午也不會安穩,因為總有當事人等在外面。直到天黑,最后一名當事人離開,他忙碌的身影才會停下來。
徐叔叔是一名庭長,很多法官經辦的疑難案子都向他請教。我記得他常問匯報人“這個案子難點是什么?你有沒有研究出難在哪兒”,以我當時的年齡并不理解這些,只知道他總能想出別人想不出的辦法。他辦理的案件很多以調解結案,并且占比非常高。當時我家的小門市在法庭前面,我??梢砸姷疆斒氯顺蠲伎嗄樀剡M了法庭,等到最后一次出來時,臉上則帶著或深或淺的笑容。以我小小的年紀,我認為當事人的一張張笑臉就是人民滿意的證明。
在我的記憶里,他不僅是法官,還是一名充滿愛心的長輩。他常詢問我成績如何,鼓勵我要認真學習,要克服困難把成績提上去。晚飯后,我有時想聽他講一些故事,他就問我有沒有作業,催我去做作業:“先把作業完成了再來聽故事?!边@是他對我的基本要求。
我小時候特別瘦,體弱多病,當時的家庭條件也不是太好,很難有營養品補身體。有一天中午吃飯,服務員突然送來一盤河蝦。蝦子冒著淡淡的熱氣,閃著紅亮的光澤,散發著濃濃的香氣。我盯著小蝦,喉嚨咕咚咕咚地咽著口水。家里人細問下才知道是徐叔叔讓服務員送來的,“給小二勇(我乳名)補補身體。”這是徐叔叔的原話,是服務員告訴我們的。
那天,我一個人吃了一盤蝦,味道之鮮美至今難忘。后來我考上大學、從警、成家,一步步越過生活的泥濘向幸??繑n,成為一名對社會有用的人,這當中的每一次堅守與跳躍,我始終認為都應該有這盤蝦的功勞,正是這種無言的關懷激勵著我不斷奮斗、進步。有一位長輩在遠遠的背后帶領著我成長,這是多么幸運而幸福的一件事。
我記得小時候常聽徐叔叔講,他最喜歡農民,最敬佩的也是農民,希望自己退休后,也能有二畝地,自耕自種自食。退休后,他真的做到了“種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晨興理荒穢,帶月荷鋤歸”。他們老夫妻倆夫唱婦隨,在鄉村承包了幾十畝農田,精耕細作,灑農人的汗水,享受農人的樂趣,為生活增添綠色希望。
我們常常百里拜名山,千里尋佛祖,萬里敬英雄。殊不知,英雄就在我們身邊,可能是正默默辛勞的同事,也可能是你每天遇到的公交車司機、環衛工人、充滿稚氣的小干警,甚至可能就是位黝黑的農夫,比如徐叔叔。
編輯"喬可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