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鍵詞:“矛盾” 解讀 《林教頭風雪山神廟》 例證
文本解讀能力,是語文教師必須具備的基礎能力,也最能看出教師的基本素養。以往的文本解讀,往往集中于主題思想、人物形象、藝術特色、文學影響等宏觀層面或者人物的語言、動作、心理、神態等微觀層面,實際上,經典課文中常常會出現一些情節或人物性格的“矛盾”之處。“這些矛盾和反常之處恰恰是作家的匠心獨運之所在,它們以非常規的面目出現在文本中,無時無刻不在召喚讀者去研讀和探究。”所以,探究“矛盾”的深刻內蘊,以此發現作品的獨到匠心,是深度解讀文本不可忽視的重要途徑。《林教頭風雪山神廟》是高中語文課本中的經典名篇,時至今日,對其解讀的文章可謂恒河沙數,但經典是不厭百回讀的。筆者近日在教學過程中,發現該文存在幾處值得深入推敲的“矛盾”之處,不揣鄙陋,撰之成文,以驗證以上觀點。
語言偏差:“都在我身上”和“都在我兩個身上”的“矛盾”
文本中的“矛盾”,有時體現于極其微小的細節上的差異。同樣一句話,在轉述過程中,往往會發生變形甚至迥異霄壤,古人所言“穿井得人”就是這個道理。在文學作品中,作者有時故意制造這種細節尤其是語言差異上的“矛盾”來突出人物的性格和心理,這就很值得揣摩回味。語文學科核心素養體現于語言、思維、審美和文化四個層面,其中語言的建構和運用是核心素養形成的基礎,豐富的語言內涵是構成作品文學性的重要因素,探究語言內涵也是培養學生審美品質和思維能力的重要途徑。同樣的語言,在不同語境中往往體現出差異和變形,且這種變化并非作者無意為之,而是包含了作者創作時的心理期待和思想趨向。
陸謙和富安邀請管營、差撥前來李小二酒店密謀加害林沖,因為東京口音和“高太尉”三個字引起了小二的警覺,于是小二讓妻子在閣子背后偷聽四人密謀的內容。妻子聽了一個時辰后告訴小二:
……只聽差撥口里說道:“都在我身上,好歹要結果他性命。”……
陸謙等人前腳剛走,林沖隨后進店,小二趕緊將四人密謀之事告訴了林沖。小二在轉述妻子以上話語時,卻變成了如下內容:
……臨了,只見差撥口里應道:“都在我兩個身上,好歹要結果了他。”……
都是轉引差撥的同一句話,李小二夫妻話語中最大的差異就是:妻子口中的“都在我身上”變成了小二口中的“都在我兩個身上”。按照常理,以上話語是小二妻子親耳聽到的,是第一手材料,差撥所說“都在我身上”應該是對的;可是小二對林沖述說時,為什么又將差撥話語改成了“都在我兩個身上”?須知這一改,意思完全變化了:“都在我身上”,即差撥獨自一人承擔陷害林沖的重任;“都在我兩個身上”,則陷害林沖的重任落到管營和差撥兩個人身上了。差撥口里說出的同一句話,為什么在李小二夫妻那里變成了完全不同的意思?
這就是文本中語言上的“矛盾”之處,看似無意之筆,實則有著獨到用意。顯然,小二妻子的話無疑更客觀,畢竟那是親耳聽到的,并且差撥的話值得細細揣摩。陸謙和富安帶來了高太尉害死林沖的密令,面對這個千載難逢的升官發財機會(這從后文陸謙所說“都保你二位做大官”可以看出),差撥迫不及待地想把這個重任獨攬到自己身上。“都在我身上”,這句話既是向陸謙表達陷害林沖的決心,又對如何害死林沖胸有成竹。差撥脫口而出的這句話,在盡顯其卑劣、齷齪、歹毒心理的同時,又顯示出他得意忘形之下竟然忘記了自己的頂頭上司管營大人就在身邊,忘乎所以的小人心理使差撥完全忽視了管營大人的存在。
李小二對林沖轉述時,將妻子的原話改成了“都在我兩個身上”,這是有著深刻考量的。妻子說的無疑是差撥的原話,但精通世故的小二也深知,即便差撥主動兜攬獨自陷害林沖的重任,沒有管營的許可和幫助,林沖也不可能被害,畢竟官大一級壓死人。從四賊在酒店吃酒的情形來看,如果兩位操著東京口音的“不尷尬”之人真是來害林沖的,他們應當達成了某種不可告人的交易,唯有管營和差撥精誠合作,才能完成陷害林沖的任務;否則,即便差撥害林沖的意愿再強烈,沒有管營的許可,也無法加害林沖。鑒于這種考慮,如果小二對林沖轉述妻子的原話“都在我身上”,林沖可能會產生疑惑:沒有管營的許可,差撥怎么可能越權行事來害我,管營畢竟是牢城營的最高長官啊!為了打消林沖的疑慮,使林沖警惕起來,同時考慮到官場的現實情況,小二有意將差撥的話改成了“都在我兩個身上”,即讓林沖警惕管營和差撥兩人可能會合作對付他。
要害林沖,管營和差撥必須同心協力。“都在我兩個身上”,表面上看,是說管營和差撥的合作,如果將內涵擴大化,實則道出了北宋官員們相互勾結、榮損一體的社會現實,同流合污、沆瀣一氣是封建官場的政治常態,沒有人會獨善其身。這一方面為《林教頭風雪山神廟》“逼上梁山”的主題增加了鮮活的例證,另一方面,小二通過對妻子話語的改變,試圖使林沖警惕可能到來的災難,顯示出小二的善良和良苦用心。
同樣一句話,妻子如實轉述,小二卻將其略作改變,傳達的意思則完全不同,但都有其合理性。施耐庵在《水滸傳》中有意設置這個語言上的“矛盾”,既凸顯出了人物鮮明的性格特征,又體現了封建官場的黑暗與勾結,間接暗示了主人公林沖悲劇命運的必然性。差撥的貪婪、狠毒和忘乎所以,小二的圓融、警惕和擔憂顧慮,都在差撥的原話與變形之語中得到了充分體現。
行事特征:“沉得住氣”和“沉不住氣”的“矛盾”
文學作品中“圓形”人物的性格特征多元而豐富,“扁平”人物一目了然的形象特質往往會給讀者乏味和單調之感,所以經典作品中的人物性格特征和行事風格往往都不會讓讀者一眼看穿,而是隨著情節的推進,人物形象會逐漸變得豐滿而獨特。有時候,作者會有意創設人物行事特征的“矛盾”,以此強化人物的性格特點,讓讀者體會其性格內涵。這構成了文本解讀的一個重要方向。
陸謙、富安來到李小二酒店宴請官營和差撥后,為什么后來沒有露面,直至他們認為林沖已經被火燒死才現身?林沖為什么找不到他們?這些問題涉及之前故事的情節照應和邏輯關聯,厘清這個關系,能更好地理解小說深刻的主題。
陸謙、富安帶著高太尉的密令來滄州,陷害林沖這件事必須神不知鬼不覺地進行,萬萬不能透露風聲以免打草驚蛇。初來滄州,在和管營、差撥結識前,陸謙和富安來到小二酒店,也是“閃將進來”“閃入來”,鬼鬼祟祟,生怕暴露行蹤。四賊在酒店密謀交談,必然會說到林沖在牢城營的生活,以此為基礎尋找進一步陷害林沖的突破口。此時的林沖,因為柴大官人的書信推薦,加上曾經賄賂過管營、差撥,在牢城營獲得了看守天王堂的美差,可以自由進出牢城營。這一點,管營、差撥必定會向陸謙說起。滄州本是個不大的地方,就如小說所說“雖是個小去處,亦有六街三市”(第九回),如果陸謙和富安經常拋頭露面,在滄州這個“小去處”極有可能會偶遇自由進出牢城營的林沖。為了使林沖放松警惕以便后續計劃能夠順利實施,同時也為了自身安全,陸謙和富安是絕不能在滄州街頭出現的,否則其后果就會如詹丹老師所說“如果計劃不隱秘,轉而讓林沖知曉,計劃不但無法實施,還可能使林沖因此而報復”。這也是林沖在滄州前街后巷“尋了三五日,不見消耗”的主要原因,反映出陸謙、富安的狡猾、謹慎。為了陷害林沖,他們有意深藏不出,真正沉得住氣。
但是,對陸謙來說,殺死林沖的重任必須盡快完成,因為高衙內的病是拖不起的。如果得不到林娘子,高衙內必然一命嗚呼,就像陸謙來滄州之前對太尉府的老都管所說:“若要衙內病好,只除教太尉得知,害了林沖性命,方能夠得他老婆和衙內在一處,這病便得好,若不如此,已定送了衙內性命。”(第七回)陸謙此次來滄州陷害林沖,必然也是高太尉催促前來。事不宜遲,為了讓高衙內的病盡快好起來,同時也讓自己盡早升官發財,陷害林沖之事必須盡快實施,于是,陸謙、富安沉不住氣了。從文中的時間線索來推論,林沖來到大軍草料場的當天晚上,火燒草料場的事情就發生了——試圖燒死林沖的過程實在過于倉促和急躁。陸謙、富安在滄州潛伏了多日,總算使林沖放松了警惕,如今卻迫不及待地試圖殺死林沖,顯得過于粗疏魯莽,最終折戟沉沙,功虧一簣。這種沉不住氣的舉動終于得到了報應,三賊都被林沖梟首。
陸謙、富安等人“沉得住氣”和“沉不住氣”的舉動前后相隨,前者反映了奸賊狡詐詭譎的性格特征,后者反映了奸賊喪身殞命的必然性。林沖在滄州街頭尋賊無果,會給讀者留下眾多懸念:陸謙、富安潛伏在哪里?他們何時會出現?他們會有什么新的陷害林沖的計劃和舉動?林沖能逃過這場劫難嗎?……課文中這種“沉得住氣”的情節設計,激發了讀者強烈的閱讀興趣,引起讀者深度的閱讀期待,使讀者不由自主地進入小說情境,為林沖的命運而擔憂;“沉不住氣”的結局使懸念一下子被解開,奸賊被殺的命運使讀者深感林沖快意恩仇的酣暢淋漓和大快人心,也使讀者感到奸賊之前“沉得住氣”的可鄙可笑。故事結局的陡轉,既使讀者徹底解開了心中謎團,也使讀者在曲折的情節中更深刻地明白作者對林沖的同情態度。
“沉得住氣”和“沉不住氣”統一于同一組人物身上,構成人物行事特征上的“矛盾”,看似齟齬不合,其實既符合情節發展的合理邏輯,又使情節發展一波三折,構成人物命運的必然性。奸賊“沉得住氣”使林沖放松了戒備之心,林沖看似大難臨頭;“沉不住氣”又使奸賊倉促實施火燒草料場的計劃最終事情敗露,奸賊被林沖割頭剜心。奸賊“沉得住氣”和“沉不住氣”的過程和結局,既推動了故事情節的發展,使故事結局大快人心,又揭示出報應不爽的天理昭彰,強化了故事主題的深刻性。
性格變異:前倨后恭和徹底加害的“矛盾”
新課標背景下的高中語文積極推行學習任務群教學,在18 個學習任務群中,“整本書閱讀與研討”學習任務群被放在了第一位,可見其重要性。整本書閱讀強調人物形象的完整性,而由課文中的人物形象向原著拓展延伸,完整歸納出人物的形象特征,則體現出整本書閱讀教學的重要價值e ;同時,這又構成了文本深度解讀的一個重要方向。
解析《林教頭風雪山神廟》中的人物形象,陸謙是個繞不開的人物。此賊原本是林沖的故舊知交,因為貪圖榮華富貴投靠了高太尉父子,對林沖的加害變本加厲,最終受到懲罰,喪命于林沖刀下。差撥的為人處世和陸謙有著異曲同工之妙,如果聯系課文和《水滸傳》原著中的情節深入解析差撥的總體性格特征,不僅可以豐富林沖的性格特征,而且對小說中的社會環境還有著積極的揭示作用。
林沖初到滄州牢城營,就受到差撥的羞辱:“你這個賊配軍,見我如何不下拜?卻來唱喏!你這廝可知在東京做出事來,見我還是大剌剌的。我看這賊配軍,滿臉都是餓文,一世也不發跡;打不死,拷不殺的頑囚!你這把賊骨頭,好歹落在我手里,教你粉骨碎身。少間叫你便見功效。”(第九回)等到林沖拿出銀子,差撥馬上換了一副嘴臉:“林教頭,我也聞你的好名字,端的是個好男子!想是高太尉陷害你了。雖然目下暫時受苦,久后必然發跡。據你的大名,這表人物,必不是等閑之人,久后必做大官。”(第九回)前倨后恭的嘴臉昭然若揭,前后態度的“矛盾”完全是圍繞金錢變化的;林沖又拿出柴進囑托管營、差撥照顧林沖的書信,差撥的態度進一步變化:“既有柴大官人的書,煩惱做甚?這一封書直一錠金子。”(第九回)柴大官人的祖先對大宋開國皇帝趙匡胤有陳橋讓位之功,由此柴氏獲得了宋太祖丹書鐵券的蔭庇,柴進能寫信給差撥讓其照顧林沖,對差撥而言可謂掙足了面子,差撥照顧林沖就是水到渠成的事了。這使得林沖背后感嘆:“‘有錢可以通神,此語不差。端的有這般的苦處。”(第九回)人在屋檐下,不能不低頭,在京城受人尊敬的林教頭竟然落到如此境地,難怪林沖如此悲慨。這真正體現出林沖面對現實的無奈和惆悵,金圣嘆于此處也嘆息曰:“千古同憤寄在武師口中。”“千古同憤”即千古以來都存在這種讓人憤慨之事,這種普遍性體現出社會的黑暗程度。錢財賄賂加上柴進的托付,差撥對林沖照顧有加,不僅找借口免去了林沖一百殺威棒,還讓林沖干著牢城營里第一省力的看守天王堂的美差,同時還讓林沖自由出入牢城營,獲得了充分的自由。
差撥對高太尉的為人是非常清楚的,“想是高太尉陷害你了”這句話看似為林沖抱不平,實則表明高太尉善于害人的卑劣品行天下皆知,遠在滄州的差撥也是知道的。可是,當高太尉派陸謙、富安來滄州托付管營、差撥陷害林沖的時候,差撥竟然沒有任何猶豫,并且主動承擔任務:“都在我身上,好歹要結果他性命。”爬墻進入草料場放火,就是差撥向高俅父子獻媚邀功的具體行動。
林沖的賄賂、柴進的書信,和高俅的托付相比,孰重孰輕,誰能更快、更多地給自己帶來榮華富貴和高官厚祿,差撥是非常清楚的,為此他不惜向臭名昭著的高太尉妥協,沒有任何顧慮和猶豫,甘愿做邪惡勢力的幫兇和爪牙。之前對林沖的照顧和此時對林沖的狠毒構成了人物性格上的一體兩面,急轉直下的性格上的“矛盾”有機統一于差撥身上。這種轉變,和陸謙對林沖態度的轉變可謂異曲同工,都是以自身利益為出發點,真正體現了小人望風使舵、左右逢源、利字當頭的丑惡嘴臉。
課文《林教頭風雪山神廟》中的差撥,給人的整體印象只是狠毒與狡猾,但綜合《水滸傳》中差撥的其他行事特征來看,這個人物還有見利忘義的性格特征。他對林沖的態度經歷了兩重“矛盾”的轉變:先是前倨后恭,之后由照顧轉變為陷害。性格特征上的雙重“矛盾”看似抵觸沖突,實則和諧統一,很好地詮釋了人物的內在本質。作為統治階級中的底層官吏,差撥“矛盾”的性格特征更能使讀者明白社會的黑暗程度:上梁不正下梁歪,善良的勞動人民還有容身之地嗎?由此可見《水滸傳》思想主題的深刻性和社會警醒意義。
通過三處解讀,我們可以得出如下啟示:在課文教學的基礎上深入探究文中的“矛盾”,是理解性閱讀向思辨性閱讀轉變的積極過程。孫紹振老師說:“文學形象往往是隱形高于顯性,隱形決定顯性,故文學文本解讀學的任務就只能是化隱形矛盾為顯性矛盾。”如何將文本中的“隱性矛盾”揭示出來,使師生獲得豁然開朗之感,無疑是文本深度解讀的重要方向。經典課文中看似“矛盾”之處,往往蘊含著作者的獨到匠心,這需要聯系文本中的具體社會情境進行深入探究;人物行為的多面性構成了人物豐富的性格特征,相反的行為往往有機統一于具體人物身上,使人物性格顯得豐富而復雜;同時,在新課標提倡整本書閱讀教學的背景下,總結節選課文中的人物形象,不能將解析內容僅僅局限于課內文本,而要積極聯系原著中的相關因素,做到課內與課外有機結合,如此才能正確解讀文中的“矛盾”之處。
作者:楊大忠,歷史學博士,高中語文正高級教師,桐鄉市高級中學教師發展中心主任,第六屆“圣陶杯”全國中青年教師課堂教學大賽一等獎獲得者。在《名作欣賞》《語文建設》《中學語文教學》《語文學習》《語文教學通訊》等各類期刊發表論文220余篇,著有《語文深度解讀論》《水滸論議》《施耐庵駁議》《木心十七講》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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