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山行·心隨路轉

范家君

在波斯古老的比喻中，月亮是時間的鏡子。而北國的月，平添了一點清冷的寒意，似是一朵生長在星海之中的白玫瑰。既被稱為“時間的鏡子”，就要經歷日升月落，于是白玫瑰悄然下沉，等待成為“另一朵”白玫瑰的時機。而我，正是在這樣一個月落日升的清晨，踏上了前往玉龍雪山的列車。

白玫瑰在夜的深處靜靜綻放，低述著屬于月亮的秘密。火車緩緩駛出，穿過那層薄霧，仿佛穿梭在時光的縫隙里，奔向前方秘境——一片未被探索的純凈與靜謐。而我，坐在這顛簸的列車上，感受著窗外景色的變遷，從城市的喧囂到山野的寂靜，每一處風景都像是月光的低吟。列車越行越遠，我也在這旅程中逐漸遠離了自己的過往，向著某種神秘而又不可知的終點靠近。

這是十九年來我第一次獨行。或許是因為內心深處的渴望，想要在這未知的世界里尋找真正的自我，聽一聽山巔上狂風的怒號；抑或因為風的嗚咽，低吟著關于未來的預測。如果我沒記錯，過去總是有他人的指引和長輩的期待渲染我生活的底色，路人匆匆一瞥的目光也如影隨形。然而，我卻無法回憶起自己的模樣——充滿活力的年紀，本該酣暢淋漓享受一場派對的歡樂，我卻從未真正入場。

于是，我放下所有依賴與習慣，宛如脫胎換骨，帶著天真與好奇，步入了新世界的大門。我沉浸于此刻的不可知，與列車一同駛入時間的裂隙。我在每個轉彎處與過往的自己告別，每一站的停留都預示著新生。

車窗外的天空如同少女，緩緩踏入夕陽的華爾茲舞池，來到充滿曖昧的黃昏時分。調色盤般的天空上，白色的云朵偏偏要半遮面似的，擁抱一攤蛋液般的落日。風不知趣地呼嘯而過，吹散了蛋液，打濕了油畫，將之攪散成一片火燒云。風啊風，它從北方嚴寒的林海雪原吹來，吹到南方那寧靜溫暖的山水田園，它攜帶著大自然無盡的變幻與生命溫柔的流動，如同世界為我預備的一份禮物，無聲地訴說著從冰冷嚴峻到柔情滿懷的轉變。我聽見了宇宙最輕快的旋律，大地最動人的音響，仿佛整個宇宙都在這一刻，為了某種神秘的儀式，暫停了呼吸，只為演繹這場盛大的變奏曲。

我將臉頰緊貼玻璃，如同一位巫師，對準窗外的世界輕念著咒語，一幅仙境般的自然畫卷在我眼前展開——滬南。未曾相識的山脈與河流，在點化下展露斑駁的巖石，它們低聲傾訴著沉甸甸的歷史。巖石風化成泥，泥土孕育新綠。在布滿青苔的濕地之后，展現的是靜謐的湖泊。湖邊，一只白鷺安逸地梳理著羽毛；火紅的落日穿透層層疊疊的云彩，為其潔白的羽翼披上金色的光輝。而這耀眼的景色，隨著列車的緩緩前行逐漸暗淡下來，慢慢失焦，最終化作一圈細小的光暈，在地平線上悄然消失。

于是，我不再刻意尋找，轉過身子，靠在車窗上。我開始幻想，幻想自己已站在雪山巔，吶喊“人生歲月不哀戚，還有夢境與黎明”；幻想我于山頂入睡，是夜應有漫漫星霧；幻想我將與神秘奇境的國王相遇，為莎士比亞演繹戲劇。我的思維天馬行空，似乎生來就屬于藍天之上，變幻莫測如飛鳥般自由。

我在這毫無邊際的想象里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自由。

在我思緒如野馬般脫韁狂奔之際，這條如龍的列車也正蜿蜒穿梭于幽暗的隧道之中，仿佛將我帶入了另一個世界。萬象變幻如流光溢彩的油彩，在瞬息之間被打翻，我也像被涂滿了暖色顏料一般，愈來愈鮮活。當夕陽如金屬熔液般流淌在田野之上，耕者的身影在遙遠的地平線上逐漸模糊，歸家的鳥群在蔚藍天空下劃出優雅的弧線，用啼鳴向辛勞的耕者道別。自然的油彩逐漸風干，列車緩緩駛入黃昏，而那黃昏中的夕陽，也逐漸與秋水共長天一色，又隨著天上酒渣色的云慢慢消散，揭開夜的序幕。

寧靜，獨屬于夜的寧靜降臨。透過那層薄霧蒙蒙的車窗，我看向天上那輪略顯清透的月。車內燈光開始點點閃爍，猶如夜空中亮起的星辰，為夜行的旅人照亮前方的路。在這樣一個被柔和光芒包圍的空間里，車廂內的氣氛也漸漸沉靜，有的人在低聲交換著彼此心中久藏的秘密，有的則微微闔上了眼，讓難得的安寧裹住自己。這一刻，隨著夜色愈深，外面的世界也無聲融入茫茫黑暗，我亦在這溫柔的幽暗中靜臥在夢的溫床，陷入想象的空間。直到列車緩緩放慢速度，車軌有節奏的震顫喚醒了我，當我睜開眼，昨晚的月早已成了擦肩的路人。

終于，轟鳴聲遠去，我也成了列車的過客。不知自己是怎么下的車，也不知自己在站臺上靠著墻壁站了多久，直到下一波抵達的旅客熙熙攘攘涌了出來，我才從夢境中回過神來。整個列車之旅，就像是一場月色為我編織的白玫瑰之夢。而即使是夢，也總借現實之鏡來窺見。昔日，那座雪山矗立于我青春的邊際，載著真實的自我，我曾以為，山之巔便是旅途的終章。

然而如今，我恍然大悟，若只為終點而對路旁之美視而不見，那終點也同樣失了意義。正如踏上前行之路，只為成為某種人，其實那一刻起，我已是那個人。每一步腳下的土壤，每一次呼吸的氧氣，都已成為建構自我的一部分。在這次旅途中，在與山川湖泊的對話中，我找到了自己的聲音。夜晚，星河傾瀉，我聽見宇宙中歌者的低吟，對我訴說著屬于夜的秘密。我遇見了花之海洋，聽見松林的低語、溪水的歌唱，見到日的熾熱與月的清寒，觀自由奔跑的孤影。這一切的一切，皆由我親眼所見，親身經歷。那些無聲的景致，以其獨有的方式，向我述說著世界的廣博與深邃。

在這如詩如畫的列車旅程中，我在自然的原野里，去愛，去想象，去感受自由。在廣闊天地間，我終于找到了那顆屬于自己的星星，尋找到真正的自我。就這樣，我在追尋中，逐漸明白生命的意義不僅僅藏于遠方的高峰，更多地散落在沿途的每一個瞬間，每一次呼吸。

在這場白玫瑰之夢里，我自己即是花園。

直到此刻，我真正見了山。

（作者系長春師范大學文學院2022級漢語言文學3班學生，指導教師：杜婧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