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著,自己以前住在這長江邊的縣城,每日只是看遠處那些靜得冰霜似的江水,孤單停在堤岸邊就著冷風打戰,旁邊孤單站著的油煙熏黑的磚瓦矮樓一聲不吭,一幅人樓相對默立的景。樓在這燥熱的冬陽下,從20世紀七八十年代一直待到21世紀的今天,它們頭頂是紅棕瓦檐匯成的海潮,下面水泥墻與雕花壁紙包圍里的人也早換了幾茬。如若有人上了那挨著羅霍沙洲的江堤,在五百步一座的水文站磚柱前站著,通過生青苔的巖縫凝視遠方,那片簇擁成海浪的屋檐便會擺放成鄂東平原上的古棋盤,只用橫跨縣境北邊的崎山嶺充當楚河漢界。
縣城周邊市鎮里的人走路時都會拂著袖子,因為迎面而來呼嘯的冬風總愛搗亂。他們的酒紅色棉襖和翠綠色軍大衣,在灰暗的色調中流淌成空氣中的水滴。接著,水滴滑過棋盤,留下微微冰涼的足跡。而那站在堤上的人,他可以靜靜地鳥瞰城市邊緣的縫隙,像是在窺視一個秘密,他的目光遙遠,直達那遙不可及的天際線,那是連夕陽和霞風伸出手都還夠不到的地方。
記得自己第一次透過縫隙窺探世界,是在武漢。當時我讀高中,那是2023年的春天。江水在平原上大步邁開,奔騰而下,然后停在忠于天幕的云彩底下,江云之間輕風兀自悠悠飄蕩。某處墻皮斑駁的居民樓樓頂盛滿了雨水,長方形的積水槽里,綠暗暗倒映著黃褐色的屋檐,房頂高聳入云端。水面明朗,吞吐著寶藍色的光影。有矮矮的山巒似重疊著的染墨宣紙,落筆寫下“黃鶴”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