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宏安
葉雋先生是我的年輕同事,他最近寫了一本《六十年來的中國德語文學研究》,問序于我,我說:“我是做法國文學的,你可是找錯了人?”他笑道:“找的正是你。”我猜想,他主張“跨越學科”或“學科互涉”,找一個外行寫序,怕就是這個意思吧。當然,我也不是完全屬于外行,法國文學和德國文學究竟還同處一個大的學科之中,這個大的學科即所謂“外國文學學科群”,他要“將目光聚焦在更為具體的外國文學學科群”,找到我也是情理之中的事。但是,法國文學和德國文學畢竟是兩個學科,各有不同甚至相悖的特色,它們之間如果說有共同的或者說共通的地方,那就只能是從更高的地方望下去,例如學術史。
梁啟超先生寫過一本《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開宗明義,說:“這部講義,是要說明清朝一代學術變遷之大勢及其在文化上所貢獻的分量和價值。”關于學術史,我相信晚近肯定有更周密圓融的解說,但是我覺得,這個九十年前的界定言簡而意賅:辨章學術,考鏡源流,褒貶著述,月旦人物,依次敘來,不就是一部學術史嗎?不過,就中國學術史來說,所謂外國文學學科群是一個窮親戚,鮮有一本學術史的著作談而論之。《六十年來的中國德語文學研究》中說:“文學學科的定位究竟在哪里?所謂文學研究很難立得住,因為你沒有自己獨立的方法論基礎,更不用說什么理論,基本上都是從別的學科那里來的,尤其是那些強勢學科如歷史學、哲學、社會學、人類學等。”話是不錯,但說得過于嶄截了,應該留有余地。就歐洲論,若說十九世紀文學和歷史還糾纏不清的話,那么到了二十世紀,歷史學往實證的方向發展,文學則偏重于形式,于是就有了二十世紀初的俄國形式主義,二三十年代的英美新批評,五六十年代法國的新批評,六七十年代德國的接受美學,以后又有了符號學、敘事學等的蓬勃發展,等等,其中有不少都具有創新性的方法論意義。再說,一個學科從別的學科借用某些方法,并不構成這一學科的缺欠,例如精神分析、結構主義、馬克思主義等。德文學科,還有其他文種的文學學科,也就是所謂外國文學學科群,所以在我們的學術共同體中未能占有應有的位置,權力、資本、市場以及與之相關的種種問題當然是原因,但是本學科學者的學術實績不夠豐厚仍然是造成這種局面的根本因素。“如果以一個較高的標準來衡量的話,中國德文學科一方面潛力巨大,另一方面自身的學術自立和獨立性都相對較弱,整體性建設有待加強。”應該說,在我一個外行人看來,葉雋先生的這一觀察還是“實事求是”的,所謂“較高的標準”,無疑是學術史的標準,在學術史研究的燭照下,各種具體的研究,例如德國文學研究,才能顯現出“大勢”及其“在文化上所貢獻的分量和價值”。
一門學問能否成為被人承認的學科,其實是一個很大的問題,葉雋先生明確地強調了“學科思想”這個概念,他問道:“我們這個學科因何而設?又怎樣在學術層面上光榮地立住,加入到中國現代學術的共同體中去?”他從“學科的獨立方法論”“學科的大學制度化”“學科的民間組織性”等三個方面界定了“學科思想”。學科思想實際上是一個至關重要而往往被人忽視的問題,或者被當作一種天然的存在而不能引起人們的思考。習焉不察,沒有思考,或者沒有思考的意識,自然不會考慮到“如何加入到中國現代學術的共同體中”。建立外國文學學科表明,中國學者有能力、有愿望研究外國文學,一是為中國文學提供借鑒,二是對學問的興趣,三是出于對全人類的精神創造的關心,看看域外的文學是如何產生與發展的,除了洋為中用、古為今用的現實目的之外,還有比較的胸懷與視野以及對美的事物的欣賞。研究外國文學的人除了具有本土意識與中國立場之外,還應該對對象國文學有同情之理解,如果他能從其研究中提出文學理論的新命題和新方法,對中國文學或者對世界文學的學術水平未始不是一種貢獻,這樣,所謂外國文學學科置身于中國現代學術共同體中也就毫無愧色了。越是具有牢固明確的學科思想,越能作出超越學科的理論概括,例如德國的漢斯·羅伯特·姚斯是治法國文學的,可是他從法國文學的研究中寫出了《文學史作為文學科學的挑戰》一文,成為接受美學的重要文獻之一,使文學理論向前邁進了一大步,或者極大地拓展了自己的領域。建立接受美學的康士坦茨學派本身就是文學理論、羅曼語文學、英語文學和斯拉夫語文學的專家的一個集合體,其中有關注讀者文學的接受的,有關注讀者對文學的反應的,所取的方法也各自不同,一個是社會學方法,一個是現象學方法,但兩種傾向的結合使接受美學成為一種完整的學科。其實,民族文學,外國文學,都是文學,研究起來不該分主賓,別輕重,所得成果應該共享才對。德國文學學科的情況值得我國外國文學學科的學者思考。
一個學科是否繁榮,或者是否正常地發展,端賴學科領袖是否有明確的學科意識,其本人的學術實績往往不是決定的因素,例如馮至。梳理馮至先生的學科思想應從西南聯大時期開始,西南聯大的學術熏陶令他下了“以德文學科為志業的決心”,并開始為建立德文學科而進行籌備工作。北京大學時期,由于眾所周知的原因,馮至先生擔任西語系系主任,統領英、德、法諸學科,基本上是“習慣性起舞”,遠不是他的創造性的學術發展的時期,一九六四年調任中國科學院外國文學研究所所長,本來是他大展宏圖的機會,無奈碰上了“文革”,一晃十幾年過去。一九七七年中國社會科學院成立,作為外國文學研究所所長的馮至先生已近暮年了,他的主要責任其實是統籌所有的外國文學學科的發展,兼顧德文學科,個人的學術成績已不是他的精力所在。這是“馮至的悲哀,一個無法展現學術理想和使命的學科領袖的悲哀”,然而這并不影響他成為外國文學學科群包括德文學科的領袖人物。但是,“馮至的學術素養,是否能夠包含整個學科發展所需的必要元素,則另當別論”。“另當別論”一語,表明葉雋先生似乎對他的判斷有所保留。愚以為,馮至先生的學術素養對德文學科的發展是足夠的,但由于種種因素的束縛未能充分展示,以至于他“雖然多少意識到學術史的意義,但基本上淺嘗輒止,并未能在學術倫理層面多所發明”,因此,“馮至及其門下弟子確實是中國德文學科的一個極為重要的存在和力量,但其在中國整體學界的影響,作為學派似尚遠不夠”。學派的形成有利,也有弊,此處不贅。馮至先生于一九九三年駕鶴西去,“象征著一個時代的終結,那就是學術領袖的權威時代一去再也不復返”,也就是說,“像馮至那樣在德語界‘一言定乾坤的時代已一去不返”。權威時代的結束,是一個歷史的現象,終究要留下或深或淺的印記,德國文學研究則首當其沖。
大師已去,眾聲喧嘩,主流難尋。隨著馮至先生的“大家氣象”遠去的,是“術業有專攻”的研究遍地開花。德語學界的學者們的興趣已從歌德、席勒等古典作家的身上,逐漸向茨威格、卡夫卡、布萊希特等現代作家轉移,并做出了相當可觀的成績,形成了“各自抱殘守缺的基本治學方式”。“抱殘守缺”固然是一個貶義詞,但畢竟開辟了研究多元化的局面。他們并非沒有成為“通史大家”的努力,但是面對龐大的研究對象有心無力,退而求其次,也是可以搬上臺面的借口。這是一種國際現象,說是弊端也并非過甚其辭。就更為年輕的學者們來看,百花齊放的局面則更為明顯,例如翻譯史研究、中德文化交流研究、德國浪漫派研究、德國文學理論研究、里爾克研究、黑塞研究、敘事學研究等等,都有值得稱道的成果。然而,就與中國現代學術的整體狀況相較而言,這些成績仍然是比較薄弱的,其原因,葉雋先生認為,是由于“德文學科的學術研究并沒有形成一套傳承清楚的‘學術家法”。家法者,學統也,即:“我們的學術史傳承是什么?我們的理論立足點是什么?我們的學科精神是什么?”目前活躍在德文學界的不是這一代的學者,而是更為年輕的所謂第五代學者。“他們一般都比較注重個案研究,強調問題意識,認識到整體語境的重要,相較前輩或有更為一致的學術眼光”,“未來若能持之以恒,其發展則值得期待”。但是,在葉雋先生看來,“中國現代學術的希望降落在第六代人的身上,也就是一九九○年前后出生的這代人身上,他們才是中國學術未來的真正主人”。條件是,愚以為,中國的德文學科以及整個外國文學學科群能在中國學術共同體中占有一個不容小覷的地位。所以,德文學科的前途尚在未定之天,因為“總體說來,著眼學科大局者鳳毛麟角,有公心公益者不成氣候,這不僅是本學科(德文學科—筆者按)的基本狀況,也在某種程度上反映出中國學界的原生態”。權威時代過后,“主流難尋”的狀態是一般的、也是正常的狀態。
翻譯史、接受史、影響史、傳播史、交流史,乃至于學術史、思想史、文化史,等等,在德文學科的展示中都有所體現,也顯示出當前研究的現狀,在守成的基礎上有所推進,但是,從總體上看,“出彩者似乎不多”。所以如此,葉雋先生明確地指出:“我們的文學史學養還嫌不足,還有太大的拓展空間。”所謂文學史的“學養”,并不單單是我們的學者讀文學史著作不夠多,不夠全,不夠深,而是他們往往把閱讀作品和閱讀文學史著作割裂開來,犯了法國十九世紀最聰明的學者恩斯特·勒南的錯誤,他以為文學史的功能就是代替閱讀作品。的確,熟悉文學史的人可以如數家珍地羅列一大批作者和作品的名字,但他們的知識只是沒有血肉、死氣沉沉的軀殼和骨架,一個民族的“內里深刻的精神脈絡”不見了。一位前輩說,“欲救此弊,宜速編著歐洲文學史”,我以為恐怕不行,因為沒有扎實的專題研究,速編的文學史著作只能作為通俗讀物流行于市場,還不能作為一個民族的“心理史”“精神史”而發揮作用。“一個真正有價值和見識的研究,往往必須具備深厚的文學史修養。所見者雖是一個具體的個案,但所體現者卻是把握整體、胸有全局的通史氣象。”因此,相反的情況,即只讀作品而沒有史的聯系,也不行,這樣不能對這個問題給予回答:“一部文本、一個作家、一種流脈,他是在怎樣一種大的譜系中來把握自身和定位自身的,他又是如何在跨文化、跨學科、跨時段的立體空間場域里呈現意義的?”歷史和作品始終是兩張皮,兩者都不是一個完整的生命。坊間固然有不少的文學史著作,除個別的以外,大多是剪刀加糨糊的產物,一方面當然是史的意識缺失,另一方面,也是更為重要的方面,是對作品本身的研讀不夠,或是借助第二手的資料應付文學史的編撰。文學史的研究洵為一切研究的基礎,因為它是基礎,反而容易遭到忽視,一本真正的、在閱讀作品之后產生的文學史著作,“能夠清楚地向我們解釋某一特定國家在某一特定時期人們內心的真實情況”的文學史著作,仍然是我們的期待。文學史家應該是一個文學批評家。
對象國的文學史是我們的學者一門基本的功課,學術史則未必,但是,有沒有學術史的意識,關涉到能否成為“一個嚴格意義上的學者”。有,則根深葉茂;無,則形單影只。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只讀圣賢書,固然可以成為一個學者,但那是一個小格局的學者,一個窮于一隅的專家,對于一個學科來說,這不是我們的追求。學術史的含義無非是檢點、反思與展望,即檢點過往,反思成敗,展望未來,這樣就“易于站在巨人的肩膀上”,“始終在一個學統意識的前提下定位自己的研究”。“學統”一詞,詞典未見收錄,意義則很明晰,謂學問的淵源及流向。學統意識,即謂做學問的方法、模式和思想有一個來龍去脈。記得我跟葉雋先生私下里談起過,我國外國文學研究者的學統不甚清晰。就德文學科來說,自馮至先生西去以后,似乎顯出群雄并起、各霸一方的樣子。學統不清,有其好處,免得開宗立派,相攻相伐,鬧出“背師”“累師”的笑話;但是無師可宗,一盤散沙,彼此之間不相交接,也是學科不夠成熟的表現。葉雋先生在談到學術史時說:“這一領域大致可分為三塊:一是學人與著作研究;二是學域與學科綜述;三是綜合性學科史與學術史著作。”“三塊”的現狀如何?他的估計不甚樂觀:“在這方面,本學科的學統建構并不算佳,后來者總結前人學行者甚少,更不用說自覺意識的學科史撰作。”德文學科如此,其他語種的文學學科也不見得更好。學術史的研究要以學科史的研究為基礎,而學科史的研究能否取得令人滿意的成績,其關鍵在于專題研究能否做到豐盈而全面,進而產生深刻而細膩的文學史的研究,而思想史的研究是德文學科拓展的方向。
葉雋先生說:“德語文學最大的特點就是其‘詩思互滲性質,所以強調其思想史維度,可以說抓住了其中的靈魂。”相信這一觀察可以得到大多數德國文學愛好者的認同。馮至先生晚年表達了學科互涉的愿望,提出“橫向聯系,互相請教”,他要聯系和請教的是“哲學、歷史、宗教等知識”。其實,“哲學、歷史、宗教”不過是一種說法而已,“學科互涉”的意思是文學與文學之外的一切學科,例如音樂、繪畫等,均有關涉,都應該“互相請教”。在德文學科草創時期,其先行者就已經認識到文學與哲學之間的密切關系,謂“不解外國哲學之大義而欲全解其文學”為“不可得”。文學表達哲學思想,或者文學的背后有哲學支撐,或者文學與哲學彼此交融,德文學科的學者在這種思想的照耀下進行研究,竭力顯露德國文學的“靈魂”,可以說是這一學科的傳統,只是這一傳統微隱而未大顯,需要重新挖掘,發揚光大,唯有思想史研究方能擔此大任。然而,德文學科的思想史研究與一般的思想史研究又有不同,它以文學作品為運思的對象,其目的在于揭示出思想在文學作品中的表現,然后賦以史的形式,成就一種文學的思想史。否則,寫一本《德國哲學史》《德國藝術史》或《德國宗教史》可矣,何必在德國文學學科中立足呢?這也許就是葉雋先生所說的“把握核心”的含義吧。有學者對思想史的畛域提出疑問,論及“領土爭端”一類的問題,不可謂不深刻,但是對于德國文學來說,思想是方向,或“思想史研究的文學路徑”,則是相對單純的事,我們不妨在“把握核心”的條件下論述文學與哲學等其他學科之間的關系,寫出文學的思想史一類的著作,賦予思想史一種別樣的面貌。不要以為這是一件容易的事,它需要學者付出特別的努力。文學的思想史要有思想,此即真;要有文采,此即美;當然還要有感情,此即善。真、善、美,應該是這樣的思想史的追求。
《六十年來的中國德語文學研究》,葉雋著,重慶出版社即將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