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異鄉人” 與詩意時間

唐曉渡

說來王鍵也是一個資深詩人了，想不到這還是他出版的第一本詩集。這本《異鄉人》中的詩歌，都是他經歷人生和心靈的雙重歷練而寫下的，其成熟老到，足以配得上“作品”二字。

“異鄉人”本來就是中國傳統詩歌中的一個重要主題，所謂“獨在異鄉為異客，每逢佳節倍思親”，所謂“可憐今夜月，獨照異鄉人”，更所謂“亂山殘雪夜，孤獨異鄉人”。傳統詩歌里“異鄉人”多和漂泊流浪、孤獨失根的狀態有關，是一種現實的處境和心境，所系者則多為親情，是一種親情的缺席，是一種巨大的遺憾。但在現當代語境中，其含義則有了巨大改變，還有一個影響源頭和法國存在主義哲學家、知名作家加繆有關，他那本著名的《局外人》翻譯出版不久，就有人指出書名應譯作《異鄉人》。我不懂法語，不敢置喙，從國內后來的譯本書名都翻作《異鄉人》來看，應該是有道理的。語義上“異鄉人”比“局外人”更寬泛，可包容后者且不為后者所限，同時和加繆對“鄉愁”“還鄉”的持續關注也更加契合。

有關王鍵的“回歸”，家新在詩集序言中分析得非常好。作為個體生命，詩人寫作首先出于一己的熱情、信念和摯愛，但他實際上是被詩神眷顧的，也只有在詩神的眷顧和感召下，所謂“回歸”才會發生。當然，王鍵是帶著他經過人生歷練后對生命和語言的全新感悟回歸的。那種更多囿于校園經驗、充斥自我中心生發的幻覺幻象的青春期寫作已是明日黃花。他需要做的，是為詩神凝視的目光中持續涌動的那個更為深邃和復雜的新世界賦形。我們的成長肯定是有軌跡的，我不喜歡那些涂抹自己腳印的人，但人生也好，寫作也罷，確實會有一個飛躍的時刻，我們更配得上詩的時刻。正是這樣的時刻，使一個人即便在沒有寫詩的情況下，也無負于詩人的稱號。

王鍵有幾首和時間有關的詩都很有意思。在《時光》中提到， “時光的鉆頭”鉆出“我們獠牙般的人生”，這揭示出人生時光的某種殘酷真相?！稌r間的密碼》則再次強調了詩的時間相對于物理時間的獨立性，其開啟的密碼就存在于詩意呈現的瞬間。這首詩后面寫到時間“密集的針腳”，正是海德格爾所謂“敞開和遮蔽”留下的時間印記。敞開的同時也是遮蔽，我們不得不借助語言來抓住這詩意的瞬間。王鍵2010年以后的詩越寫越好，一方面越來越開闊，一方面越來越深摯，應該說都得益于他對詩意時間的領悟吧！

（來源：《中華讀書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