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那瑜

德里的熱浪如脫韁野馬,一而再再而三地破紀錄。近日德里已沖到53度高溫。
許多樓頂的水塔因烈日而沸騰,沸水從冷水龍頭汩汩流出,要洗澡得將水盛出放涼數小時。“冷”水澡已幾乎不可能,能在陰影下將水放涼到與體溫相當,已相當不易。人們進入穴居狀態,足不出戶,有錢人家的冷氣24小時運轉,即便如此,因用電量超載,一天會停電個數小時,錢也無法買到24小時的涼爽。
在幾近瘋狂的熱浪中,印度這個地表最大的民主政體完成了第18屆下議院選舉。從4月19日起跑到6月1日結束,總共歷經七階段,期間,已經至少有33名選務人員被熱死。
這次選舉并非死傷最慘重的一次,因選舉犧牲的極致表現應是2021年的地方選舉。當時全世界正在遭遇另一場天災式的大“浪”:新冠肺炎第二波,造成災難的是擴散率與死亡率都極高的阿爾法變異株。
競選活動年初起跑時印度是個“沒有疫情的地方”,總理莫迪在“世界經濟論壇”上向世界宣布印度抗疫成功,已達全體免疫,戴口罩已成了可笑的過去。而隨著競選活動的推進,變種病毒在競選集會的人群中默默散播著,突然爆炸開來。
那是一場爆炸式的災難,到了4月時不只是支持者一直在死去,連候選人也不停陣亡,光是西孟加拉邦就死了四個候選人。盡管如此,無人能將已經上路的失控的選舉列車喊停。很快,到了5月,印度成為人間煉獄,每個人的手機都如同急診室,公園成了焚化廠,恒河上漂著許多無人祭祀與焚燒的死尸。
當時我的朋友歐尼可在公立大學任教,協助選務工作是學校老師與公務人員的義務。他當時憤怒地拒絕履行這個義務,認為這將危及他與眾人的性命安全。如今回想起來,他的抗議是明智的,當時有數百名選務人員因染疫身亡。
人們說印度選舉從頭到尾要44天也太耗時了。但要在44天的時間內,讓9.69億選民中的每一人,無論是居住在高山、沙漠還是荒原,只要是登記合法的選民,都有權利在方圓2公里內完成投票,這是多艱難的任務。為此,印度需要設置100萬個投票所,許多投票甚至需要選務人員跋山涉水步行數日才能順利抵達。
印度在1990年代已經發展出電子投票系統,如此一來能有效地節省紙張印刷的成本與運輸的困難。這聰明的簡單科技,分成兩個部分,一個是電子投票機,有主機與投票板,投票板上有一排藍色小按鈕,上方寫著候選人的名字與所代表的符號(方便不識字的選民辨識);另一個則是用以驗票的小型紙張記錄器,每一個人完成投票后,記錄器會將結果列印在小紙張上,讓投票人看見,七秒后卷入機器中,這捆卷紙就是該投票機的一人一票的具體證據。投票后,每一個人手指上都會畫上印記,一人不得投票兩次。
正是這些為選舉工作而犧牲的基層工作人員,讓我意識到一人一票的民主“選舉”本身就是一門極為復雜的現代技術,動員著百萬的勞動者,而每個小螺絲釘的角色都是至關重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