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背后推一把

父親是地地道道的軍事干部，擔任過部隊的軍事教員，器械、擒敵、單兵戰術，樣樣精通。

3歲左右，跟著母親隨軍后，我就成了父親的“兵”。

別人家父親陪著女兒玩過家家、捉迷藏的游戲，父親帶我玩的“游戲”，卻是推著我翻跟頭，把我懸空倒立拎起來，再后來就是和我扳手腕，對練擒敵術……

我剛上小學不久，父親決定帶我去學游泳。那時，我見到水心里發怵，可是父親認為，游泳是我應該掌握的技能。我只得顫巍巍地跟他來到泳池，學習憋氣、踩水，練習泳姿……

一天，父母一起陪我去學游泳。我在游泳池邊剛做完熱身運動，卻突然有人從背后一把將我推下了泳池。

我來不及叫喊，驚慌失措間，猛嗆了幾口水。

“小悅，動起來，拿出這幾天學的本領，向前游！”耳邊似乎傳來父親的叫喊聲。

“趕緊游起來，要不又得嗆水，讓我看看你這幾天學得怎么樣……”父親的喊聲離得很近，又似乎很遠。

我這才意識到，剛才是父親把我推下了泳池，只為了檢驗我學游泳的成效。

聽著父親的喊聲，我雖然難受，但還是憋著一股勁兒，用盡全身力氣，撲騰著向前游去。不管姿勢對不對，也不管父親在說什么，我頭也不回，越游越遠。其間，斷斷續續還是嗆了幾口水，可當時我就想著，我要游得離他越遠越好。

等我在泳池對面上了岸，慢慢走回來時，父親因要去執行勤務，已經走了。母親對我說：“別怪你爸，你爸是含著眼淚離開的。看著你在水里浮浮沉沉，他也擔心得不行……可他覺得應該對你嚴厲一點，現在多吃點苦，多學點技能，將來對你有好處。”

我只是倔強地擰著頭，一言不發。

從小到大，我好像沒怎么哭過。3歲前，我常常待在母親上班的工廠倉庫值班室改造出來的一間小屋，屋子只有十幾平方米。工廠24小時生產，廠長知道母親帶著我工作、生活不易，便同意母親夜班時把我安置在角落。母親怕我的哭聲影響不好，便使出渾身解數讓我盡量不哭，間接扼殺了我表達多種情緒的方式。

母親獨自帶我生活的時候，可以說是謹小慎微。記得每次出門前，都要反復叮囑我，不要和陌生人說話，不能隨便吃別人給的東西……久而久之，我也養成了很少主動開口要求什么的習慣。

我想，后來我哪怕心里不愿，也很少違拗父母、表達自己真實想法，或許也和這童年印跡有關吧。

2003年底，我高三上學期期末，父親突然告訴我，他想退役了。退役之前，希望我能參軍入伍。

2004年7月，我考入了武警某學校，穿上了父親“脫”下的軍裝。2008年夏畢業后，進入武警河南總隊鄭州支隊工作。

工作的第一年，我在鄭州支隊某中隊任排長，是中隊唯一的女性。

第一次早操跑5公里，我趕不上男兵的腳步，被狠狠地甩在隊尾。

帶隊的班長說：“沒事的，排長，你慢慢跑就好。”他的語氣倒是平淡，可我聽著心里還是不太舒服。

從那天起，我每天早晚給自己加練。當時，我還保留著愛美的心，梳著辮子。幾天跑下來，發現辮子太礙事了，我一狠心，找了把剪刀，把陪伴自己多年的辮子“咔嚓”剪掉了。

經過一段時間的強化訓練，再跑5公里時，我已經能夠站在隊伍的最前面帶隊了。

而訓練中的其他課目，無論是擒拿還是戰術，我都不在話下。漸漸地，官兵開始對我這個女排長刮目相看。

“排長，厲害呀，巾幗不讓須眉啊！”

聽著大家的肯定，我又想起了父親，想起他說的“技多不壓身”，想起他說的“慈不掌兵”……

后來的軍旅生活中，我轉換過不少崗位，帶過男兵、女兵。無論在哪個崗位上，我都積極努力，工作講究方式方法，相關事跡還被多家媒體報道。

2018年底，因為意外受傷，術后無法再進行高強度訓練，我提出退役申請，轉業回到了地方。

父親退休在家后，少了些霸道，多了些親和。有時候，他看著我不免感嘆：“姑娘，你看你沒有一點女孩子的溫柔。”

聽到這樣的話，我常常反問他：“你把我當女孩子養了嗎？”

這時，父親就像做錯了事一樣，若有所思地說：“也是啊。”

我和父親常常聊起部隊的事。雖說當時，我有點被迫入伍的意思，可我還是要感謝父親推了我一把，讓我練就了吃苦耐勞、勇敢頑強、堅定執著的品格，就像當年，他從背后一把將我推入泳池一樣。

（作者單位：中共鄭州市委直屬機關工委）

編輯/吳萍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