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亞東
古老的洞穴
——丹尼索瓦
已經沒有任何痕跡
可以證明,確實有人
在這里成為人。
我恐懼深入其中
但是我需要
一個女人不斷地挖掘自己
最好的容身之地
肉體都很古老
古人不屑于
擦去污漬。
卜辭來自經驗的疊加
用大雪蒙住臉
從而得到某種啟示
夢魘中的哭泣,撕心裂肺
孩子們在樓下滾鐵環
另一個世紀的光景
而我需要再次進入一個女人
攜帶著我的光。
鞋子有點小
最小的腳趾被磨出了
血皰。樹林中
無邊無際的風
翻閱聊齋里的故事
盡管我愛你,但還是需要
另一個女人,在夢里
和我相愛。生活總要有
多出來的一部分
夢境和現實
到底有什么區別
丹尼索瓦
被濃霧包裹著,你的臉
微微戰栗。你就是
書里的那些人?
迷失在我潦草的閱讀中
冰涼的手臂
傾斜的河流,找不到
出口。你和我,邊界是虛無的
這世上的
一切都很陌生
你和我。
再給我一次吧
我說。給你什么?
箭頭永遠朝向
丹尼索瓦。波浪
拍打著肋骨
一次又一次地
震顫,流水像淘氣的孩子
生活不會重復
同一種姿勢。
汽車拋錨,而時間不會
停下腳步。
有那么久的時間
我們把拉鏈合上
再打開,如此反復
直到火星四濺
丹尼索瓦的洞穴,燒成
一堆灰燼。
我會想你的
當我回到丹尼索瓦
我是古人,還是
現代人?這已經不重要
重要的是
——我愛你。
而我們中間隔著的
不是一條枯干的
河流,而是身體的褶皺
時間深藏其中。
懦弱的時針,分針
秒針是真正的劊子手
夢被它緊緊勒住
咽喉。我醒了。但是無法
確定,丹尼索瓦
我是不是真的
從你開始,有了人的樣子
唱戲的已經裝扮好古人
在丹尼索瓦
誰第一個站直身子
拉滿弓,箭頭上沾滿
血跡。戰栗的胳臂
男人露出胸膛
女人用獸皮遮住下半身
我們也曾模仿
他們的樣子
——祈禱,發誓
然后重合在一起
生下一個過去的孩子
一想到這些,我就會感到
恐懼。唱戲的男女
自絕于戲本,而那些麻木的
觀眾,已經領取了
丹尼索瓦古老的救濟。
我喜歡把手纏在你的發絲中
古老的丹尼索瓦人
也許不屑于
這樣做。他們更擅長
遷移。攜帶著篝火
在月光中遠行
那最瘦弱的一個是我的
先祖。當此刻
你查數著我的肋骨
卻總是被最纖細的一根
絆住,深陷于
起伏的心口。
進入得越深愛就流失得越快
這個世界不會準備
太多的驚喜。
我知道離開洞穴
對我們沒有太多的好處
因此,我
屏住呼吸。
我在夢的洞穴里
夢見古老的幽暗
而當我醒來,已經身在遼闊的
沙漠。我為什么
要把你拖進我的洞穴中
用石頭壘起床鋪
足夠奢侈。丹尼索瓦人
總是席地而臥,圍繞著火堆
做夢?;覡a是夢的語言
一代代傳給我們。他們祈禱時
流下的淚水
我用來養育你。
他們生養的孩子至今還活在
人世,以沉默
抵抗著喧囂,在冰冷的
懷抱里,在某一刻。
親愛的,我們建筑自己的荒漠
而他們在樹梢上行走
小冰河時代。
被凍僵的粗陋神像
莊嚴不需要塑造
而是內心。簡單的頭腦
更適合肉身的遷徙。
而靈魂已經先于我們
抵達我們。不斷向西
或者向南。
你在我的眉骨間
辨認。他們越過一個又一個
山丘。殺戮
或被殺。我們的孩子
早已經入睡,但是沒有篝火
也沒有星光
照亮他無辜面龐。
我們避開月亮
交歡。而丹尼索瓦人
一定要在月光下生孩子
我們在為什么感到
羞恥。親愛的
……噩夢源于求而不得
你不阻止我愛上她們中的
任何一個。
指骨碎片,無法命名的
珠寶和飾物。高原到洼地
西伯利亞的寒流
吹向虛無,也吹著我
——丹尼索瓦不爭氣的孩子
愛得如此喧囂和煩躁
而他們安靜
古老的祈禱詞變成骨頭
飛石索——
驗證了全部的
預言,誰是智者或信使
穿梭于無盡的時光
我們的夢境
他們回到夢里
野生的橡樹林,某一個時辰
樹梢上的哨音
沉重的腳步,洞口的遺言
已經無法卒讀
在被遺棄的石床上
我抱緊你。模仿他們的樣子
簡單的愛,不需要復雜的
動作。今天的人們
已經來不及
仰望星空,就像迷途的地質隊員
都在尋找返回的路
懷揣無用的珍寶。
而我只有你,作為丹尼索瓦人
我只有哭瞎的眼睛
額頭上被鳥啄出的洞
風在這里打著旋兒
我們是從什么時候開始的
古老的丹尼索瓦
一杯現代世界的
溫開水,沒有任何味道
我討厭水。
它們看起來軟弱
心卻是硬的。
你熱愛冰涼的可樂。
所有的感受同時存在于
流動中。喉嚨里的寒意
“面對這個世界,你必須學會
拒絕。”拒絕所有人
開始和結束。虛假的儀式
生活本來就很
倉皇,莫名其妙的事太多了
那時候我還不知道給你縫制
一雙丹尼索瓦式的靴子
心口怦怦跳??谡?/p>
塞進兜里
這張臉已經不需要偽裝
僅有的這點驕傲
在丹尼索瓦,真的
算不了什么。
注:丹尼索瓦人的發現是在2008年,科學家在西伯利亞南部的丹尼索瓦洞穴中發現了一塊4萬年前的指骨碎片。這塊骨頭中含有著保存異常完好的 DNA,科學家對其進行了測序。他們發現與來自尼安德特人和當今人類的所有已知的序列相比,該 DNA序列是少見的??茖W家發現了一種此前未知的古人類,并命名為丹尼索瓦人。綜合化石證據,30萬年前,丹尼索瓦人從原始尼人中分化出來;28萬年前,他們到達遼寧金牛山地區。經過8萬年的生存演化,他們淘汰了本土的北京直立人,成為東北亞地區的人類居民。之后,他們在中華大地上多次遷徙,曾長期生活在青藏高原,最終在2—3萬年前消失于西伯利亞平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