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摘要:后真相時代,新聞客觀性似乎遭到了嚴峻的挑戰。本文在重新審視新聞客觀性的內涵和演變過程的基礎上,從吉登斯的現代性理論出發,梳理了后真相語境與客觀性之間相克相生的內在邏輯關系:一是脫域機制下游離的個人以客觀本真敞開自我,卻被脆弱的信任關系導向了后真相;二是作為專家系統的新聞業以客觀性申明和立足,卻在交匯口的糟糕體驗中偏轉成為后真相;三是反思性的雙重性特征,一方面對應無窮盡的真相,另一方面又帶來對真相的批判性認知,這也為客觀性提供了新的進路。由此,對于新聞客觀性的未來轉向,不僅要從內涵上進行解構,即超越理性的反思性成為一種全新的客觀性規制,還需要重新考量客觀性的目標,即共同體意識的培養,以推動實現高度自由和解放的人。
關鍵詞:新聞客觀性;后真相;現代性
伴隨著英國意外脫歐、美國大選驚天逆轉、新冠疫情謠言等輿情的發酵,“后真相”一詞從政治傳播領域發軔,并延伸到極具爭議的各類新聞事件中。從 “女快遞員”下跪事件、羅冠軍案,再到肖戰粉絲風波,這些事件背后都指向了后真相時代的來臨。被納入 《牛津詞典》中的后真相被解釋為 “訴諸情感及個人信念,較客觀事實更能影響民意”。[1]顯而易見,后真相從誕生之日起,就對新聞客觀性提出了嚴峻的挑戰。真相被不斷遮蔽和消解,只有迎合大眾情緒的議題才是關切焦點,這正是新聞客觀性理念所不容的。由此,后真相與傳統新聞業所尊崇的客觀性兩者之間存在著不可調和的矛盾沖突。那么,在經典新聞學理論中受到廣泛認同并始終在新聞界內居于重要地位的客觀性法則,是否有可能在后真相的時代背景下發掘出一種全新的構建路徑?
新聞客觀性在美國新聞界客觀報道實踐的基礎上于20世紀20年代正式確立并發展至今,一直飽受詬病。然而,在每個新的歷史時期,其內涵都會得到更多的延展。當20世紀40年代商業報紙因煽情化、刺激化和淺薄化影響社會秩序時,哈欽斯委員會起草 《一個自由而負責的新聞界》,明晰了主客觀的分別,提出要把事實和觀點分開;再到 “麥卡錫事件”及隨之而來的批判思潮,客觀性在調查性新聞、解釋性新聞中站穩了腳跟;再有媒介社會學者舒德森把 “客觀性”定義為,它不僅是一套職業規范,也是一種道德理想”,[2]承認其本身的不牢固性;到了社交媒體時代,有學者試圖提出平衡 “介入性”與 “客觀性”的建設性新聞。[3]可以說,新聞客觀性始終在理論與實踐的交鋒下頑強求生、屹立不倒。因此,身處互聯網時代,深入解析新聞客觀性與后真相的內在關聯與后果,是十分必要的。本文采取吉登斯的現代性理論視角,深入剖析后真相與新聞客觀性之間的內在邏輯關系,并在此基礎上探索新聞客觀性的再構建,以期為當前處于復雜信息生態中的新聞業提供一種解決問題的新路徑。
一、后真相與客觀性的內在邏輯:相克相生
以客觀性為核心的新聞傳媒業,在后真相時代實質上面臨的是現代性危機。吉登斯曾提出現代性的三種動力來源:時空分離、社會體系的脫域機制及知識的反思性運用。[4]正是這三種動力來源將后真相與客觀性緊緊相連,并在實際過程中生出一種相克相生的狀態。
(一)脫域機制中游離的個人
脫域,指的是 “社會關系從彼此互動的地域關聯性中,從通過對時間的無限穿越而被重構的關聯中‘脫離出來”。[5]在這種脫域機制中,個體能隨時隨地瀏覽社交媒體,于各類新聞事件報道處表態,輕便地參與后真相語境中一場場熱鬧的跨時空對話。于是,遠距離的社會事件和地方性場景交織在一起,淡化了傳統環境中孕育的以血緣和地域為基礎的社會聯系。
那么,脫域機制中個體的游離狀態,又對新聞客觀性造成什么影響呢?它直接影響社會體系中人與人信任關系的處理。信任關系不再需要長時間積累,而被預先建構。在與不同陌生人相遇的現代社會,人們已構建了信任關系的前提要件—誠實友善、不欺騙,這蘊藏的以事實為依據的內涵與客觀性相一致。當人們帶著自有的善意面對情感化敘事內容時,就會直率表達,以獲得對等的信任體驗。殊不知,卻易被網絡空間中的煽動性言論所誘導,從而引發后真相時代頻頻上演的群體極化。因此,秉持符合客觀性初衷的人們,得到了背離客觀性的結果,這就導致了信任關系的第二點變化,即信任關系由于較大的可變性而變得不堪一擊。當一場場 “黑天鵝”風波迭起,它就帶來了信任危機。過去,人們用認知去抵達事實,而現在,不管是事實還是認知都成為人們表達自我的工具。如此,新聞媒體成為可有可無的消遣,客觀性被棄之不顧,后真相的輿論場成為一種最簡單的紓解情緒、放逐自我的方式。
(二)作為專家系統的新聞業
在現代性的脫域機制中,吉登斯特別提到了一種類型 “專家系統的建立”。專家系統指的是 “由技術成就和專業隊伍所組成的體系”。其通常都有相應完整的科學知識和專業態度來保障客觀性,如醫院、公安等。新聞記者也遵循一套程序化的新聞生產流程以及職業化的理念,如 “客觀性理念、自由與責任觀、服務公眾的意識以及自律和他律的原則體系”,[6]以此來保障新聞業的立身之本。
這樣的專家系統確保了現代社會的平穩運轉。但是,新聞媒體作為一種專家系統,是極特殊的,它直接面對社會公眾,依賴市場生存,同時沒有權威的法律約束。這是它與生俱來的脆弱性,而現代性的發展尤其是社會化媒體的廣泛普及,加劇了這種脆弱性。后真相呈現出如此激烈的場面,是背后蘊藏的各種矛盾的撕裂,一方面是數字化轉型中力圖守住主導地位的官媒失勢;另一方面是社交媒體浪潮下的準專業媒體上位。吉登斯指出,公眾對新聞業信任的程度,很容易受到 “交匯口”處經驗的強烈影響。“交匯口”是非專業人士的懷疑主義態度與職業化的專門知識之間產生緊張的地帶,這一事實本身,它們被公認為是抽象體系之所以脆弱的根源。[7]目前,人們與新聞業的 “交匯口”至少受到來自兩個方面的威脅。一方面,受者轉變為傳者,媒介機構不再是新聞事件的唯一闡釋主體,[8]信息環境的冗雜及新聞質量的參差導致了公信力的降低;另一方面,以商業利益為旨歸的新聞產品成為時尚的消費品,新聞變得煽情化、娛樂化,為迎合受眾,注意力成為購買力,新聞生產就落入了經濟套路中。
(三)反思性之于客觀性
反思性是指 “實踐總是受到關于這些實踐本身的新認識的檢驗和改造,從而在結構上不斷改變著自己的特征”。[9]反思性直接關聯于人們對于客觀性的認知,即不斷涌現的新發現與無法窮盡的真相。人們所積累的社會生活知識再多,也不能完全覆蓋所有社會對象和環境。越來越完善的社會知識,會限制不期望后果發生的可能性。但反思本身又構成了一種影響因素。問題的關鍵不在于沒有一個穩定的社會世界讓我們去認識,而在于對這個世界的認識本身就存在不穩定性和多變性。由上,這種不間斷的反思性是否就連帶著無休止的真相,將客觀性推向爭議更激烈的旋渦呢?
然而,反思性是具有雙重性質的,現代的反思性似乎確證了客觀性的消亡,但這種反思性實踐實質上暗含著客觀性內涵中對于真相的敏感和審慎、對事實邏輯的思考。反思性一直貫穿于人們觀看新聞的實踐中。后真相時代,人們往往會代入到當事人的位置,想象行為發生的背景及原因,再憑借這種想象做出評判。這種新聞接觸行為中的 “反思性”特征,雖然帶著情感偏向,但同時也承載著一種對新聞事實審慎的態度,已不再是全盤接收。另外,在一些追蹤報道中出現的反轉新聞現象,也出現了一部分用戶主動 “反省”的行為,如為此前不恰當的言論道歉等。因此,沖動的、稍縱即逝的情感因其反思性的存在,也有了相對穩定、連續的一面,這也賦予了重新開拓新聞客觀性的機遇。
二、后真相時代新聞客觀性的再建構
(一)內涵解構:超越理性的反思性
在后真相背景下,情感的重要性遠遠超過任何一個時代,倘若仍將傳統新聞客觀性理念所賦存的 “真實存在”的理性置于支配地位,就顯得不合時宜。在新聞實踐中,從解釋性新聞允許記者做出主觀解釋,到 “新新聞主義是充滿感情的”,再到Karin Wahl-Jorgensen發現普利策獲獎新聞報道中存在的 “一種制度化的在報道中注入情感的實踐”,可以得出,情感的潛在性介入早有端倪。因而,對于如何界定可以融入新聞的 “情感性”,尚需對情感本身作出重新審視。
長期以來,學界對情感的概念尚未明晰,普遍認為有理智與情感兩大二元對立關系。長期占據中國傳統思想主導地位的是儒家的 “禮”,它認為對 “情”要加以約束。20世紀啟蒙時代講求的是理性,自由的個人該是理性之載體。在社會劇烈轉型中,個人從 “客觀理性”邁向 “主觀理性”,[10]自主、平等、獨立成為生活的規范性價值。脫域機制下的個人從家庭出走,變得越來越原子化。于是,長期被壓制的天然的、不可控的感性,在匿名保護下的網絡世界中,得以放縱狂歡?!昂笳嫦唷闭谔嵝讶藗?,需要從客觀事實回到完整的人,不是為某種假定的 “真相”所制約的人,而是在解蔽過程中不斷開放的人。[11]
“后真相”意味著真相處于動態發展中,前文提到的反思性情感,正好與這種動態相連。它一直貫穿于人們的思想和實踐中。因此,承認日常生活中的反思性,對新聞事實進行批判性思考,遵循基本的情感邏輯并進行有意識的表達,不僅更貼近人之本性,也有助于緩解當前的新聞困境。新聞從業者可以積極捕捉后真相時代中出現的普遍情緒反應,以便在寫作中拉近情感距離;在基本道德和價值原則下,善用情感來吸引關注,讓更多社會主體融匯到公共議題中,形成共同體意識。
(二)目標轉向:凝聚共識
脫域機制中的個人會在后真相語境下呈現出兩種不同的未來傾向:一種是自我放逐的沉淪者,無畏真相,消極過活;另一種則可以擁有高度發展的自由和解放的可能性。前者已經停滯了,在此給予后者更多的關注。馬克思、恩格斯曾經闡釋了一種 “自由人聯合體”的思想,“自由人的聯合體與共產主義社會是等同的,它是人類理想的生活形態”。[12]不過,這種理想生活需要極大發展的生產力和物質資料作基礎。新媒體使人們獲得了前所未有的接觸社會與表達的機遇,這也意味著人的自由可以邁向嶄新的歷史階段。
后真相時代的現代性危機,本質是一種信任危機。因此,建立信任關系成為實現 “自由人聯合體”理想的關鍵。個人的微小是無法形成足夠的駕馭力的,構建 “命運共同體意識”[13]成為當代選擇。新聞客觀性的目標不應是單純的擺明事實,而在于人們在真相探尋過程當中凝聚共識、把握命運的共同愿景。
當反思性情感被納入新聞客觀性的實踐,它不再是專業媒體的職業追求,而是全社會的集體共識。在以反思性為主導的客觀性規制體系下,每個人發聲的機遇不盡相同,但因其不同實踐經驗的反映而至少被充分尊重;自由市場促動人們擺脫偏見,在反思中求同存異。新聞媒體則更多擔任一個發現者和提議者的角色。如此,作為整體現代性的反思性,在暢通的渠道中有了具體的分析情境,并活躍反映于有需求、有能力的各方,就可以在尊重和對話中培養共同體精神,直至重建現實。
三、結束語
后真相根植于每個個體的情感,并在專業媒體的推波助瀾下形成了一種現代性社會的集體效應。身處互聯網影響更為深遠的信息時代,借助后真相來發掘對于新聞客觀性理論的新型構建路徑,有助于推動在社會協作基礎之上的個人朝著更為充分的自由和解放的方向前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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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章琰,女,漢族,浙江嘉興人,碩士研究生在讀,研究方向:社交媒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