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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豬優雅地行走

2024-07-01 10:05:41蓁蓁
滇池 2024年7期

蓁蓁

這兒只有在節假時分才能擁有虛偽短暫的繁華。小轎車,穿著體面的年輕人,追著雞呀狗的城里孩子。最熱鬧處在村口池塘的碼頭,那兒蹲滿了劍拔弩張的老家伙們,一個個看似在收拾剛剛宰殺的老母雞,實則心思都在搶話大戰上。好不容易搶得一個話頭,字字句句都裹著殺機。這一個說,家中女兒嫁了個正宗城里人,親家都有退休金,五十來歲就不用干活了,吃穿不愁,看病也不要錢。那一個說,兒子在城里買了好幾百萬的學區房,那學校厲害得喲……孫子剛出生就跨進了大學門檻。又一個說,兒子去年帶了他去北京天安門,坐的可是飛機呢!正是子彈橫飛之際,一個聲音拿腔拿調蹦出來:“鄉里臟,莫出來瞎晃,回家等奶奶給你煨雞湯……”原來是她那原裝正版的城里孫女玩到池塘邊來了,她逮著機遇飆了一把城里話,瞬時便拔得頭籌。

炫完自家的長處,就該揭別家的痛處了:那誰家的女兒又是一個人回來的,莫不是生不出兒子被婆家趕了吧?那誰家的兒子又沒見回,估計是掙不到錢沒臉回來。那誰家的兒子開的車也太次了,都不夠我家的車刷一次油漆的。他們非常善于偵察別人家的漏洞。有一回假期我提前來到這兒,還沒呆上兩天,就聽到一位七十多歲的老太太朝我的老祖母打聽,為什么別人都在上班,你的孫女就在家了呢?老祖母說,她帶了電腦回來工作。老太太說,電腦能工作?都還沒放假就回了,莫不是沒得事兒干了吧?老祖母嘴唇嚅嚅,臉有窘態。我過去解釋了一番,老太太似信非信,轉而又問我,你是住在以前那地方,還是住在武漢?我說,還是以前那地方呀!她說,你怎么不在武漢買個房子呢?這對于你來說應該不算什么呀。?我說,買不起呀!她立時變得和顏悅色,笑瞇瞇地說,她的女兒在廣東買了房子,開了廠子。我奉上衷心的敬仰。她笑得更開心了,突然又變臉說,你那工作也要曬太陽嗎?你看你,曬得跟我們鄉下人一樣黑,比我們鄉下人還要黑。又指著我的破洞牛仔褲說,我看你這兩天都是這一套衣服,松垮垮的,還是破的,現在鄉下人都不穿破衣了。我順著她的話笑嘻嘻地說,是呀,我還穿著破衣服的呢。隔天我父親問我這件事兒,罵我蠢,說話不過腦子,害得他抬不起頭了。我說你是怎么知道的嘛?他惱火地說,現在全村誰不知道!我的第二個女兒連武漢的一套房子都買不起!我說,可是我不在武漢工作生活呀!父親說,誰管你在哪兒工作生活,反正就是要有錢!她還說你跟鄉下人一樣!她自己才是鄉下人!

這兒,是我的故鄉,鄂南邊上一個小村莊。村子常住人口不足三十人,都是六十五歲以上的老家伙,僅有的一個兒童,是一個四川傻女留下的,傻女生下他時只有十六歲,生下他之后她又跑了,他的父親又外出打工了,兒童由奶奶陪著在鎮上讀書。這兒的家家戶戶都住著至少一棟兩層半的大樓房,房齡最長不過十年,一律灰墻藍瓦,坡屋頂,屋頂正中心架著炮彈一樣的藍色太陽能。屋前圍一個大院子,院子里搭著瓜果架子,跑著成群結隊的大肥雞,有的人家還做了園藝和燈光。乍一看去,這兒的每一戶人家都有著一份鮮活富足的日子,但其實,只是一座座孤島。一年之中的大部分時候,樓房里只有一個干巴巴的老頭子守著,老太太都是去城里帶孫子。白天還好,到了夜里,一個老人,一條狗,樓上樓下一間一間的空房間;再夜一點,當各家各戶院門閉合,最后一粒照明燈熄下去,便有一種熱鬧自田野間呼嘯而出:蟲叫,鳥叫,獸叫,蛙叫,風叫,樹叫,鬼叫。狗子守著院門是多么忠誠,它在黑暗里張著耳朵,一片樹葉掉下來,它也要跳到院墻上去叫罵一番,引發一群狗子的狂歡。

那些鄉野故事應該是在早春的風里奔突了許久,當我作為新鮮空氣尚一駐足,它們便像憋瘋了的火苗找到出口,忽啦啦,從一條又一條的口舌間竄出來,附著到我的耳朵里。被講得最多的一個故事,是關于那位曾經笑話我像鄉下人的老太太的,說的是,年前的一天,老太太在自家荒地點了一把火,她的本意是清除瘋狂叢生的雜草,不料火勢順著連綿的荒蕪一路狂飆,圍著村莊舞了三天三夜,最后還是出動消防官兵才滅下來。又有一個故事說,剛剛過去的冬天,有幾戶人家一直在玩組團吃飯,今天去你家,明天去他家,各自帶著自己的食材在一起煮,一起吃。每天吃來吃去也就是那幾樣菜,也就是那幾個人,有時還會為哪一家拿來的食材短斤少兩瓣扯一番,但每天還是樂此不彼。又有一個半傻子,他家的稻田因為干旱,顆粒無收。這其實算不上什么大事兒,那兒的人們早就不伺弄田地了,當季節來臨,隨手一撒,有就得一點,沒有就算了,不想這一次卻得到了天王老子級別的重視,聽說國家還專門撥了錢下來,干部們用這些錢在一口丟荒多年的水塘里修起了水利。

初春的鄂南,田野間也飄蕩著一個巨大的寂寞。田野它覆著陳年的舊棉被沉睡著,絲毫沒有蘇醒的跡象。它的舊棉被,由野草、野枝丫、叫不出名的野生物胡亂攪在一起織成,無邊無際的一大張,死灰色,雜亂,枯槁,軟沓沓地附著在地;拿棍子插進去,用盡全力也探不到底,棍子抽出來,便有一股腐敗氣息跟著飄散出來。歸鄉的孩子拿著一根長棍走在田野,她好像是在進行一場古老的拓荒,兒時踏過的鄉間小路,要靠著記憶和棍子在荒草叢中去辨認和開拓;好不容易扒拉出一截,走不了幾步,又不知所蹤了。兒時灑過血水、淚水與汗水的那一塊田呢?是這一塊,還是那一塊?好像都是,又好像都不是。她站在田野間茫然四顧,天地之間仿若有一張巨大無邊的網,又仿若空無一物。

一代人已經老去,下一代人則逃離。良田阡陌依然是烈火烹油,結出的卻不再是稻穗與果實,而是荒蕪。誰人還記得它的美麗與哀愁?它那千里沃野之下隱藏著一處沼澤,一代代農人被它滋養,又被它吞噬。在那有人收拾的年月,田是田,地是地,山是山,湖是湖;春是春,夏是夏,秋是秋,冬是冬。在流火的七月,烈日,高溫,金黃的谷浪,蔥綠的秧苗。在希望的田野上,一天的活計在凌晨四點便鬧起來。男人,女人,孩子,牛,全部弓著腰身在泥田里為理想而戰。汗水腌漬著雙眼,螞蟥魅影般圍著小腿時隱時現,稍不留神就鉆到肉里去。鐮刀在谷浪里揮舞,搞不好就在手指上拉出一條口子,血流如注,用一坨泥巴糊住傷口,接著干。要一口氣干到日上中天才收工。避開一天中最熱的時辰,下午四時,第二輪逐夢之旅又開始了。收割之后是搶播。

在鄂南農村,我們把搶播稱作“栽田”。我用稚嫩的小手將稚嫩的秧苗栽到田里,泥是溶漿,水是熱油,我是蒸籠里正在沁汁的嫩肉塊。那么寬闊那么漫長的一塊泥田,我就是磨斷了我的小手也不可能把它填滿啊。小孩常常憧憬有一群人從天而降來幫忙,母親說:“人少好過年,人多好栽田。”小孩說,腰都要斷了,彎不下去了。母親說:“蛤蟆無頸,伢崽無腰。”小孩說,天都黑了,我們收工吧。母親說:“太陽落土,懶人發武。”母親說的“發武”,是她為了押韻生造的一個詞,發憤的意思。

我母親是一個才華橫溢的農婦,她原是鎮上一個殷實人家的孩子,讀過一些書,生得膚白周正,是因為出身問題陰差陽錯嫁了我父親,從此在泥里發揮她的美麗與聰慧。她尤其會講故事,一天之中我們無數次生出罷工的念想,最后又都在不知不覺中被她的故事留下來。她哄小孩干活的套路信手拈來,她也心疼我們,有時她帶我們上岸找一棵大樹小憩。小孩坐在樹下,她拿頭頂的草帽給我們扇風,伸手撫著一張張火紅的小臉,無比憐惜地說,好好讀書,像你六叔那樣讀出去,去做城里人。城里人做事不用曬太陽,都坐在屋子里的,頭頂還有大風扇吹著呢!

烈火烹油二十天。如果你從一開始就站在村口凝望那又長又寬的垅田,那廣闊無邊伸向遠方的田野,先是一片金黃,然后是一片灰白,再然后是天地之間一面大鏡子,最后換上一片蔥綠。二十天敢教日月換新天——這就是令無數中國農民魂飛魄散又迎頭趕上的“雙搶”季。二十天,新谷歸倉,新苗扎土,一場關于生命更迭的故事便圓滿完成,它寫著土地的誠實,農民的偉大。寫著一代農人的史詩。

三十年之后的初春之夜,我在池塘堤道上散步,遇到了我的七叔。七叔已經年過五旬,他是村里第一個留洋的大學生,回國之后頗有建樹。我們邊散步邊聊天,很自然就聊到從前的村莊,聊到那時候吃過的苦。我最怕的是螞蟥,它長得邪惡,吸血不聲不響,還專挑傷口咬,你甚至都不敢用力扯,搞不好扯斷了它變成兩條,留在傷口里那節就更難扯了。我說:“這么多年過去了,我仍然不能擺脫它,隔一段時間我就會做一次惡夢,夢見被螞蟥撕咬,醒來一身冷汗。”七叔最怕的則是挑“谷頭”,這是重體力活,剛剛收割的新鮮谷子捆扎好,從田間挑回家中,一擔少說二百來斤,一旦上了肩,單程半小時起步,中途不能撂擔休息,否則會折掉許多馨香飽滿的谷粒。朝露一樣的少年,他挑著擔子奔跑在鄉間小路,只覺步覆灌鉛,頭昏腦脹,眼珠欲裂,那肩頭先是紅腫,再破爛,再模糊,再結繭,再揭疤……一次又一次輪回。

大海一樣無邊無際的斧頭湖,它只是把一滴眼淚留在村莊南邊,我那暗黑沉重的童年便生動起來,有了色彩。夏日的湖陽光漾動,萬物生長。在那一望無際的澤國,水波瀲滟,荷葉田田,水草豐茂,魚兒悠游。放牛娃坐在牛背上,由牛馱著游向遠方,水時深時淺,有時淹到牛背,有時淹到牛脖子,有時只剩了兩只牛鼻孔露出水面;放牛娃時而站立,時而趴下,時而跳入水中不見了,一路尖叫一路笑。我的六叔雖然做上了城里人,最喜歡的仍然是夏日的湖,他一回來就帶著我們跳進那幅鳥語花香的懷抱,游啊游,游過淺水灣,游過小港,游過大港,游到湖心。那兒的水最深,蓮蓬也最大,我們一邊摘一邊吃,吃飽之后,小叔叔抽起長長的荷葉桿子,每人發一根,教我們像串冰糖葫蘆那樣把蓮蓬串在桿子上,背起它,游過大港,游過小港,游過淺水灣,把蓮蓬背回家中。

冬日的湖是我父親的金礦,也是我父親的修羅場。清晨,一個村莊的男人們腰捆草繩,肩扛鐵鍬向湖地進發。在鄉間田埂行至約莫半小時,到達秦家橋。橋的那一邊,湖田干涸,於泥凋敝,殘荷敗枝在寒風中打著寒戰。他們踩著松軟的泥巴入場,圈定戰場,找準火力點,一天的戰爭就開始了。他們掄起鐵鍬,先是一通猛挖,待到追蹤到目標,便又轉為徒手摳拂……要歷經百轉千回的追尋,屏聲靜氣的呼喚,終于將一支藕枝完整無缺地請出來。午間,我端著大瓷碗給我爸爸送飯,我走上秦家橋,放眼望去,一堆堆湖泥高高聳起,看不到一個人;我下到湖地繼續尋找,每一堆湖泥邊上都有一個大泥坑,每一個大泥坑里都有一個泥人似的男人在奮發有為。他們用鐵鍬鏟起濕泥,每一鍬濕泥揚起時,他們便青筋突起,呲牙咧嘴,那扭曲的樣子丑陋又可怕。我在湖里找呀找,找呀找,終于找到了我的爸爸。他爬出泥潭,用沾著泥巴的手接過碗筷就開始吃。他大口扒著,扒完之后燃起一根煙,靠在斜坡上美美地吞云吐霧。那個時候他會給我講故事,說的都是他年輕時如何如何的了不得,力氣大,吃得多,一頓吃下一整只雞,偷的,用濕泥巴包住放在土里烤了吃,那香哦。有時候他從荷包里掏出一只小甲魚丟給我玩,比指甲大一丁點的小甲魚,粉色的,透明的,我放它爬出去,又把它抓回來。

就是這樣一群鄉下人,一個冬天,他們像屎殼朗一樣,把斧頭湖的一粒遺珠翻了個底朝天。他們一般在雞進籠時分收工,在有霧的日子,我喜歡去迎我年輕的父親。我穿過竹林走出村子,腳下的路小蛇一樣彎彎扭扭向前爬,爬著爬著就被霧吃掉了。霧吃掉水田,吃掉竹林,吃掉村莊,霧把什么都吃掉了,然后慢悠悠地吐出一個又一個的男人。男人從小路消失的地方鉆出來,霧又變成了白色的幕布,男人們走在幕布上,肩挑,或者背馱,一步一哼唱,有時同時出來兩個或者三個,一前一后喊著說話,罵人,嬉笑。天色又黑了一些,我有些急,見人就上前喊“爸爸”,他們說“哎——”,壞笑而去。我忍著哭意,眼巴巴盯著下一個。天黑到不能再黑的時候,霧終于吐出了我的爸爸,他弓著身子走在幕布上,演的是一只背著柴火的螞蚱。回到家中,爸爸朝正在咕嚕歌唱的鍋里一揚手,一把小蝦米綴在蘿卜片上,雪地里瞬時開出粉色花朵。晚飯后,他們把一天的收成攤開,算計著怎么捆更好賣。整支的那些用來墊底,碎支兒藏在里面,再碎一些的就留著自己吃,最好看的那幾支蓋在最面上,用兩根草繩一頭一尾扎成捆子。雞鳴三遍,各家各戶大門洞開,輪到女人們上場了!她們挑著擔子鉆進夜色,家門在身后悄然關上。夜深沉,無數的人們正在酣睡。在鄂南邊上的某一條小徑,叮叮當當,叮叮當當,秤砣拍打著秤盤在歌唱,一群女人踩著霜花走在熱乎乎的追夢之路。天麻麻亮,她們剛好到達鎮上,依著一〇七國道排開,守著腳邊的擔子招徠南來北往的大貨車。轟隆隆。一輛車來了,一個希望亮起來;一輛車走了,卷起塵土和風沙。停下來的車輛吐出一個人,看貨談價,整捆按一毛多錢一斤稱好重丟上車,一輛車子呼嘯而去,就有一個女人按著鼓起來的荷包喜滋滋回家去。那運氣差的,得轉到市場,或挑著擔子走街串巷一斤一斤地賣,價格會好一些,但街上人鬼精,大刀闊斧地掐頭去尾,挑三揀四,棄之如敝履。他們并不知道那些被他們嫌棄的頭頭尾尾,在前一天,是怎樣磨盡了一個男人的堅強和溫柔。換得的錢,一角一分攢下來,用來給孩子年后的新學期交學費,交生活費。孩子們用那片土地的滋養發奮讀書,再逃離土地。

世間事,不是東風壓倒西風,就是西風壓倒東風,人煙凋敝的村莊被野豬壓倒了。在這兒,野豬有多猖狂呢?據我父親說,有一天,他和一位老伙伴從湖里回來,看見一對二百多斤重的野豬在田間,走幾步,拱一拱,那尖尖的嘴巴就像鏟車一樣。他們屏住呼吸,默默地看著,眼見野豬走上公路,恰好與一輛三輪車相逢。三輪車司機也停下車,讓它們先走。野豬過去之后,我父親笑話那司機,你怎么不捉住它們呢?你剛好又開有車,捉了往車子上一丟,拉走呀。那司機說,你見它們有一丁點怕車的意思嗎?我可是怕被拱飛,被撕爛。

幾個老家伙站在路邊感嘆世道變了,老的種不動了,小的不愿意種了,出錢也請不到人,國家發補貼也沒人種了。農村怎么就成了這樣?這么好的田地、這么好的湖,就讓給野豬了嗎?他們你一句我一句說起他們從前的輝煌,那時候種田還要交公糧呢,有一個農婦為了逃避交公糧,干部一來,她褪了褲子蹲到她家半人高的露天廁所里,干部們就不敢過去。那時候的小孩野得喲,就跟野豬一樣,上學路上的瓜瓜果果還沒掉花就進了他們肚子。那時候野豬你出來試試看,殺了你吃肉喝湯,連骨頭都不剩你一根!現在呢,田里地里就不談了,家里都守不住了,聽說有個獨自守村的老婦人在一天夜里聽到自家院子有響動,起床一看,一頭野豬闖進院子來捉雞吃。黑夜里,她站在二樓的窗前眼睜睜看著,一聲都不敢吱。她說,一個村子就我一個人,被啃了都沒人知道。

只有一樁事兒說起來挺帶勁,說的是一戶人家種有藕田,他先想著賣蓮蓬,結果蓮蓬被野豬拱了個精光,只剩下埋在泥里的蓮藕了,要不是有水掩護,恐怕也難逃一劫。他也不敢怎樣,只把水蓄著保住蓮藕。到要收蓮藕了,他到處請工人,請不到,他心生一計,把水放干,果然只消一個晚上,野豬便替他把藕田翻了個遍。他撿了個現成,雖然是野豬嘴里剩下的,那也比全軍覆沒劃算呀,還省了人工費呢……老家伙們聽到這兒,才終于找到一絲揚眉吐氣的感覺。這時,那倆野豬已經下到干涸的湖面,它們搖著屁股走了一段,又一躍跳上對岸,朝養牛場方向走去。養牛場的四只護院犬聞風趕來,一路叫罵喊打的;待瞅見是那家伙,立馬住聲,夾著尾巴灰溜溜縮回去了。

五月的村莊鶯飛草長,鳥語花香,但你不要以為它蘇醒了,它只是換了一套綠棉被。在這兒,綠色是比死灰色更可怕的顏色,因為綠色所蘊含的生機是帶著侵略性的,它悄然膨脹著,擴張著,洶涌著,滔天巨浪將村莊圍成更深的孤島,往每一個方向突圍,最終都被禁錮在那無聲無息的荒蕪里。在這兒,水泥路是通往外界的唯一通道,它們四通八達,一頭修到每一村每一戶的大院門口,另一頭則直通鎮上的城際列車站。城際列車從鎮上開到縣城只需要十一分鐘,開到省城大約四十來分鐘,剛開始時每天發兩班車,后來減到每天一班,聽說是因為空座率太高。走在那平坦寬闊的水泥路,我的心中時常充滿著寂寞開無主的悵然。這么好的水泥路啊,卻沒有與之匹配的踏歌聲,這會不會是更深的荒蕪?

五月的一天,有人來到我家,他是特來告訴我父親,夜里千萬不要再去湖邊下籠子!就在前一天夜里,他去下籠子,結果看到有一隊野豬群在他平時工作的區域行走,起碼有二、三十頭!都是上百斤重的大家伙。他趴下身藏起來,腿都嚇軟了。他說:“要是被它們圍住,連渣都不會給我剩下……”

我父親守的是兩棟樓房。他的孩子都靠著讀書走出去了,他也早已不再種田,他卻又保持著每日兩趟在地垴和垅田轉悠的習慣,一年四季不間斷。他養有一只叫旺財的狗,片刻不離跟著他。黃昏時他往地垴去,狗就畏畏縮縮跟在他后面哼哼,它害怕天黑碰上野豬;晨間父親去湖溝收前一晚下的籠子,它就雀躍著在前面帶路,跟他一起提回活蹦亂跳的小龍蝦。斧頭湖的眼淚早已不復存在,湖床整個兒被開膛破肚,又被切割成一塊一塊分給了商人們,人們在那兒搞養殖,搞種植,每一塊都由好幾只大狼狗把守。老去的挖藕人已經被邊緣化,他們只能在每年五月到十月間,在外圍的邊邊角角下籠子捉幾只小龍蝦,這應該是他們與那片湖唯一的連接了。

我叫父親別再在夜里去下籠子,他笑著說“嗯”,又說,你也別再出去瞎晃悠,我也說“嗯”。父女倆相互叮囑完畢,又一起悻悻然陷入沉默。后來我說,這樣下去不行,田地不種怎么行呢?要是以后政策到位了我就回來搞農業……我父親頓時大叫起來:你瘋了?回來種田不被人笑死!這些人的嘴巴會殺人的呀!我說,不是像你們以前那樣搞呀……他說,你就是去外面討飯也別想這個。

又一日,我坐在老祖母的門口聽兩個老太太聊天,她們不知怎么就聊到了死。舅媽說,現在人死了不火化。老祖母說,誰說的?舅媽說,抖音上說的。又說,抖音好玩呀,老太婆唱歌穿裙子,跟二十歲一樣。這時我父親從地垴轉回來了。他手中提著一串有點像草莓的紅色珠子,他笑瞇瞇遞給我,我一眼看出“栽田泡”。從它的名字不難猜出,童年時,五月份我也在忙著“栽田”。一個農村孩子,在鄂南農村早稻插播的季節,在下田途中突然發現一簇“栽田泡”,那該是多么大的驚喜!可惜因為要搶活,盛宴總是被潦草對待。三十年后,我“呀”地一聲從父親手中接過它,我先是當成手鏈和項鏈玩了一會兒,然后放進嘴巴,當酸酸甜甜的汁液在舌間化開,我的心間仿若有羽毛掠過,一種輕柔軟糯的清愁。

我請父親給我講一講他采摘的過程。父親說,他走在路上,突然看到路邊一簇刺浪,刺梗上長滿紅色泡子。他心中一喜,先在草叢中摘到最長最壯的那一根,把它捊干凈,然后他圍著那簇刺浪,一粒一粒,摘下最肥美的那一粒,把帶小刺的葉子摘掉,把根蒂抽掉,串到草根上。這一步他非常小心,因為珠子散了,就串不成了。初夏的晌午,陽光熾熱而濃稠,他在那兒忙活著,這真是一個麻煩活兒,有一些串到一半散了,他把它扔進自己的嘴里,那甜哦。幾只蜜蜂圍著搶食者瘋了一樣抗議,他懶得搭理它們,他的旺財不服氣,跟它們吵個不休。約莫過了一兩個鐘頭,草根終于串滿了,他提起來對著陽光看了看,是瑪瑙一樣的鮮艷欲滴。他嘿嘿一笑,回家的腳步輕盈得如同踩著云朵。家中有他的第二個女兒,她是一個野孩子,每次回鄉就拿著棍子在野外找來找去,拍來拍去,他猜測她一定喜歡它。

我聽得入了迷。一位農民父親對女兒極少有過的浪漫時光啊,多么溫柔,多么疼痛。我說,從前有一次我在路邊看到,摘著吃了幾粒,你喝斥我偷懶。父親說,那時候負擔重,顧不上嘛。我看著他醬色的臉孔和核桃一樣的前額,心中甚是傷感。他沒有錯。一位頂天立地的中國農民,他的時間本就不應該花在給女兒串泡子上,他應該挑著二百斤的稻谷在田野奔跑,他應該揮著鐵鍬在斧頭湖激戰,他應該張著大網在淺水灣追趕魚蝦。他哪怕是老了,哪怕有一天化作塵灰,那也應該撒在他的江湖。

我曾看到一份資料說,中國每天有80個村莊在消失,我對村莊充滿憂慮,不知天高地厚地憂國憂民,思考破解之道。有一位王姓政協委員曾連續四年提議:不要鼓勵農村孩子上大學,否則沒有人種地了。她無比謙遜地說:“農民也是一種傳承,田頭那個八九十歲的老頭比我們有文化多了!人家坐在田里看看天,就知道會不會下雨,收成好不好。我們有這個本事嗎?”當我讀著這句話,我又想起三十年前帶著我和我的姐弟在樹蔭下乘涼的那位農民母親,以及她說過的那句話。我想,王委員必定不會懂得,那是一位農民母親從命運手中奪過的鞭子,它給了我多少次鞭策,就給了我多少道傷痕。

我還總懷疑大修水利的動機,田都丟荒著,修來干嘛呢?我總是忍不住去想象二、三十頭野豬在田野行走的情景:它們排著齊整的隊伍,一步一搖,狂野而優雅。那健美,那沉靜……呵!每一幀都讓我感動到熱淚盈眶!有時我又覺得,那對于我的故鄉,對于這世間最誠實的土地,實在是一種赤裸裸的挑釁。

有一點可以肯定的是,我是決計不愿意再回到童年時糾纏不清的泥濘。那些在烈日高溫下勞作的肉體之刑,頂著曬成銹色的臉跟城里同學坐在一起讀書的心靈之刑……在我這自村莊發源的生命里添上了一抹濃重的黑,永遠也不會褪色。哪怕后來,我終于洗凈了小腿上的泥巴,我仍然要以過客的身份歸去,才能與故鄉和解。

責任編輯 包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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