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的許諾

淼淼

20世紀50年代，法國外交官、作家羅曼·加里在南美洲旅行時突發疾病，他堅持要去墨西哥城接受治療。路上，他的妻子萊斯利好奇地打開他一直緊緊抱在懷里的手稿，聚精會神地讀了起來。文字把她帶回了羅曼人生中最難忘的歲月。

1924年，10歲的羅曼和母親相依為命，居住在波蘭小城維爾納。母親靠販賣女帽為生，卻常常被心懷惡意的鄰居舉報。有一次，忍無可忍的她拽著羅曼來到天井，高聲叫喊：“你們這群骯臟的人，你們根本不知道我們是誰，看看我兒子，他將來會當法國大使、作家、榮譽軍團騎士！”鄰居們的哄笑使羅曼倍感屈辱，而且“大使”的外號從此與他如影隨形。

為了擺脫困境，母親在家里開辦高級女裝沙龍，還大膽邀請了一個不入流的裁縫冒充行家來主持開幕式。沙龍生意不錯，可當地的貴婦人都以賒賬為榮，母親漸漸入不敷出。但她從未中斷過對羅曼的培養，短短幾年，羅曼學習了音樂、繪畫、擊劍、社交禮儀，甚至還有射擊。最后他確定，寫作才是他唯一的興趣，母親興奮地說：“太好了，你一定會成為另一個托爾斯泰，另一個維克多·雨果。”

1928年，時裝沙龍宣告破產，母親下定決心帶著兒子離開。他們前往法國濱海城市尼斯，隨身只帶了一箱“俄國貴族留下的銀器”。不料在古董店，這箱被母親視為珍寶的銀器被老板貶得一文不值，但母親出眾的推銷才能為她贏得了古董店店員的工作。不久之后，母親又成為地產經紀人。有顧客將一棟老房子改造成旅館，母親受雇成為經理，母子二人的生活終于安定下來。

一天，母親在菜場里暈倒，羅曼這才知道她早已患了糖尿病，可母親表示：“身體是我自己的，不需要別人操心。”

羅曼漸漸長大，母親強悍的愛令他感到安全，也感到窒息。他試圖擺脫母親的控制，希望她能嫁給長住旅店的一位畫家，但母親說，她的余生不再需要愛情。

背負著母親的希望，羅曼向“成為法國文豪”的目標前進，整天趴在桌上寫作，但他的4部小說都被出版商退回。這時母親又做出一個決定：送他去巴黎深造。

在巴黎，羅曼遇到了一生的摯愛伊羅娜·熱斯梅，但他們的愛情無疾而終。羅曼在痛苦的思念中奮筆疾書，寫下短篇小說《風暴》，不久后發表在《葛林果報》上。他第一時間向母親報喜，用稿費給她買了瓶昂貴的香水。母親欣喜若狂，覺得自己的預言成了現實。然而從此之后，羅曼的投稿都石沉大海。為了應付母親的催促和詢問，他不得不撒謊說報紙上的一些小說是他寫的，只是編輯要求他使用筆名。

1938年8月，羅曼接到母親的電話，趕回尼斯。她神情凝重地說，已經為他買了去柏林的車票，“去殺了希特勒，他必須死”。羅曼決定前往，但暗殺計劃最終因為母親舍不得兒子去送死而夭折。羅曼應征入伍，加入法國空軍。

法國的迅速淪陷令母親倍感憤怒，她進入軍營找到羅曼，撫著他的臉說：“你要立刻攻擊，直飛柏林。”母親的舉動令羅曼遭到戰友的嘲笑，但也讓他下定決心，跟隨自己的長官叛逃英國，加入戴高樂將軍的抵抗運動。

叛逃計劃一波三折，大部分人死于非命，但羅曼最終成功飛抵英國，成為英國皇家空軍的一員。他的軍旅生涯可謂險象環生：先是與人進行“普希金式的決斗”，差點被送上軍事法庭；后來被派駐非洲，因為用手槍射殺蚊子被關長期禁閉；又因為在行軍途中喝了污水患上嚴重的傷寒……然而每一次他都奇跡般地脫險，支撐著他活下來的是和母親不間斷的信件往來，以及他正在創作的小說《歐洲教育》。母親無數次地出現在他的夢境和幻覺里，她依舊堅毅果決，對兒子會成為大人物深信不疑。

1943年8月，羅曼被調回英國，參與對納粹的反攻。他每天都有轟炸任務，陪伴他的是母親年輕時的一張照片。在一次攻擊中，羅曼和戰友創下戰爭史上的一項紀錄：剛出發不久，飛行員因被機槍擊中而雙目失明，故由同時被子彈擊中腹部的羅曼在后艙指揮繼續飛行，完成轟炸任務后兩人成功返航并降落。

戰爭結束了，羅曼因為卓越的表現獲得戴高樂將軍親自頒發的解放勛章，而他在戰爭期間創作的小說《歐洲教育》和《憤怒森林》也被出版并獲得成功。他終于成為母親期望中的那個頂天立地的大人物。

羅曼自豪地返回尼斯，想要與母親分享自己的成功，不料那里早已物是人非。他找到給母親治病的醫生，才得知母親已在3年前去世，沒能見證兒子所獲得的榮光。死前她在病床上寫了250封信，委托在瑞士的友人定期寄給戰場上的羅曼。羅曼這才明白母親最后一封信中的那些話：“記住，你不再需要我了，你是個男人，不再是孩子。”

戰后，羅曼·加里任職于法國外交部，1961年開始專心寫作，他一生寫了34部小說，是龔古爾文學獎歷史上唯一一位兩次獲得該獎的作家。他的自傳體小說《童年的許諾》成為法國中學生的指定讀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