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文軒 蔣歡
摘要:夢境敘事是中國古典小說中極為重要的敘事方式之一,在故事情節的建構上起著重要作用。隨著媒介技術和市場導向的發展,網絡小說作為古典小說在當代的賡續,對后者的夢境敘事手法進行了有選擇的繼承和革新。網絡小說在古典小說夢境敘事循環與回溯功能的基礎上,對敘事視角和涵蓋內容等方面進行了多角度創新,其在淡化古典小說中夢境敘事教化功能的同時,放大了夢境敘事在當代網絡小說中的情節助力功用,進而完成了從夢境建構方式與夢境表現形式等方面對夢境敘事手法進行的突破性革新。
關鍵詞:網絡小說;夢境敘事;比較研究;《紅樓夢》;《聊齋志異》;《龍族》
中圖分類號:I207.4? ? ? 文獻標志碼:A? ? ? 文章編號:1008-4657(2024)03-0079-06
夢境敘事是較為常見的小說敘事手法之一,在中國古典文學作品中也頻繁地見其蹤跡。從《莊子·齊物論》中“莊周昔夢為胡蝶,栩栩然胡蝶也”[ 1 ],到《紅樓夢》中,曹雪芹借賈、史、薛、王四大家族的榮辱興衰,創造了一幅囊括仙凡之夢、情愛之夢、生死之夢和社會之夢的史詩性圖卷。再到《聊齋志異》以“代表了清代文言短篇小說的最高成就”[ 2 ]之姿態對中國古典小說中的夢境敘事手法進行了總括性的使用。夢境敘事在小說主要情節部分對于現實的指涉與侵入,既拓寬了文本內容的時空范疇,又模糊了文學相較于其他學科的邊界。在新興傳媒快速發展的今天,“和傳統小說相比,網絡小說更照拂接受者的審美心理,并在多元受眾的反饋中左右采獲”[ 3 ],其受益于多元文化糅合狀態而進行的敘事方法革新,體現出新時代網絡文學創作本身所具備的多種發展可能;但網絡小說的創作模式脫胎于明清小說的敘事傳統,又導致其在敘事方法上不可避免地游弋著中國古典小說中夢境敘事的身影。江南的《龍族》系列小說作為當代網絡小說的代表作之一,書中便設定主角路明非擁有不斷穿梭于現實與夢境之間的能力,從而不斷對整個故事的發展造成決定性的影響。隨著當代網絡小說寫作模式和創作思維的不斷變化,夢境敘事在網絡小說中的情節建構與文本表征等方面呈現出“推陳出新”的態勢,因而需要進行敘事學視域下從古典小說到網絡小說中夢境敘事的嬗變梳理。
一、夢境敘事的源起:欲望與現實
“夢是人潛在的思維形式,其思維內容往往是人內心深處所欲表露而受自我壓抑未曾表露的。”[ 4 ]作為內心世界對現實的投影,夢境通過主體虛構為特征的精神活動展露了人們內心深層的意識活動和真實欲望。夢境托生于人的欲望,并在很大程度上成為欲望本身的展演,所以“夢經驗的話語與文學文本中夢的敘述,都是在時間維度上展開的,以事件的形式出現,存在敘事的特點。”[ 5 ]也正因如此,夢境敘事作為一種對非物質經驗的再現企圖,不可避免地需要以具象事件為載體,以此向讀者傳遞深層次的情感體驗與思考認知,而夢境敘事實際上成為了現實事件在不同維度中不同發生可能的延展。從發生學角度看,夢境敘事即是欲望無法在現實世界實現,轉而投影在夢境維度的故事敘述,并藉由夢境敘事這一手法達成的欲望實現,因而能夠較大程度地通過小說中人物的經歷,引導、調動讀者的閱讀期待和閱讀情感的變化。
在中國古典小說中,雖然夢境敘事并不鮮見,在故事中添加夢魂之筆的小說數量也頗多,但是以描繪夢境世界為主要內容的小說則未成大觀。張桂琴和王立在《近二十年文言夢幻小說及相關研究綜述》中對此類主題進行了從《左傳》到《聊齋》的梳理,最后指出,“文人對夢現象的關心,實際上是對現實生活產生失落感后找到的一種彌補方式,是借夢境描繪以超越人生,達到對人生新的感悟,為現實社會無法實現的理想圓夢。”[ 6 ]同時受限于社會形式與認知水平的桎梏,中國古典小說中的夢境描寫大多偏向于對仙佛世界與輪回系統等超自然現象的另類闡釋。從六朝志怪小說、唐人傳奇小說再到蒲氏《聊齋》、曹氏《紅樓》等中國古典小說,夢境敘事“在創作技巧上破除了文體的界限與規范性,采用多重視角和純客觀的敘述視點、經營著實幻書寫,騰挪出了‘定體的空間。”[ 7 ]作者將現實世界中貪官強寇與市井平民的世情沖突,寄寓在筆下角色的個性塑造與經歷建構之中,通過夢境敘事中形神置換、夢中有夢以及真幻交錯的筆法,將人間世擴展到夢間世,“使得理想寄托、諷刺批評,甚至諧擬游戲都在虛構的書篇諭示中完成。”[ 7 ]
受讀者群體和市場需求影響,當代網絡小說中專寫涉夢內容的作品并不多見,付諸較多筆墨對夢境世界進行描寫的,也多見于穿越、玄幻題材的小說文本。但值得注意的是,由于社會的發展和人性的變化,個人幻想與深層欲望成為更受讀者青睞的審美對象。相較于古典小說中以夢喻世的夢境敘事特點,當代網絡小說中“純粹的夢境是私密的、破碎的、赤裸的……然而經過作者的加工變形與潤色修飾之后,這些幻想以小說形式呈現出來,便能實現藝術的升華,獲得被展示的資格和價值。”[ 8 ]其中以玄色的《啞舍》、唐七的《華胥引》為代表的作品便一度引起現象級閱讀熱潮,而江南的《龍族》系列小說自2009年10月1日在《小說繪》上開始連載后,更是逐漸成為當代網絡小說的扛鼎之作,其中對于夢境的敘寫更是數不勝數。單從夢境敘事角度來看,《龍族》系列小說中完整的夢境故事并不常見,人物在夢境與現實間的穿梭更多地建立在碎片化的蒙太奇式獨立畫面中,而夢境中的故事發生與情節走向,無一例外地顯現出依照角色意志與欲望運行的典型特征。基于越來越繁雜的現實世界現狀,“現代文明病”在當下成為十分普遍的群體性心理病癥,強烈的孤獨感衍生出被無限放大的欲望,而夢境敘事所帶來的非現實的想象性和虛幻性為作者和讀者提供了完美的欲望承載媒介,因而當代網絡小說基于此種雙重誘因,不斷地從中國古典小說的夢境敘事中攫取可供“拿來”的成果,同時又在傳統與現代、東方與西方等文化模式的交融、激蕩中對其進行革新,最終形成了兩種較為典型的夢境敘事建構方式:虛幻夢境與偽現實夢境。
二、夢境敘事的建構:虛幻夢境與偽現實夢境
就小說中夢境的性質而言,可以從故事內容和存在形式兩方面將小說中的夢境劃分為虛幻夢境和偽現實夢境。前者與文本中的現實世界相區分,顯現出較強的虛構性和超現實性,成為充滿想象力的另類空間;而后者則更傾向于成為文本現實的外延形式,在構成元素上呈現出明顯的平行現實設置特征。
(一)虛幻夢境與偽現實夢境:非現實指涉的欲望空間
虛幻夢境作為夢境敘事中最為常見的空間形式,不論在中國古典小說還是在當代網絡小說中,都成為了夢境在形式與本質上的主體性代表。虛幻夢境中的“虛幻”,即劉勰《文心雕龍·麗辭》中所謂“造化賦形,支體必雙,神理為用,事不孤立。夫心生文辭……自然成對”[ 9 ],作者藉由夢境世界中主觀能動性的自由發揮,著重點染夢境之于現實的欲望可實現性,讓其筆下的人物最終獲得作者主觀導向的結尾,隱晦地指向相較于文本現實所呈現出的虛構性特征。古典小說中虛幻夢境的故事情節“以外者進入小說,或現實中的人跳出小說之外評論小說的角度,經營著以實證幻,以幻證實,幻中有真的互涵互補”[ 10 ]特質。而網絡小說作為紙媒時代向數字時代過渡時期誕生的產物,在創作思維和表達方式上就展現出了與傳統小說的極大不同。“網絡呈現出的碎片化、自由化、隱秘性、多元性特點……催生出‘從未出現在夢中的一類夢——網絡小說,作者們通過構建想象世界來描繪心中人物、編造離奇故事,在網絡上編織自己的文字夢境。”[ 8 ]因而就敘事單位而言,這里所說的夢境文本建構模式中的“虛幻”,著重作用于增強故事的傳奇性與神秘性,其自身與小說中的現實世界間有著明顯的虛實之分,并且往往以簡短的碎片化形式進行文本嵌入和情節延伸。受影響于當今網絡時代的大眾閱讀環境,網絡小說中的虛幻夢境繼承了古典小說中碎片化的特質,夢境的開始與收束顯得簡短而獨立。
值得注意的是,一個從頭到尾只描寫虛幻夢境的小說在現實意義的傳遞效果上必然會顯得干癟,或者成為現代派先鋒小說創作中文字游戲與情節迷宮的新嘗試。如果在將夢境故事設置為主體之前,為主要人物添加一定的現實社會身份,或者將夢境世界運行的底層邏輯設置成現實世界的投影,那么現實世界與夢境世界間的聯系則會變得更加緊密和可靠——即形成“偽現實夢境”。在偽現實夢境中可能發生的現實重演、預演等事件,也會變成對于現實生活中某些政治事件、綱常倫理以及人生規律的指涉。所以在處理虛幻夢境與偽現實夢境的體用關系時,作者往往采取以前者為形式、以后者為內容的設置方式。
(二)文本現實與文本夢境:虛實交織的敘事延異
隨著創作模式和思維的發展,虛幻夢境與偽現實夢境已經逐漸打破形式上的壁壘,呈現出相互交織、互為補充的態勢。在當代網絡小說中,將虛幻夢境和偽現實夢境結合處理并具有代表性的是《龍族Ⅰ火之晨曦》中的“序幕:白帝城”一章,其中寫“老唐”從夢境中回到現實時便采用了虛實相間的處理方式:
“他猛地坐起,在下午的陽光中睜開眼睛,呼吸急促,全身都是冷汗,外面是高架輕軌經過的噪音。
他忽然覺得這聲音那么悅耳,提醒他夢中的一切都是假的,他所在的,只是普普通通的人世。”[ 11 ]
江南采用第一人稱的敘事視角,將人物“老唐”在夢境中突然多出來的“弟弟”和為了突破未知牢籠而必須要吃掉他作為整部小說的開端,其原因便是故事設定了龍王雙生子之間的互噬欲望。這種離奇荒誕的不完整夢境,使得故事從行文伊始便展露出強烈的虛實相間特征。但是在結尾處,通過現實世界中輕軌的噪音,又巧妙地將虛的部分攔截在了夢境范圍,從而使后文中建立在現實社會的文本背景具有較高的可信度。隨著故事情節的發展,讀者會發現“老唐”在前文中的夢境實際上是精神層面另一人格的真實記憶,并且當雙重人格合二為一時,夢境(或者說是記憶)便對新生的人格產生了直接影響,形成了虛幻對現實的直接干涉。江南試圖將筆下的人物塑造成帶有二重身份的“隱藏者”,因而在已經確定下來的現實身份“老唐”之外,江南借鑒了古典小說中人物在夢境與現實間的雙重身份設置方式,在人物顯性身份的夢境中賦予其區別于現實身份的獨立存在證明,使得讀者在進行文本閱讀的過程中提前被植入懷疑的前綴。相較于穿插在正常發展的情節線之中的夢境敘事,這種為了人物的灰色身份建構起來的夢境,就更加類似于“黃粱一夢”般獨立存在的情節單元。
三、夢境敘事的賡續:循環與回溯
弗洛伊德在《夢的解析》中提出,夢的發生和發展都并非偶然,而是具有目的性和思考性的精神活動,它是潛意識層面對主體產生的現實生活欲望、情緒與某些心理障礙問題的無意識表達。從這個角度看,夢境與現實雖然處于不同的維度空間,但是它們之間又具有著可逆推導的可能——即現實中過去、現在和將來發生的事情可以在夢境中引起重演或者某種預兆,而夢境中的經歷又可以對現實中人的行為造成心理暗示,最終形成夢境敘事手法中的時空循環與情節回溯功能。
(一)循環:宿命設置與圓形結構
受中國傳統哲學觀念中因果輪回天命觀影響,中國古典小說里的時間結構呈現出由生及死,再由死重生的循環模式。為了達成建立在現實生活之上的超現實文本建構,夢境的植入成為人物角色在虛實之間得以切換的銜接。值得玩味的是,在添加夢境敘事后的故事發展向度中,夢境中發生的事情往往成為現實生活的前兆或者預示,更有甚者成為警示和懲戒。比如在《紅樓夢》第五回“賈寶玉夢游太虛幻境”中,《金陵十二釵》正冊、副冊等判詞中暗指賈府眾女的命運結局,由此來引領全書的情節和情感走向。其目的是通過人物在這個架空世界中經歷的夢境事實,將人生行程與提前敘述的人生結局交織在一起,為其后在現實世界中的人生起落注入濃烈的宿命感與悲劇感,這樣的時空建構與人物命運的設定,在一定程度上,與敘事學中的預敘與倒敘功能形成了巧妙的呼應。
由此來看,《龍族》系列小說中的夢境,其存在首先體現出對于中國古典小說夢境敘事中倒敘功能的延續。江南狡黠地將一些關于人物身份和關鍵情節的敘事碎片,采用混淆回憶與夢境的處理方式直接呈現給讀者,甚至在《龍族Ⅰ火之晨曦》中單列一章“序幕·白帝城”來進行人物回憶式夢境的刻畫:
“他在陽光中席地而坐,一襲白衣皎潔如月,所見的是一朵白色的茶花在粗瓷瓶中盛放,隔著那支花,白衣的孩子手持一管墨筆伏案書寫,一筆一劃。”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來,確實沒錯,他就是個孩子的哥哥。
‘康斯坦丁。”[ 11 ]
在此章中,江南刻意營造了模糊而曖昧的時空背景,使夢境的主人與回憶中的自己形成了類似于精神分裂的剝離式對話關系。從順敘角度來看,序章部分與后文順承內容構成了完全的割裂,但是對話內容中出現的“弟弟”“白帝”又分別對應著文本主世界中的火之龍王雙生子之一的“康斯坦丁”和“白帝城”。在《龍族Ⅰ火之晨曦》的結尾處,“老唐”最終回憶起了與“弟弟”相關的一切,亦即代表著他重新恢復了“青銅與火之王”諾頓的身份,而之前生活在人類社會時的第一人格“老唐”則隨之消泯。江南通過前置式夢境的設置,使人物角色達成了從諾頓——“老唐”——諾頓的循環,并且隨著主角路明非的介入,諾頓在當下時間節點中的結局依舊和他在西漢末年是一致的。
(二)回溯:懸念布局與情感鋪墊
巴赫金在《對話想象》中指出:“文學作品中的時空,空間與時間的標示被融合在一個精心布置而又具體的整體中。時間,往往在敘述過程中變得厚實、具體,通過藝術構思顯得清晰可見;同樣,空間變得充滿內容,與時間、情節和歷史發展相呼應。”[ 2 ]夢境作為一個超現實空間,雖建構元素充滿現實世界的影子,但卻可以在時空規則層面將現實世界中單向性發展的時間與空間進行地拆解與組合,從而把握其特有的人物關系和情節走向。在《龍族Ⅱ悼亡者之瞳》的“耶夢加得”一章中,當楚子航終于認識到由于夢境般出現在自己腦海中的記憶的確是真實的,現今面前的敵人正是從前默默關注著自己的女生夏彌時,夢境的回溯在此時就等同于插敘和倒敘的功能,帶給讀者無限的扼腕與可惜之感。
在《龍族Ⅲ·黑月之潮》中,隨著世界觀的鋪陳擴大和背景邏輯的梳理確立,江南依托北歐神話為基礎,同時雜糅日本、中國以及希臘歷史神話元素的“復仇”敘事邏輯主題徹底成型。在北歐神話中,時間是一條由掌管命運的三位女神不斷紡織而成的無法回轉的前進線,如果完全依托此種世界觀進行故事創作,情節文本中的循環與回溯似乎永遠無法實現;而江南在看似不可轉圜的單向時間中巧妙地融入了中國傳統哲學中的輪回概念,他在賦予龍王可以轉化為繭的能力的同時,為其增加了需要漫長孵化時間的設定,因而導致在龍王雙生子之間宿命般的毀滅與重生、陪伴與吞噬的關系中,敘事時間和空間得以被不斷拉長、放大。歷史和神話的神秘性與可塑性又使得江南可以依照莫比烏斯環形結構的設定,在文本中添加充滿預見性和寓言性的宿命片段,而這些片段的呈現效果則理所當然地被設定成可能已經忘掉卻又被想起的夢境。當這些象征著未來或者過去必然會發生的事情以夢境的姿態出現在故事開頭時,后來的情節發展就成為了失去生命的提線木偶,不論多么驚天動地,卻始終被一層無法打破的壁障所限制。但是這種看似徒勞的循環并非無意義的贅述,正如曹雪芹雖然通過賈寶玉在太虛幻境中的所聞所見,為賈府眾人設定的結局,但眾人在世間的經歷卻又與無數思想主題存在著鏈接,也正是在這些情感累加之下,小說才最終形成了充滿宿命感的多重情感向度。
四、夢境敘事的革新:突圍與融合
與傳統文學現實性傳統不同的是,基于新媒介技術的創新而誕生的網絡文學,在其創作過程中不可避免地受到“媒介制約、讀寫互動、粉絲效能、泛娛樂傾向等”[ 12 ]的影響。“網絡小說作為一種敘事的話語形式,其深層動力是敘述者自我意識的傳遞輸送”[ 3 ],網絡小說的主角也更多地被看作是作者意志的體現,而情節的建構也體現出作者對于世界的感知與想象。相較于古典小說預敘、倒敘和傾向于教化的功能偏重,網絡小說對于夢境敘述視角的選擇和夢境敘事的內涵上呈現出了視角突圍與虛實融合兩大向度。
(一)突圍:視角轉換與限知敘事
受創作水平與創作觀念的影響,中國古典小說中的敘述視角往往采用第三人稱視角,因而在對人物和情節的刻畫上無法脫離出全知全能的中立性。最為經典的例證便是《聊齋志異》中出現在文末的“異史氏曰”的設定;同樣,在《紅樓夢》中的警幻仙子等虛構角色在引領賈寶玉夢游幻境時,也在無意中扮演了全知角色,她對于書中其他人物的命運和情節走向表現出隱晦的了解,實際上就代表著創作文本的作者視角和閱讀文本的讀者視角。
而在網絡小說中,受第一人稱寫作視角下作者自我情感驅動的影響,角色在夢境中的觀察點往往局限在做夢者本身,即夢境中的可感知世界是伴隨著做夢者的探知行為而不斷豐富的。比如在《龍族Ⅱ悼亡者之瞳》中,楚子航和父親楚天驕在暴雨中駛入那座沒有出口的高架橋后所發生的事情,是以楚子航的視角所形成的私人記憶引出:
“男人沉默了,楚子航也不說話,只聽成千上萬的雨點重重地擊打在車頂。車里的空氣溫度好似一下子降了許多,連空調熱風也吹不開。”[ 13 ]
江南的寫作視角看似是傳統的第三人稱視角,實際上他對于人物內心的敘述視角和聚焦的選擇卻是毋庸置疑的第一人稱和內聚焦模式。此處江南引導讀者從楚子航帶著私人情感的角度觀察楚天驕,因而在文中楚天驕得到的稱呼是“那個男人”。除了《龍族》系列小說之外,在《啞舍》系列小說的《黃金面》《黃粱枕》等故事中,主人公與歷史人物、神話人物之間的交流與溝通也是經由夢境世界作為依托,人物在進入夢境后都是以第一視角進行認知與探索。由此而言,夢境敘事的敘述視角變換不僅能夠影響讀者的閱讀形式,更能從文本建構的角度提供諸如懸念設置、敘述順序、情節架設等方面的變化選擇,為當代網絡小說的創作提供更大的發揮空間。
(二)融合:開放場景與虛實交織
除了在敘述視角層面的革新,當代網絡小說對夢境敘事中虛實界限的破除也極大地影響著創作模式的改變。以《龍族》系列小說中的夢境為例,這些夢境雖然與人物角色所處的時間節點完全間離,但是它們又是曾經發生在這條時間線上的真實事情,也就是三維時間觀念中的“過去”;同時,江南利用這種看似可信的“過去”,更高一層地建立起了可能是幻覺的人物記憶,在這些記憶中,角色一直信以為真的“過去”可能是的確發生過的事情,但也有可能是人為創造出來的“虛假記憶”。在網絡小說中,夢境更多地扮演著相較于現實世界的獨立世界,為小說中的人物提供間離出現實世界的環境與可能。比如在《龍族Ⅲ黑月之潮(下)》中,當路明非開車回到新宿區路口準備去救繪梨衣時,路明澤突然出現在他的夢境中,江南通過路明澤具有的能力在夢境中進行了回溯,將路明非到來前錯過的繪梨衣死亡過程進行了重演。路明非的“行動仍受特定歷史時段以及人物身份的限制,雖能預見事態發展卻無力阻止,認識的超前和行動力的滯后成為推動情節發展的主要矛盾”[ 14 ]。其夢境敘事已經遠遠超脫出《聊齋志異》的教化功能,轉而成為單純幫助情節繼續推動下去的敘事手段。
除此之外,古典小說中的夢境敘事主體呈現出較強的單一性和局限性,而夢境也表現出絕對的私密性。比如《紅樓夢》第十三回秦可卿托夢王熙鳳時勸其“于榮時籌畫下將來衰時的世業”[ 15 ],它們的描述對象都局限在固定的角色中,而這實際上正是第三人稱敘述視角的影響與限制。但在網絡文學中,夢境不再是絕對私密的場景,在發生邏輯層面成為不再依托單一人物才能形成的獨立空間。在唐七的小說《華胥引》中,夢境成為可供窺探的獨立空間,販夢師不僅可以攜帶同伴進入他人夢境,還可以與處于夢境中的角色進行互動,同時販夢師還可以通過其特殊能力將夢境變成可以操控進度的時空區間;在玄色的《啞舍·黃金面》中,主角在黃金面具的幫助下得以通過夢境與蘭陵王取得聯系,此時夢境不再是與現實平行的時空,而更像是不同時代人物之間的溝通媒介。因而從夢境敘事的視角選擇與內涵更迭來看,網絡小說對于夢境敘事的革新是極具突破性的融合改造,使夢境敘事不再局限于古典小說中的現實性桎梏,反而“成了特別受青睞的幻想附著點”[ 16 ]。
五、結語
網絡小說隨著各種技術媒介的創造與革新,已經最大限度地呈現出私人化特征。而作為傳統古典小說中具有私密特性的夢境敘事,在現今泛娛樂化和精神狂歡的市場導向型創作中卻越發成為工具性寫作手法。網絡小說對于中國古典小說中的夢境敘事手法采取了有選擇的賡續與多維度的革新,在打破古典小說中單一夢境參與者枷鎖的基礎上,采用第一人稱敘事視角將夢境變成“元宇宙”式開放性空間。在功用方面,網絡小說對古典小說夢境敘事的教化功能進行了有意的規避,轉而將文本游戲和情節建構的重點放在了情感營造之上。其對讀者市場的取悅和迎合也導致夢境敘事的純功效性質增強。由此可見,在媒介更迭和娛樂化愈甚的未來,網絡小說對于夢境敘事的賡續與革新想必將會在更多維度產生自發性揭橥,而夢境敘事這一繼承自古典小說的敘事手法也將展現出更多創新可能。
參考文獻:
[1]思履,編.莊子全書[M].北京:中國華僑出版社,2013:5.
[2]姜克濱.論《聊齋志異》夢境敘事[J],蒲松齡研究,2020(3):115-125.
[3]禹建湘.網絡小說的“敘事性”美學營構[J].求是學刊,2019(6):140-146.
[4]阮忠.莊子之夢及其生命哲學[J].松遼學刊,1993(1):19-25.
[5]馮曉臨,姚盛仁.概念隱喻·夢境敘事·時間修辭——論萬瑪才旦小說與電影的三個研究維度[J].民族文學研究,2022(20):92-99.
[6]張桂琴,王立.近二十年文言夢幻小說及相關研究綜述[J].齊魯學刊,2005(2):80-83.
[7]嚴紀華.論《聊齋志異·狐夢》的夢境敘事與實幻書寫[J].浙江工業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8,17(1):80-86.
[8]黃子祺.“夢境的文本形式”——網絡小說解析的又一視角[J].當代文壇,2014(1):69-72.
[9]王更生.文心雕龍讀本[M].臺北:文史哲出版社,1986:132.
[10]劉紹信.聊齋志異敘事研究[M].北京: 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12: 33-43.
[11]江南.龍族Ⅰ火之晨曦[M].武漢:長江出版社,2010.
[12]周冰.網絡小說的空間敘事論略[J].小說評論,2018(6):147-155.
[13]江南.龍族Ⅱ悼亡者之瞳[M].武漢:長江出版社,2011:11-12.
[14]許苗苗.游戲邏輯:網絡文學的認同規則與抵抗策略[J].文學評論,2018(1):37-45.
[15]曹雪芹.紅樓夢[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8:170.
[16]陳宛頤.溺“夢”與清醒——解析〈華胥引〉中的夢境敘事[J].網絡文學評論,2019(2):68-7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