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榆樹的故事（下）

梅子青

一只矯健兇猛的鷹選中了老榆樹做住所，不顧喜鵲一家的阻撓，非要在這里住下來。喜鵲夫婦急了，豎起羽毛跳著腳要將鷹趕走。鷹表現得很沉著，并請老榆樹出來主持公道。

老榆樹思索片刻，作出了決定：“既然這樣，那就一起住下來吧，喜鵲一家在北枝，鷹在南枝，彼此和睦相處。”

“天哪，您是老糊涂了嗎？”喜七七尖叫著對老榆樹說，“像它這樣的土匪強盜，怎么可以留下來，它會嚇壞孩子們的！”

“我堂堂一個紳士，怎么會做嚇唬小孩子的勾當，你也太瞧不起人了！”鷹反駁道。

“哼，這話誰信呀！”喜鵲太太也來幫腔。

喜鵲夫婦和鷹就這樣唇槍舌劍爭吵起來，幾只小喜鵲不明白發生了什么，嚇得直往父母身后縮。

關鍵時刻老榆樹制止道：“好了，大家聽我說——沒有什么東西或事物是可以被長久擁有的，假如我現在倒下了，你們還要爭嗎？比起竭力說服對方，不如讓自己接受改變，沒準兒會收獲一份意想不到的禮物！”喜七七嘰喳著還想說什么，但看到老榆樹嘆著氣不再說話，于是只好勉強答應。

鷹的加入，開始時的確讓這個大家庭變得不那么和睦，出現了一些爭吵的聲音。當然了，鷹的一些舉動有時也確實讓人困惑，好在有睿智的老榆樹從中調和。慢慢地，隨著相處的日子變長，情況也有了改善。

鷹會主動教小喜鵲們練習飛翔本領和捕食技能，在鷹的調教下，小喜鵲們出落得比同類要優秀很多。不僅如此，它們身上還多了鷹的氣質，比如勇敢無畏、不屈不撓。

因為鷹的到來，這個大家庭抵御風險的能力也明顯增強。雖然這里的鳥類日益增多，但多半會繞開老榆樹。畢竟，沒有誰愿意自討沒趣。

在漫長光陰的雕琢下，沙漠里每年都有新變化，此前拜訪老榆樹的中年男人，依舊每隔一段時間就會出現。只是現在的他，已經從壯年變成了蹣跚的老人，每次來他都會靜靜地跟老榆樹聊上一會兒：“算一算，我種樹有40年時間了，我和伙伴們已經在這里種下了幾十萬棵樹。”說到這兒，老人的臉上露出欣慰的笑容，繼續說道，“雖然距離目標還很遙遠，但我們已經成功將沙漠攔住，讓它待在自己該待的位置，想想真是不容易！”

老人自言自語地接著說：“你是沒見過啊，成片的‘沙漠姑娘開花的時候有多好看，那種亮麗的紫紅色就像沙漠里的彩虹。”老人閉上眼睛回想著過往的畫面，然后像是不容反駁似的強調，“對，沒錯，就是沙漠彩虹！”

老人不知道，事實上，老榆樹和“沙漠姑娘”她們早已認識。

在一定的距離內，樹木會用根部——也就是發達的地下網絡傳送信息，這不是什么稀罕事兒，只是沙漠里氣候惡劣，他們費了很大力氣才取得聯系。

老榆樹清楚地記得當時收到“沙漠姑娘”、沙拐棗他們傳來的信息時有多激動。他們相互問候，并約定要時常聊天。“沙漠姑娘”們還會時不時地向老榆樹請教問題。每一次，老榆樹都認真解答。

隨著時間流逝，除了沙漠的巨大變化外，老榆樹的大家庭也發生了很大變化，他的第一任房客——喜鵲夫婦和鷹早已相繼離開這個世界，他們的后代有的搬去了綠化林熱鬧的鳥類社區或險峻的峽谷，有的選擇繼續留在原地，它們對這個家充滿了眷戀和感情。

老榆樹越來越老了！在不斷地告別中，老榆樹似乎早已看透一切，他從不過度留戀過往，但對身邊的人和事又倍加珍惜。某天晚上，在例行的夜聊時間，大家都在聊近來的有趣見聞。一只喜鵲忽然問老榆樹：“您一直站在原地不覺得無聊嗎？真希望您也有翅膀，那樣我們就可以一起去很多地方。”

“怎么會無聊呢！我有你們，還有老朋友微風，日子過得很有滋味。”老榆樹回答說。

一只鷹插話道：“可我還是很希望你能去看一看外面的世界——在這片沙漠的外面有茫茫的戈壁，有讓人心曠神怡的草原，有無邊無際的大海，還有人跡罕至的山峰……”

聽到這兒，大家七嘴八舌地說了起來——

“遠不止這些，前陣子我去了一片果園，那鮮甜多汁的果肉，別提多美味啦！”

“還有金黃的稻田，我最愛去那里。”

“還是山頂視野最開闊，我就喜歡在上面俯瞰一切。”

聽到鳥兒們這么說，沉著睿智的老榆樹竟也有些動心，可他又能怎么辦呢？

這時，就聽它們當中最小的一只喜鵲大聲說道：“停，安靜，都聽我說——我突然想到一個絕好的點子，可以讓咱們的老榆樹‘飛起來。”

小喜鵲話音一出，大家頓時安靜下來，全都等著它繼續往下說。于是，小喜鵲就把自己的想法仔細說給大伙兒聽。接下來，也就是第二年的春天，他們要齊心協力幫老榆樹完成一次特別的旅行。

一個風和日暖的春日，老榆樹一身新裝、精神抖擻地站在太陽底下，如銅錢般的綠葉閃著光澤。在樹枝的各個部位落滿整裝待發的喜鵲、鷹，以及它們叫來的幫手，最小的那只喜鵲說道：“親愛的老榆樹，您準備好了嗎？”

“準備好了，孩子們，謝謝你們幫我安排這場不可思議的旅行！”老榆樹的聲音里難掩激動。

鳥兒們聽完，開始按計劃分頭行動，它們小心翼翼將老榆樹的種子啄下，含在嘴里，然后將種子帶去各自心儀的地方。簡單說，就是用播撒種子的方法，讓老榆樹間接地在各個地方生根發芽，開啟全新的生命旅程。

老榆樹用心感受著這一切。一時間，他仿佛真的跨越山海，像鳥兒一般翱翔于天空。他擁抱舒爽的清風，觸摸柔軟的云朵，跟隨鳥兒們去往未知又新奇的地方。他覺得自己不再只是一棵樹，而是看到的每一座山峰、每一條河流、每一片綠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