模因論視角下網絡流行結構“大X特X”探析

“大X特X”結構在網絡被廣泛使用和傳播，演變出豐富的網絡新詞。本文從模因論視角出發，探究其復制和傳播機制及其流行動因。研究發現，語言模因“大X特X”表達對動作或性狀程度深的主觀極量評價義，其傳播方式主要為直接套用和同構類推，傳播過程經歷了同化、記憶、表達和傳輸四個階段。“大X特X”結構成為強勢模因是語言內部特點和社會文化因素共同作用的結果。

呂叔湘（1999）在《現代漢語八百詞》一書中首次對“大X特X”進行闡述，指出“大X特X”表示規模大，程度深，帶夸張語氣。截至2024年2月，我們在中國知網（CNKI）找到相關論文4篇，其中謝福（2006）、李潔（2017）研究“大X特X”的整體特征，對其內嵌成分、語義特點、語用功能等方面進行了闡述；徐安銀、鄭亞莉（2015）、徐暢（2021）分別將“大X特X”與“大X大Y”“大X小Y”進行對比分析，探究“大X特X”的特殊性質。但是，上述論文并未涉及“大X特X”結構的流行原因。

模因是（Meme）一個文化信息單位，由道金斯首先提出。模因論（Memetics）源于達爾文進化論，旨在解釋文化習俗、行為觀念等社會現象的傳承和進化規律。流行語不僅是社會文化的鏡子，也與模因有著密切的關系。具有不同表征的信息在傳播中流行起來，成為大眾接受的流行語，便立即成為一種強勢的語言模因了。基于“大X特X”的本體特征，從模因論視角探討該表達式的傳播機制和流行動因，對研究網絡流行語的衍生和發展具有重要意義。文中語料均來自北京語言大學BCC漢語語料庫。

一、語言模因“大X特X”的復制與傳播

“大X特X”結構在交際中不斷復制和傳播是一個典型的語言模因現象。考察發現，其傳播方式為直接套用和同構類推，這一過程經歷了同化、記憶、表達和傳輸四個階段。

（一）復制與傳播的方式

“大X特X”結構的傳播方式遵循一般模因的規律，即重復和類推。

1.重復：直接套用

同一信息可以先后在不同的語境中以不同的形式傳遞。“大X特X”這一語言形式的原型成語為“大書特書”，源于唐朝韓愈的《答元侍御書》：“而足下年尚強，嗣德有繼，將大書特書，屢書不一書而已也。”清代又出現了相同格式的“大錯特錯”①。這兩個成語作為模因儲存于人們的大腦中，人們在交際需要的時候在不改動信息內容的情況下對其進行直接傳遞。例如：

（1）農民直接從務農中增加了收入，實現小康，這件事值得大書特書。

（2）為了振興、前進，摘取四化的“金牌”，我們要大書特書一部嶄新的拼搏史！

（3）很多人以為兔子只食紅蘿卜、生菜，連水也不用喝，其實這是大錯特錯。

在這一階段，“大書特書”和“大錯特錯”在傳播過程中的內容和形式并未發生改變，即為文化模仿單位，是模因基因型傳播中相同信息的直接傳遞。

2.類推：同構類推

同構類推指模仿現有的語言結構，復制出一種具有新內容的模因變體。伴隨著“大書特書”和“大錯特錯”的使用，相應出現了其他“大X特X”模式的流行語。例如：

（4）明天就考試了，讓我大中特中一次吧！

（5）到廣東天天餓肚子，回來我要大補特補。

（6）作業終于寫完了，明天我可以大玩特玩了。

在此階段“大X特X”成為大腦里的信息單位，人們根據自身需要，仿擬模因母體復制創造出“大中特中”“大補特補”“大玩特玩”等模因變體，采用相同的表現形式，表達不同內容，使該類結構的數量越來越多，使用愈發頻繁。這是模因表現型傳播中同構異義的橫向嫁接。

（二）復制與傳播的過程

Heylighen（1998）認為模因在復制和傳遞過程中要經歷同化、記憶、表達和傳輸四個階段。我們將依據上述階段對“大X特X”的復制與傳播過程進行分析。

1.同化與記憶階段

模因載體的顯著性是引起宿主注意的重要因素之一。“大X特X”表達式作為成功模因的載體，就具備了鮮明的特點。該結構易于理解記憶、表達清晰傳神，貼近日常生活，符合網民的認知需求，這使得它能在網民的記憶中留下深刻印象。“大X特X”結構由成語演變而來，從古漢語已有形式里繼承了部分特性，在進入宿主的知識體系后易于與原有體系相結合，進而被人們理解和接受，因此在較高的社會認可度中完成了同化階段。

同化過后進入記憶階段，這一階段是模因在記憶中的保留時間。模因在記憶中停留的時間越久，宿主就對它越熟悉，通過重復接觸加強模因的影響力，因此就會增加其感染宿主進行傳播的可能性。“大X特X”結構流傳已久，具有一定的長壽性，因此在進入宿主記憶后有著長時間的停留。同時，通過生活中的不斷重復使用，模因在人們的大腦中得到進一步鞏固和加深，為之后的表達與傳輸奠定了基礎。

2.表達與傳輸階段

第三個階段是表達，也是促使模因廣泛傳播的重要一環。表達是通過語言或非語言手段將模因從記憶模式轉化為可感知的有形體的過程。在“大書特書”和“大錯特錯”等原型成語感染其他宿主并進入他們的記憶后，被感染的宿主根據自己的認知、情感和個人經驗以及對“大X特X”模因的理解而對該模因進行認知加工和重新編碼，生成了“大寫特寫”“大練特練”“大惡特惡”等網絡新詞，并通過多種話語、文字以及表情包呈現出具體的形式。在新宿主成功向別人傳達自己的感受時，此模因在重復的過程中得到了廣泛的傳播，由此進入最后的傳輸階段。

在傳輸階段，為了保持一定的穩定性，模因需要具備有形的載體，如數字、視聽媒介或書籍、報紙等物理載體，以確保模因在傳遞過程中不會受到干擾而失真、變形。在如今的互聯網時代，促成模因不斷穩固和發展的媒介愈發多樣化，“大X特X”結構不僅在生活中的言語交際時被人們廣泛使用，同時也借助期刊、電視媒體、社交軟件等途徑進行傳播，在保證不造成信息丟失的情況下使該表達式成為熱門的流行語。至此，“大X特X”這個模因完成了復制與傳播的一個周期。

二、語言模因“大X特X”的流行動因

模因有強勢模因和弱勢模因之分，那些在自我復制和傳播過程中勝出的模因即強勢模因。“大X特X”作為一種強勢模因能夠成為網絡流行語，在各大網站及媒體傳播開來并廣泛使用，既有語言本體的內部原因，也有社會與心理的外部原因。下面從語言特征和語用特征兩個角度分析“大X特X”的流行動因。

（一）語言特征

1.整齊性

模因母體“大X特X”本身屬于四字格形式，音律整齊，如果多音節的語法單位要進入該構式，需要通過壓縮音節或省略成分的方式。因此，四字音節使“大X特X”結構在口語交際中朗朗上口。同時格式中的“大”和“特”都為去聲，兩個變項“X”為相同語素，更強化了這種節奏感和韻律感，也具有一定的強調語氣，符合人們想要表達主觀情感的需要。

2.能產性

能產性是語言變化發展的重要驅動力，也是模因復制傳播的重要因素。模因形式的能產性是指模因的復制因子能夠產生多個副本，而這些副本的不同變體能夠在不同的情景中適用和傳播。一個模因被更多人接受并使用，進行大量復制，就意味著它要有更強的生命力，流傳開來的可能性才越大，這就是為什么許多成語、諺語可以經久不衰。從形式上看，成為模因的語言都具有簡潔、重復、韻律性強的特點以及公式般的結構，在“公式”中可以通過替換其中的某些成分來創造新的表達方式。“大X特X”語言模因的構建用于指動作時間長或性狀程度深，網民依照自身的理解和語境的需要可以使不同的謂詞替換進入變項“X”，例如“大睡特睡”“大火特火”“大笑特笑”“大旺特旺”等。由此可見，“大X特X”的能產性與其自身模因所具有的概括性、形象性密不可分。

3.形象性

形象性是語言的重要特征之一，語言通過其表述能力可以創造出具體、生動的藝術形象，從而反映社會生活。在形象語言的輔助之下，人類能夠更有效地表情達意。一種語言信息表意生動，具有直觀性和形象性，就更容易吸引語言使用者的注意力，使其產生共鳴，留下記憶，并自覺嘗試在日常生活的語境中使用。同時，人們借助形象生動、清晰明了的語言，能夠更加準確地表達想法，提升溝通的效率。“大X特X”便是借助直觀感和形象性傳達了人們主觀上認為某件事程度極深的含義。試比較以下兩例：

（7a）緊接著，他話鋒一轉，講自己通過減稅振興經濟的計劃。

（7b）緊接著，他話鋒一轉，大講特講自己通過減稅振興經濟的計劃。

例（7a）只用“講”對動作進行一次描寫，而（7b）中用“大講特講”強調義更明顯，加深了讀者對信息“講”的印象，比單純用一個動詞所表達的程度深得多，更能體現聽話人認為“他”敘說自己通過減稅振興經濟的時間之長、內容之多。這種形象化表達能表現出某人的行為或某事的性質狀態，使讀者更直觀地感受言者傳遞的信息，從而更好地完成言語交際。

（二）語用特征

1.經濟性

所謂經濟原則，就是指在確保語言完成交際功能的前提下，為了提高語言的交際效率，而采用簡潔的語言符號形式。在不違反合作原則的前提下，如何用最少的語言傳遞最多的語言信息是人類在語言使用中一直追求的。“大X特X”結構滿足人們對語言經濟性的追求。變項“X”以單音節為主，整個結構不超過四個音節，在交際過程中，人們可以用少量的詞表達高程度義，體現了較強的概括能力，并帶有說話人的主觀色彩，使語言表達經濟簡練。例如，我們通常不會將凝練的“大吃特吃”替代為相同意思的“吃特別多的東西”。因此，從模因論的角度來看，“大X特X”格式的演變體現了人們在語言使用中追求簡潔、高效的傾向。

2.長壽性

長壽性是指模因能夠在宿主記憶中存活的時間長度，通常與語言的使用頻率、文化重要性和社會影響力有關。強勢模因具有較強的生命力，對宿主影響較大；而弱勢模因由于其能產性較低，往往隨著時間的推移逐漸淡出人們的視野乃至消失。“大X特X”由古代使用至今，演變出多種形式，傳播范圍廣、流傳時間長、能產性能高，并非曇花一現，是一個典型的成功模因。

3.時髦性

人們會不自覺地模仿時髦的語言表達，從而讓其廣泛地復制、傳播，形成語言模因。語言模因的形成和發展是一個動態的過程，不僅受到語言本身的影響，把原本適用的語境遷移到其他語境，還體現了語言使用者對模因母體的重新解讀和時代特征。在全球化和互聯網背景下，網絡媒介為語言模因“大X特X”的傳播提供了更便捷、更廣闊的平臺。在網絡空間，人們可以隨時隨地發表看法，分享動態，這在促進網民之間交流的同時使得模因的復制與傳播更為迅速。“大X特X”由傳統表達方式衍生而來，既包含原型成語的特征，又產生了新的意義和用途，給人以新奇感、趣味感和直白感，符合大眾求新求異的心理，產生了“趕時髦”的模因效應。

三、結語

網絡流行語可以折射出人們思想意識的變化以及多元的社會生活。模因論是解釋網絡模因傳播的有效手段。“大X特X”結構整齊、新穎時尚、表義功能強，遵循語言模因規律，其流行實質上就是語言模因復制和傳播的具體表現。在社會快速發展的時代，語言本身也更加靈活多變，“大X特X”模因未來的發展變化，有待日后的進一步研究。

注釋：

①[清]曾樸：《孽海花》，上海古籍出版社，1980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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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王若水，女，碩士研究生在讀，江蘇師范大學文學院，研究方向：漢語言文字學）

（責任編輯 王瑞鋒）